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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慕儿愣了片刻。
她与朱祐樘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或许两个人都没有错,可真要走回去,又谈何容易?
她默默摇了摇头。
何青岩脸上并未见太多失望的神色,只是长叹了一声,娓娓说道:“未来漫漫长路,莹中,我真希望你不要孤身一人。还记得中元节那晚我们一起去城门摸钉吗?当时我就在心里想,我可以孤独终老,可这两个妹妹,还希望月老能给予最好的安排。莹中,银耳如今不知去处,我们同你一样难过,可往好处想,她也许已经有了最好的安排也不一定,你说对不对?”
李慕儿的眼眶不知不觉渐渐湿润,唯有点头。
“所以啊,你也不要让姐姐失望,好不好?”
李慕儿终于察觉到何青岩的不对劲,她咽了咽口水,也把翻涌的泪意咽下,才故作镇定试探道:“姐姐,你最近说话,有些古怪。是不是……”
☆、第一八一章:吾心动容
话还没有问出口,门外就传来声响。两人齐齐看了过去,只见朱祐樘一身风尘仆仆的样子,匆匆踏进门来,一面还凝视着李慕儿道:
“莹中,你们回来了啊。什么时候回的,玩得可开心?”
李慕儿鼻子顿时又泛酸。何青岩说得没错,他做的点点滴滴,怎会不叫人动容?
“嗯,开心。你用膳了吗?”
朱祐樘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听到李慕儿这样主动与他说话,不,主动关心他。不过是一句简单的问候,便已叫他手足无措,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还没呢,皇上刚从宫外回来,就直接到你这儿了。微臣这就去传膳,还同中午一样,简简单单四菜一汤,可好?”身后跟着的何文鼎反应敏捷,得了李慕儿点头应允后便匆匆离去。
李慕儿回望朱祐樘,他果然连衣服都不曾换过。一身月白色的直身私服,头上网巾小冠的打扮,干净清秀。印象中,他总是穿得极朴素的,很衬他满脸的斯文气质,非但不叫人害怕,还忍不住会想亲近。
可是啊,李慕儿又记得,初见他的时候,他从马车步出,负手立于车沿,那睥睨天下的气魄。
皇上,阿错,她的心上人。
此时朱祐樘已经还过神,步步朝她走来。
他拉过她的手,检查了一下指尖,确认无碍才欣慰放下,坐到老位子上,愉悦问道:“今日去冯府,可有什么收获?”
“有。”李慕儿乖顺地点点头,“还遇上了几个怪人。”
朱祐樘笑得眉眼尽弯,“什么怪人?”
李慕儿蹙眉想了想,“唔,说不清楚,就是很奇怪。”
“确实奇怪。”何青岩也不禁插了句嘴。
“你出宫了,可是去寻郭之桃?”
“嗯,你说得我不安起来,便亲自走了趟。放心吧,这回真的处置妥当了。”朱祐樘虽如此作答,却不由回想起下午所见郭之桃的状况。
一年前她差点要了李慕儿的命,朱祐樘便也差点要了她的命。后来在何文鼎的劝解下,他将她逐出了宫。
郭之桃早已孤苦无依,他还特意命何文鼎为她找了居住之所,好让她放下对李慕儿的仇恨,重新开始新生活。
可不知中间发生了什么变故,让她变成了如今这般疯疯癫癫的模样……
朱祐樘与何文鼎一进她的房舍,就闻到一股子刺鼻的霉味。她袄子破烂不堪,头发乱成一团,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好像刚被人暴打了一顿。
何文鼎叫了她一声,她没有回音,仍旧双眼无神地啃着脏手中紧握的一个干硬馒头。
更让两人诧异的是,她右手的中间三根手指,竟被齐整地砍去半截儿,看着别提有多肆恕�
就连何文鼎也不禁嫌恶地皱起了眉头。朱祐樘却丝毫不避讳地上前,半蹲下身与她平视,问道:“郭之桃,朕有几句话问你。”
他的声音中没有怒意,甚至还带着几分歉疚,何文鼎忙上前跟着蹲下,并催促道:“皇上问你话呢?郭之桃,你还记得吗?”
“郭……之桃?”她嘴唇干涸欲裂,困难地开合着,“郭……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仄,辰宿列张……”
“你……”何文鼎恼她不敬,被朱祐樘拦住。
很明显,郭之桃不对劲。
虽被撵出了宫,可她不该是这副状态。朱祐樘心头不安被放大,试探地问了一句:
“这是谁教你的?”
