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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穿白色麻衣,生麻,缝线处没有缉边,裁剪的缝线就露在外头。这是名为“斩缞”的衣服——最重的丧服。
“我第一次遇到真老头儿那天?你是想说我踏上仙道就是个错误?”王崎嗤笑。
无人回应。
无人回应。
他不笑了。他想要顿住,但是,自己背上的棺木却一直在将他往前推。
这一幕他记得清楚的。按照自己“家乡”的风俗,老人出殡,就必须由子孙抬棺、掘墓。若是子孙人手不足,确实可以请外人,但是,墓的最后一铲子土,却必须得是子孙掘出来的。而填土的时候,也得是子孙亲力亲为。
这是王崎遇到真阐子的时候。
第二百二十一章 倒流
“嗯?这么个疯狂的家伙,心中最大的遗憾,居然是‘亲族’?”无名的谪仙有些诧异:“他居然会在乎?”
他对于王崎的固有印象,全建立在刚才的场景之上。在他的第一印象当中,王崎分明就是那种钢铁一般的人,冰冷,顽固,但是又韧性十足,不惧攻击,而且道心也足够稳定。通常情况下,这种人应当是看淡了生死后,心如磐石金刚,心中除了大道之外再无他物的疯狂之人。
而在仙人当中,这种人往往惯于追逐寂寞,追逐自己心灵的感动,所以根本就不会在乎他者——或者说,他们至多是表面上在乎他人。
“我也很诧异啊。”梅歌牧扶着脑袋:“我一度怀疑,他其实是一个掩藏得很深的谪仙……我在他的脑袋当中,感受到了浩如烟海的东西。但是,出人意料的,我确实感受到了他思想当中不成熟的一面。”
无名谪仙道:“怎么了?”
“你应当知道吧,从某种意义上,我和他是一样的东西。而在我上一次劫掠人口的时候……我曾经回到了我这个肉身诞生的地方。”
梅歌牧——或者说,凡人梅歌牧,出生在神京不远处的一个小镇里。那个小镇因为谪仙李青峰的行动而受到污染,最后被包括进神京特区。而上一次在袭击神京的时候,现在的这个梅歌牧确实去看过了那个小镇的情况。
“怎么说呢,确实是一种复杂的情感。”梅歌牧道:“看着那一家整天在哭诉自己丢了七八年的儿子,在祈求仙长保佑自己儿子回来……虽然情感上知道我和他们没关系,而且血脉本能根本不应当影响到我的思维,但是……”他的左手无意识的用力握紧了自己的右臂:“看到他们,我就想要杀了他们。”
“没意义的行为。若是你真个下手,现在就回不来了。”
“无意义的情感。”梅歌牧点头表示赞同:“洪天大君根本不可能有这种情绪。而对我产生这种影响的,也就只有王崎——他心灵经历的岁月,真是少得可怕。”
对于已经取得长生道果,有转劫之能的仙人来说,在意肉身的父母,实在是愚不可及的。不管是产生善意还是恶意,都不可取。
洪天大君不会有这种纰漏。也只能是王崎吧。
“这必然是他的弱点。”梅歌牧道:“万幸啊,他家乡的信息,和护安使李子夜的阵亡档案放在了一起。那份档案密级又相对较低,我的人完全找得到。再加上他自己心灵印象的补充,由不得他不上当。”
——真正高深的幻术,有两种。其中一种,是“绝对不会被识破的幻术”,第二种,则是“就算被识破了也依旧能够发挥作用的幻术”。
就算你真的知道了这是幻术,又怎么样呢?
你会上当的。
……
幻境当中的时间已经是深夜了。王崎握着手中的戒指,表情冰冷。这个时候,他也就比桌子高一点。他扯下了自己身上的孝服,道:“居然开这样的玩笑啊,我确实有点愤怒了。”
戒指震动了一下,然后,如水的光华晕开。真阐子——眼镜西装版的神灵,而不是王崎印象当中的黑衣老者——出现在他面前。
“怎么了?不装了吗?这里的剧情,不应该是一个黑衣老头儿对我说教了吗?”王崎看着神灵,道:“不追求逼真了?”
