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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早去早回——”他眼中浮现起笑意,倚香楼外的老槐树精已向他投诉了好几回,泪流满面地建议他去隔壁的柳树家里做做客,阿浔若是再不走,他可就要坐实这扰民的罪名了……百里话说至一半,忽然消音。白姬只觉手背叫人猛地攥紧,仿若要勒进肉里般生疼不已。她惊而侧头,“你把我手抓得好疼?怎么了?”
片刻后,百里回答道:“没事,”他侧头,不知是月光照拂还是怎的,脸色竟如浸了水般微微泛白。白姬不信他的说辞,正要凑近查看,忽然被他伸手推开。
“阿浔啊,”他抬眸,嘴上带着笑,眼里却全无笑意,白姬只听他说:“我改主意了,你回去吧,你留下的话只会耽误我的时间。”
怎么突然……白姬蹙眉:“你说什么?”
“没听清么?那我再说一遍。”他笑容不变,然拢在袖中的手却缓缓紧握成拳:“你看你什么忙也帮不上,若是运气不好遇见兰若,我还得分心来保护你,多麻烦?”
白姬眉心深陷了陷,似乎不相信他会突然这么说,直直地盯着他:“你真的是这么想的?”见百里不假思索地点头,她心中失落,然只能后退一步:“好吧,但是你保证一定能平安归来。”
百里一反常态的举措令她感到有些担心,往后走了几步,又停下。百里见她如此,不免失笑:“瞎担心什么?抓个妖而已,我还能死了不成?”
一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他挂在脸上的笑才骤然消失。身子猛地一震,半跪在地上,另一只手死死地撑住了地,五指几乎扣入土中。
七杀锁魂阵么……
他苦笑,看来真是过惯了安逸日子,竟轻敌至此,一阵钻心的疼痛自肺腑撕裂开来,感觉周身的灵力正随着经脉快速流走消散开。
“你究竟怎么了?!”
本该离开的白姬听到声响掉头跑了回来,百里艰难抬头,见她定定站在不远处,心里不由一沉,这个傻姑娘,都走了还回来作甚?!
他挣扎着起身,假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对她笑:“没事,一时脚滑。”语落,又脱力坐回地上。
白姬蹙眉,一脸质疑:“再一次,脚滑?”
他无奈,只得如实坦白:“现下我被困在一种极为凶狠的阵法中,暂时无法脱身。”
“那我来帮你!”白姬冲过去试图将他扶起往外走。然百里整个人竟似在地上生了根般,饶是她使出吃奶般的力气仍动不了他分毫。
百里笑了笑,唇上血色褪尽:“没用的,此阵旨在反噬,专以对付修为高的人。修为越高,在阵中所承受的反噬便越大。趁它现在未对你起效,你快些离开,走得越远越好——”“不行!”她猛地打断他的话,两只手紧紧箍住他的胳膊,额角渗下冷汗,咬了咬唇,勉力朝他露出一丝微笑来:“你且等一等,我去叫睚眦来!我们俩合力定能把你带回去的!”
“阿浔!阿浔!”百里伸手捧住她惊慌失措的脸,一字一句道:“听我说,趁现在,带着睚眦有多远就走多远,我怀疑此次是有人专门为了对付我而设下的圈套,你留下,对我非但没有帮助,反而是累赘。”望着白姬骤然失色的脸庞,他心里一绞,却还是狠了心咬牙道:“如果不想拖累我的话,你就赶紧走!”
第54章 门的那头
白姬只是沉默不语地与他对视,百里感觉她双手使在自己胳膊上的力道一点没减;反而更有加重趋势。“那你便当我是累赘好了。”她平静地回道:“我不会把你一个人留下,你出不去,我就在这里陪你;你死了;我就陪你一起死。”
“有必要么?”百里敛眸;掩去眸中滚动闪烁的复杂情感,忍住想要展臂将她环入怀中的冲动;终还压低了声音冷然道:“阿浔,你是死过一回的人了,自该知晓生是如何的珍贵。我救你回来;为的就是想让你好好活下去,而不是由得你任意轻贱自己的性命。”他顿了顿,又道:“陪我一起死?那你可知我死后会去哪儿;即便是地狱;你也愿意跟来么?”