“啊!”郭之桃吓得连馒头都扔了,抱头往炕上爬去,“别打我,别打我!不知道,不记得了!我是谁?她是谁?仁慈隐恻,造次弗离,节义廉退,颠沛匪亏……”
何文鼎脸色骤变,“皇上,这!看来有人在探郭之桃的话!”
“不错,”朱祐樘额间纹路更深,“你说,会是谁?”
何文鼎低头不敢答话,朱祐樘想了想,起身又问:“郭之桃,你爹呢?”
“爹…爹……对对对,我有爹,我爹呢?啊!我爹他被李……唔……”
朱祐樘没有给郭之桃把话说完的机会,示意何文鼎上前捂住了她的嘴。
“哎哟!”何文鼎虎口被她狠狠咬了一口,立时留下两排齿印。何文鼎无法,只得使劲儿冲她后颈拍了一掌,打晕了又要开始胡言乱语的她。
看来,有心之人并不了解郭之桃,没有用对方法撬开她的嘴。朱祐樘呼了口气,稍稍放松,“文鼎,找几个锦衣卫,把这里监视起来。”
“是,皇上放心。”
放心?哎,朱祐樘暗自叹息,刚欲出门离去,只听炕上郭之桃呢喃声传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深深摇了摇头,朱祐樘回眸补充了一句:“再找个老妈子,好好照顾她吧。”
……………………
“其实,我在宫外碰见过她。”李慕儿的话将朱祐樘从思绪中拉回,却十足吓了他一跳!
“在哪里遇见的?可曾发生冲突?”
冲突?李慕儿想起当时情况,不由想到墨恩。可她不能提起墨恩,只好摇头道:“不曾。只是街头偶遇。不说此人了,她平安就好。刚才我们说的怪人,你怎么看?”
“你都不告诉朕如何奇怪,朕怎么看?”
“皇上真是糊涂了,莹中好容易思索个话题与您聊天,你偏还要拒绝。”
何青岩这样直截了当的玩笑,让朱祐樘瞬间忘了心中不快,一下便笑了出来,三人之间的气氛也因着这轻松闲适的谈话而显得格外融洽。
直持续到何文鼎空手回来,附耳到朱祐樘身边,道:
“皇上,太皇太后,请皇上今晚去清宁宫用膳。”
何文鼎说得小声,可李慕儿与何青岩到底是聪明人,哪里会推测不到。看着朱祐樘为难的样子,李慕儿觉得有些内疚,催促道:“快去吧,去忙你的。我这里很好。今日有些累了,一会儿我们直接休息了,你不必再过来。”
虽是赶他走的话,可她连一句“皇上”都没有加,朱祐樘便知道,她并没有气恼。心下略安,起身对她俩道:“那你们多吃点,早些睡。”
“多谢皇上关心。”何青岩不敢忘了规矩。李慕儿见状,也作揖道:“嗯,多谢皇上关心。”
她垂着眉眼,整个人平平静静,好像又恢复了初入宫时的澄澈空明,再不见浮躁的戾气。
朱祐樘转身出门时,脚步轻快了不少。
☆、第一八二章:旧事重提
清宁宫的门窗,是双交四椀菱花样式。由两根木棂条相交,并在相交处附加花瓣,而成为放射状的菱花图案。
这菱花从里头望出去,仿佛就挂在空中,随着夜幕渐渐袭来,显得越发清晰。朱祐樘对这清宁宫很熟悉,每次来总会有亲昵的感觉。
可是今天,他却觉得怪怪的。
回头望着桌上精致菜碟,全都是他最爱吃的食物,朱祐樘却一点食欲也没有。与他共食的,除了太皇太后,还有他的皇后,张乐之。
而郑金莲就站在他身边,不断为他们布着菜。
“樘儿,你怎么不吃啊?不合口味吗?”太皇太后说话很容易辨识,总是字正腔圆。可每每对朱祐樘说话时,当中的宠溺语气总是盖过所有的威严。