“本来就不需要那么真实,因为你自己清楚这里应该会发生什么——你的内心会补完这里的‘剧情’。”神灵笑着打了个响指,于是,外面的天亮了:“还记得接下来发生的剧情吗?你初闻仙道,却不惊讶,也不激动,反而觉得狂躁。真阐子要你出门四下看看,看有没有能用的资源……”
王崎推开门,却见到不准道人就在远处,一个人摆开棋盘打着谱。他察觉到王崎的出现,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可骤然间,那笑容变成“诡异”了。
——他发现了你手上的戒指。
这次,神灵的声音直接从王崎心底里出现。
“你想表达什么?”
——你有没有考虑,为什么不准道人明明就在尔蔚庄旁边,那里明明有两大逍遥战力,你却依旧会死?
——在不准道人心中,你真的是一个“有趣的小友”吗?你真的不是他眼中打发逃亡生活的一个小丑吗?怀揣希望,练习他都看不上的功法——而在仙盟眼中,他也是这样的吧?
——恶意传递着恶意。
王崎又向前走了几步。大约是资源不足的关系吧,他居然直接来到了村口的小树林里。
情不自禁的,他看了一眼不远处溪口的大石头。那里空无一物。神灵似乎也注视到了那里,原本的景致就要扭曲。可这时,王崎闭上眼睛,默运清心之法斩杀杂念。
神灵微笑依旧,却有些僵硬:“那里应该有什么吗?”
“看起来,你们的情报能力也是有限。如果说这里真的是死后的世界,那死神还真是应该感到羞愧啊!”
王崎依旧放出嘲讽。
神灵脸色阴沉。他似乎不准备隐瞒了:“笑吧,就趁现在笑吧。”
王崎果然哈哈几声。但是,他心中的情绪却翻滚起来。
在遇到项琪和李子夜之前,他也不是没有做过实证。但是,这里的实证结果,却不能严格符合牛顿三定律,尤其是运转民间流传的呼吸法之后。这也是他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丧失信念的原因之一。
那块岩石之下,应该是有竹子制成的简陋仪器的。只不过,那些仪器都在项琪到来之前就被王崎拆掉、扔走了。
“也就是说,是从李子夜师兄的报告或者其他相关事件报告当中获取的情报吗?”
王崎接着走着。可不知不觉中,又有什么东西压在他肩膀上。
他回过头,却发现又是那朵绢花。
毫无预兆的,时间倒退回一天之前。
“来来去去,就只有这么几个场景吗?”王崎冷哼:“好手段啊。但是,这种东西,可不是多经历几次,就能压垮人的。”
这毕竟不是网游化的世界,每一次幻术都能造成xx点伤害之类的。这种幻术若是第一次没能让人崩溃,那经历再多,也只能冲淡受术者对这一幕的情绪——简单点说,就是让他“看开。”
“真的吗?”神灵再次出现在王崎面前:“你这家伙,在初闻仙道的时候为什么不是狂喜,不是震撼,而是愤懑、狂躁呢?难道不是因为——它来晚了几天吗?区区几天。”
然后,人群开始倒退。
仿佛录像带的倒映一般,时间倒流,人群开始后退,棺木被打开,放在灵堂之上。然后,有人将遗体取出,放在地上。接着,放在床上。王崎最后站在床边,看着自己的祖父重新睁开眼睛,一点点吐出最后的粥饭,精神一点点好起来……
日夜不停的轮换。这场倒退,居然持续了三年。
王崎甚至都够不到饭桌了。
而在这个时候,时间定格了。
王崎盯着神灵:“你什么意思?”
“你在此世的记忆,应当是开始于这个屋子的。”神灵看着王崎,问道:“在这里,你留下过遗憾吗?”
王崎没有回答。
“你清楚,你自己与这里的人并不是一路的。你和他们是不同的,完全不同。你心中存着另外一种可怕的智慧,这种智慧使你天然站在不同的角度。同村的人觉得你是个怪胎,家里的老人也觉得你难以亲近……”
神灵问道:“对于这一段岁月,你……遗憾吗?”
紧接着,王崎眼前一黑。他感觉自己被包裹在温暖的水中,被包裹在什么柔软的东西里。
这里是子宫,是他未出生前的景象。
“是否选择出生?是/否!”