“愿意。”白姬不假思索地接口:“性命是我自己的,或生或死;都是我自己的选择。”她忽然将拇指举至唇边,狠心一咬,几滴鲜血从唇畔滚落在地,很快便被那泥土所吸收,一股强大的束缚力自下而上地攀升,她双肩猛地一颤,嘴边却漾开如愿以偿的笑容,“我猜得果然不错。普通人必须用精血才能启动这阵法。”
百里正欲蕴起仅剩一丝灵力将她送出阵外,见状不免一滞,随即大声训斥道:“你疯了!?”他比谁都要清楚,这是一个死阵,只要被困,就鲜有脱身的机会。他长眉深蹙,凤眸因映着她唇畔遗留的血迹而变作一片深红,双手环住她往面前一送,眸中乘着她无所畏惧的脸庞,却是欲言又止,几度三番都说不出话来。
白姬知道他纠结什么,上前劝道:“如今你我同时困在阵里,丧气的话就先别说了,事在人为,不管闯不闯得出去,总得试一试。”
百里简直要被她轻描淡写的语气给逗笑了,他抿了抿唇,问道:“你当真不后悔?”
“后悔?”她粲然一笑,反手攥住他衣襟:“那是以后再考虑的事,至于现在,我只想与你在一起。”
他眯起眼:“不管生或死?”
她无畏:“不管生或死。”
语落,百里忽然笑了,尽管脸色煞白得惊人,然这笑颜看着却比平时还要灿烂上几分。“阿浔,”他道:“你的表白,我接受了。”白姬看着他手伸过来,似乎很快接受了由强者向弱者转变的身份,楚楚可怜地说道:“我好像走路有些困难,你扶着我可好?”
哎?!白姬脑里一下反应不过来,最终还是体贴地握住了他的手,用肩膀将他整个人顶了起来,“这样能走么?”
百里眯着眼,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她肩头,想要轻嗅一下她发间的清香来提神,然片刻后,却蹙眉挪开了头:“阿浔——”
“怎么了?!”白姬正小心翼翼地扶着他走上二楼,“你别光说话,留神脚下。”
百里问:“你几天没洗头了?!”
洗头?她回想片刻,答道:“两三日吧,事儿这么多,哪还有功夫管头?”
哎呀,百里仰头望天:好不容易积蓄几分温存的情怀就这么消弭得一干二净啊!他伸手抹了抹脸,对白姬严肃道:“时不我待,咱们快上二楼!”
方才他为了劝阿浔离开,不得不夸大了这七杀锁魂阵的威力,其实这阵破也破得了,只是要付出极大的代价。七杀指的是神、仙、妖、魔、精、鬼、佛这七杀,此阵是以逆转之力迫使七杀、贪狼、破军三星会照于命宫的三方四正,形成“杀破狼”格局,此三星一旦聚合,杀伤力无穷。仅凭兰若一介花妖之力,是决计无法开启这阵法的,除非——她借用了什么逆天之力。
百里思忖的片刻,白姬已然搀扶他走上最后一格阶梯。眼前两扇芙蓉雕花门扉暗掩,一线光自内投射在外面的廊子地上,拉得他俩人影斜长。
白姬看着他,似乎有些迟疑:“进去么?”
百里苦笑,事到如今进也好,不进也好,都由不得他们做主:“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更何况如今你我只剩下眼前这条路可走了。”
“成吧,”白姬左手推门,右手则紧紧握住他的手,语气里透着孤注一掷却又信誓旦旦的温柔:“反正无论生死,我都不会放开你的手。”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既非刀山亦非火海,眼前有的只是一条长而普通的走廊,廊子左右是用木板一间间隔开的矮房,形制与倚香楼前院类似。白姬四下环顾,没发现什么古怪的动静,可眼前分明与她来时所见截然不同。她头往百里身边侧了侧,蹙眉道:“这里和刚才不同了,又是结界?”