从小到大,在朱祐樘的印象中,太皇太后无论对先皇,还是对朝臣,都有她自己的手段。可唯独对他,她从来都是真心实意,甚至可以说百依百顺。
如果碰到两人意见不合的事情,太皇太后也都会让着他。
可是这一回,怕是没那么容易了。朱祐樘瞄了眼皇后,第一反应便是该借口离开,“太皇太后,孙儿吃饱了。夜里天凉,孙儿和乐之还得回去看看厚照。”
“皇上,不着急,方才妾身过来的时候,厚照正安睡着,想必是逢着春困有些爱打盹,一时半会儿,倒也醒不来。”
朱祐樘震惊看向皇后,完全没有料到她会这样打发他。她微低着头,灯火在她鬓边留下一抹阴影,扰得朱祐樘心头有根叫“内疚”的弦儿瞬间绷紧。
太皇太后满意嗯了声,顺势接口道:“樘儿,你和皇后能得厚照,也算是上天垂怜了。如今厚照快要入主东宫,皇后母凭子贵,当无后顾之忧了。”
朱祐樘伸手覆在皇后手背,浅笑道:“太皇太后,这么多年了,您老最清楚不过了,乐之从不需要什么母凭子贵,只要朕还在位一天,她就不会有后顾之忧。”
皇后缓缓抬头,眼中暗含泪意。
“樘儿,”太皇太后并未因朱祐樘的逆反表现出半分不悦,相反还语重心长劝道:“你也说了,这么多年了。这么多年来,哀家一直都依你,即使满腹期望,可曾有一次违你心意,逼迫过你?如今皇后诞下龙子,皆大欢喜,当初樘儿说过的话,皇后自然也该谅解了。”
朱祐樘说过的话……
他自己记得。
那是一个安静的雨夜,风穆穆,雨融融,本该平静祥和的东宫,却被笼罩在一片阴影中。
御医确诊,太子妃腹伤已愈,只是从此生育之事,恐怕千难万难。
这个消息无疑像一道雷电,将在场的朱祐樘和当时的太后,击得不能言语。
还没等年少的朱祐樘反应过来,太后已经开始考虑重纳太子妃。朱祐樘一个激灵,匆忙跪下哀求,他道:
“祖母莫要亏待了孙媳妇!御医只说难,未说完全没希望。孙儿不能如此忘恩负义,大难临头独自飞去!”
“哎,樘儿你这孩子,从小就是个心软的……”太后看着他,又回看了眼正心疼盯着他瞧的郑金莲,“不过,皇家不能无后,哀家可以不休了太子妃,却要为你再物色几位侧妃,如此才可安心。”
朱祐樘正欲答话,卧室中突然传来张乐之撕心裂肺的痛哭声!张乐之嫁于他后,一来两人尚且年幼,二来他对男女之事冷淡,满心都是朝廷社稷,是以还未同房。可此刻,那哭声在他听来,简直如同将院里水缸中接着的雨水整个儿泼到了他身上,透彻心扉。
他不能做无义之人。
“祖母,恕孙儿不能依你。我们都还年轻,未来尚未可知,孙儿,做不出这样的事来。”
太皇太后在后宫摸爬滚打几十年,岂会怜悯一个刚刚嫁入天家的外人,自然不答应。
朱祐樘只好以退求进,“祖母,孙儿知道您的顾虑,孙儿亦不敢做朱家不肖子孙。那便请祖母给我们五年时间,届时再来讨论此事,可好?”
………………
这本是朱祐樘当年拿来搪塞她的借口,如今五年时间已过,没想到太皇太后终归是要旧事重提了。
“太皇太后为孙儿择妃,不过是担心乐之的身子。如今乐之已然大安,此事便不必再谈了吧?”
“这正是哀家要说的,乐之既已大安,你俩便也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了。哀家老了,不知道哪天就要撒手人寰……”
太皇太后此言一出,几个小辈惊慌失措,纷纷道:“太皇太后寿与天齐,莫要讲这不吉利的话!”