熟悉的幻术面板。王崎自己就曾经在灵凰岛做过。
“想要通过这种方法,就让我否定自己的生命,沦丧自我?”王崎冷笑,选择“是”。
转瞬之间,他就已经到了襁褓之中。
神灵出现在他面前,露出恶意的笑:“你妈死了。”
王崎心灵微微一动。他记得自己的母亲是怎么死的。难产,产后大出血。他选择出生,就意味着……
“顺便再告诉你一件好事吧。”神灵微笑道:“谪仙这种生物啊,很坏。他们由于那一点仙灵,天生就会比普通胎儿更加壮硕一点——不是仙灵本身的力量,而是仙灵吞吐元气产生的次生影响。”
他的眼神当中,露出了快意。这个理论当然是编的。仙盟都没有做过全面的调查,梅歌牧只是杀人夺魂,又能调查多少东西?
但是,只要王崎信那个结果就够了。
想到这里,他心中的快感更甚。
“一个种属的产道啊,本就是有限的。这壮硕一点……”
第二百二十二章 轮回
这一段属于神灵信口胡掐。但是,它真不真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有没有道理。
只要原理上说得通,那就成了。
它也确实说得通。话没有说死,谪仙并不一定会引发难产。但是,过于健壮的“胎儿”,说不定会将难产的概率往上提升百分之一?千分之一?
只要这个概率存在,那就够了。
王崎信不信,自然也不重要。这句话,对于王崎来说,其实只是一颗“种子”——一颗种进心底的种子。只要有一丝影响,那就行了。
只要有一点动摇。
然后,心理的时间继续加速。无数王崎熟悉或是已经淡忘的景象再度重演。
“怎么了?一次不够就再来一次?”王崎不为所动。
神灵没有回答。
但是很快,故事就已经出现偏差了。
王崎发现,自己的祖父居然时常看着别人家的小孩子叹息。
“他不喜欢你吧?”神灵那与真阐子一般无二的声音在王崎耳边低语:“你看……别人家的孩子多好。”
“我并不记得这一幕发生过。”
“你无法否认,它其实有可能发生过。你无法否认。这已经无法证伪了。”神灵低沉的笑道。
然后,场景再一次来到王崎祖父去世的时候。
“你要好好的啊……”老人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王崎,神色却不是王崎记忆当中的慈祥,而是与王崎一般无二的孤独。
——孤独是会传染的。
神灵如此低语。
——你的孤独,对于他人而言其实是一种刺。
“可我记得,这一幕不是这样演的。”
——它确实发生过,只不过,你未曾注意到。
然后,抬棺,掘土。王崎依旧按照自己的记忆,挖出了一枚不知何时埋在哪儿的戒指。
入夜,这一次出现的真阐子,却是王崎记忆当中的真阐子。只是,他脸上的表情,却比王崎记忆当中更加冷厉。他仿佛在说——你只不过是个工具。
然后,第二日,出门。伪装成“海老头”的不准道人再一次拉住王崎。可是,这家伙的笑容,却忽的可憎起来。
王崎继续往村外走去。
然后,他再一次坠入“母胎”之中。
“是否选择出生?是/否”。
随意而简约的画面,此刻却透出一股淡看生死的冷漠。
王崎毫不犹豫的点了“是”。
然后,他再一次来到襁褓之中。神灵抱着襁褓,慢悠悠的笑道:“你妈又死了。”
“哦?”王崎挑了挑眉毛。
“生命,真是残忍啊。为了自己来到世上,是不惜造成任何伤亡的。你看……你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
他将王崎轻轻放下,然后悄然退去。
新一轮剧情展开了。
而在这一轮的故事当中,剧情更加恶劣了。村里的恶童,开始用各种各样孩子气的方式作弄他——只不过,他都以“大人的眼光”看,所以没有觉察到恶意。而在某种专业视角的解读下,王崎甚至觉得,那些孩子无意义的恶,几乎是无底线的,要致人死地。
然后,依旧是祖父老区,死亡,送葬,出殡,得到戒指的一连串故事。
然后,王崎再一次出现在母胎之中。
“是否选择出生?是/否!”
然后,又开始新一轮剧情。
这一次,更多黑暗的细节被添加进了故事当中。这里,老者不再是慈祥的祖父,而是阴沉的怪老头,禁锢着孙子的自由,有意回避他与外借的接触。而村里的农人也加入了“欺压”的行列。“不详之子”、“天煞孤星”的留言被加入背景之中。
“你真的相信自己吗?不,恐怕不是吧?”神灵呵呵笑道:“你人生的信条之一,就是不要相信自己的主观。而这些由你主观而来的记忆,怕是你最不相信的东西。而你也知道,很多时候,人都会无意识的美化或者丑化自己的过去——这是人心固有的特点,你也是人,无法免俗。”
“或许你的记忆,已经是美化后的结果。你过去的生命,或许就存在这样的细节。”
王崎不为所动。
神灵却不以为意。他感受到了更多的灵犀——那恐怕就是对方心灵之中泄露出来的。这个男人的心境已经开始慢慢动摇了。
——没错,那些话,你信不信,不是重点。重点是“也没有可能”。
除非是有心魔,或者说“应激性精神障碍”,否则,对于入门就必须学会控制自己心神的修士来说,因为敌人道破自己心中缺憾而丧失意志,是很罕见的事情。而就算有,这也不是不能依靠修养来弥补的。这里没人会小看王崎,也不会将希望放在“王崎有严重心魔”上。
这一次次轮回,都只是为了反复在心灵的身处种下某些不好的种子,并让这些种子生根,发芽。
剧情无数次重复,王崎也就这样被困在了永无止境的“童年”当中。
当剧情进行到第二十五次的时候,王崎开始在自己出生的时候,听到陌生男人的哭喊。
——那有可能是你的父亲,对吧?你祖父只跟你说你是遗腹子,可是,万一这是假的呢?你祖父是为了保护你呢?
神灵将王崎连带襁褓抱了出去,那是一座灵堂。灵堂之上,则并列着两副棺材。
“你并不记得自己父亲的忌日,对吧?你自己没有关心过,或者遗忘了,而你祖父也没有跟你刻意提起。”
而在这一次轮回当中,“祖父”的形象忽然高大起来。他成了痛失儿子媳妇之后依旧勉强自己微笑的人。
可在下一个轮回当中,剧情再一次发生变化。
“或许,你的祖父并没有欺骗你。其实,你父亲很早就去世了——很早,很早。早到你不可能是他的儿子。”
“而你的身世,还有你母亲……不必我多说了吧?”
故事线从这一次轮回开始,分裂成两个风格。在一边,世界上总存着良善,但是良善者总是不得好死。每一个对王崎还有善意的个体,最终都含恨而终。而在另一个风格里,世界是充满恶意的,是不假掩饰的、直接的、纯粹的恶意。仿佛每一个个体,都只是希望从王崎那里获得凌辱他人的快感。
两种风格的剧情不断的轮换,绝不给王崎“习惯”的余地。
“在愤怒与自责当中失守吧。”神灵是这么快意的想的。
大约在第四十次剧情的时候,王崎的“父亲”也加入了进来。他甚至比“神灵”更先出现在王崎的襁褓之前。他的眼睛,充满了恨意——对“儿子”害死“妻子”的恨。
而在三个剧情之后,这个病怏怏的年轻人,就在王崎眼前悲伤过度,呕血而亡。
——先天不足,早早的去了……
耳边,神灵开始嘲笑了。
王崎无动于衷。
于是,剧情继续。
神灵,或者说这个角色背后的幻术师,仿佛一个任性而心怀恶意的画师,在王崎那原本的记忆力胡乱涂改。在他的有大炮下,王崎的过去染上了疯狂与黑暗的色彩。每轮转一次,剧情就更加沉重,更加黑暗。
一些光明都不得善终,一切黑暗都是永恒。
也只有每一次选择“是”的刹那,这个幻境才展现出一丝温柔。
可是,这一丝温柔,也必然会被抹杀。
神灵看着这一切,每一次的嘲讽他都不会拉下的。无论王崎选择“是”还是“否”,他其实都是有相应的内容的。
实际上,这个幻境里,开始的表现是附带的,那个选择也没有什么实际的意义。这里真正有意义的,实际上就是扰乱时间感的幻术、读取部分印象的幻术,以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