“哀家说的是事实,”太皇太后一直平静用食,此刻倒放下了筷子,“近来,哀家愈发觉得,许多事情,心有余而力不足了。樘儿,你打小就跟在哀家身边,哀家从未对你有何要求,因为哀家明白,你是个好孩子,你有自己处世为人的方式,也能将朝政把持得很好。上个月,伺候了哀家一辈子的周老老也走了,哀家就在想啊,这哪天,说不定就轮到哀家了……哀家这一生起伏跌宕,凡事都要管上一管,争上一争,为的就是不留遗憾。如今哀家,却还有一个心愿,因着对樘儿的宽容,至今尚未实现……”
她说这话的时候不经意便望向郑金莲,最后索性拉住郑金莲的手,意图再明显不过。朱祐樘暗自叹了口气,心中确实不忍,气势也一下弱了下来,“祖母,您说这样的话,真要折煞樘儿了。金莲虽是一个小小宫人,但陪伴我们祖孙十数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樘儿自小又视她为姊妹,自然不会亏待她。等忙完册立太子的事务,便择个吉日,为金莲选个好人家,做正……”
“那便等到立完太子吧,”太皇太后一把抢话,“到时候樘儿纳金莲为妃,了了哀家这最后一颗俗世凡心。”
眼看太皇太后就要成功说服朱祐樘,一直在旁神情复杂的郑金莲,却忽然跪了下来,“太皇太后错爱了。万岁爷,皇后娘娘,奴婢不敢居功,更不敢高攀天家,万岁爷说得对,奴婢,只不过是个小小宫人……”
☆、第一八三章:娥皇女英
朱祐樘只能在心里怪自己说错了话,刚要安抚,却听皇后也开了口:“太皇太后,妾身自知,数年来太过任性,没有为皇家的未来兴盛考虑。如今厚照身为嫡长子,不过半岁就将登上太子大位,妾身怎能不知足?”朱祐樘还在疑惑,她又转向他道,“皇上,金莲姐姐服侍您有多周到,妾身向来清楚。妾身,愿意从今后与她一同侍奉皇上。若皇上嫌弃她身份卑微,妾身便大胆认金莲为姊妹,也算为我娘家再添一份光彩了。”
她一番话说下来,眼角光亮只增不减,看得朱祐樘又心酸起来。
三个女人一台戏,朱祐樘站在戏台正前方,差点就要被她们绕进去。
可他眼前却蓦地闪过一张脸,有个声音对他说:“我陪你一起,守住这个承诺。”
他恍然,重新握起筷子道:“太皇太后给朕一些时间,册立太子后再议吧。金莲,你也起身来,今日没有外人,坐下一起吃吧。”
看来他似乎有所松口,态度也亲近了不少,太皇太后不想逼迫太紧,以免适得其反,便拉过郑金莲坐在了自己身侧。
………………
晚膳后,朱祐樘与皇后一道回了坤宁宫。
朱祐樘已经很久没有在坤宁宫就寝,虽然他叫彤史每日都记录了与皇后同寝,事实上却都是独宿乾清宫。当然这种宫闱秘事众都人也不敢随意讨论,其中的真相,恐怕只有皇后自己心里清楚。
所以,今夜他愿意留下来,皇后自然受宠若惊,即使她所表现出来的态度,并不如她内心所思的那般若惊。她只是淡然地上前为朱祐樘解衣,并没有说话。
朱祐樘只好握住她的手,主动问道:“乐之,你当真不介意?”
“介意?”皇后苦笑一声,“皇上,乐之本就不该介意。早在五年前,乐之便不配在这个位置上。是皇上怜我,才给了我这多年荣华。如今,皇上也算仁至义尽了。”
朱祐樘语塞。
皇后话锋一转,“皇上,若是这一步你迟早要迈出去,还不如,选一个我知根知底儿的。沈莹中来路不明,不要说我这关,就是太皇太后那里,她也是断然过不了的。”
这话倒是警醒了朱祐樘,“乐之,你是否还在暗中调查她?”
皇后闻言心中一惊,却及时反应过来挣脱了他的手,嗔怒道:“皇上,乐之在你眼中,真就这么不堪吗?是了,您有多久不曾进过坤宁宫的寝室了?乐之在做些什么,皇上自然不知晓了……”
她的眼中又流露出方才见过的那股委屈,朱祐樘看得连忙别开了眼睛。
是啊,皇后虽然任性自私,可好歹,从未做出伤害李慕儿之事,也没有什么大的手腕。郑金莲则不同,自小在皇宫里的她,早就见惯了尔虞我诈的后宫争斗,也并没有出淤泥而不染。朱祐樘对她的那点情谊,早就被她对李慕儿的所作所为消磨殆尽了。
册立太子在即,他需要好好盘算如何应对太皇太后。想到这里,朱祐樘不愿再多说什么,只展臂示意她继续解衣。
……………………
何青岩很后悔没有听李慕儿的话迟些起床,非要在这个宫人都在外头忙着清理打扫庭院的时候,去文渊阁找戴琼莲和换书看。
于是当那些风言风语传入她耳朵时,倒也显得不那么做作刻意了。
“喂,你们听说没有?”
在这固若金汤的高墙之内,这样的开场白无疑是滩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