“不,也许这才是珠玑阁本来的面目。”百里靠着白姬的肩,忽然伸直脖子,视线落在就近的房门上,他凤眸微眯,眼中有疑光浮现。
“你可有听见什么声音?”
白姬仔细去听,果真听到那间房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像是许多人同时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般。“要不要打开门看一看?”未等百里回答,她又摇了摇头:“不行,这很有可能是对方为了引诱我们上钩而设下的圈套。”
然百里的视线却从门转移到了别处,他眼神微凝,语气低沉:“阿浔,你看——”白姬循着他手指的方向赫然发现,面前的走廊不见了!转身,来时的路亦消失了!所以说,目前只剩下推门这条唯一的路?她咬咬牙,心里暗道兰若你够狠,正要去推门,百里的手却从旁伸来轻轻包住她的手背,他侧眸,眉眼温柔:“我们一起来。”
门打开的一瞬,白姬的视线就被前方那大片铅云所笼罩。一阵阴寒的冷风袭面而来,迫使她不得不挡在百里的身前,尽管这具身子挡不了多少风,哪怕给重伤的他留下一丝温暖也好。群山峻林潜伏于阴霾之下,不远处有条大河,河水昏黄浑浊,岸边等候着不计其数的人,有老人,有孩子,有男人,有女人,各式各样什么都有。白姬怔楞片刻,随即反应出这是什么地方……
“忘川河,阴间?”
一名枯瘦男子走到桥头摆摊的老妪面前,端起她递来的黑边破碗仰脖喝尽,登时,原本苦大仇深的脸上浮现痴傻的笑容,他摇摇摆摆走上了奈何桥,迷雾涌来,随着他的身影消失,白姬和百里面前的场景也发生了变化。
“呜哇!”一声嘹亮的婴儿哭声在破茅屋内响起,隔着半开的窗牑看见接生婆举起一个瘦小的婴儿重重拍了屁股几下,小婴儿哇哇直哭,接生婆却显得很是高兴:“李家媳妇儿,恭喜你啊,是个精神的小子!”“是么?快让我瞧瞧,哎哟,娘的心肝宝贝啊!”
产妇一家的对话渐次远去。回过神,白姬仍是立在房门口,她没有推开门,方才的一切似乎只是个错觉。这太诡异了,难不成兰若将她和百里关在此处,就只是为了看那个人投胎……?白姬纳闷的同时,百里亦在沉思,但他显然想得比她更透彻些,投胎不过是兰若意象化的比喻罢了,她真正想要表达的意思是——
他抬眸,视线落到第二扇门上:“我们打开第二间试试。”
第二扇门被推开,眼前奇峰秀丽,涧河纵横,风拂高草吹起一片青色的波浪。一名男子抱剑坐于巨石上,雪衣白袍,乌发束冠,一双流光潋滟的浅金色眸子半阖着,说不出的冷清除尘,看得白姬眼眶一热,险些喊出他的名字来。
山神夙光。
可他并不是。夙光当日早已被玄衣仙人押解回天界,承受完七七四十九道玄雷之劫的他不死也要去掉半条性命,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这里,这只是兰若结界里制造的幻境罢了。
若是这样,事情未免太过古怪了,白姬转头去看百里,眼中划过一丝疑虑:“兰若怎么会知晓山神大人?”
百里没有回答,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山神的一举一动,忽听这山间风声鹤唳,风拂面上渐入刀割,凛冽之势越发强了起来,他眼神一变,伸手将白姬按在怀里道:“抓紧我。”白姬整个头埋在他怀中,只觉须发乱舞,耳畔呜呜轰鸣,她大声喊道:“这风怎么越来越大了!”
“这不是风,这是乱流的灵力!”
“什么……?!”
“来不及与你解释这么多……”百里掐诀,自虚空中取出青玉勾来,铿地往地上一插。狂风下两人即如暴风雨中左右摇摆的扁舟,若不是百里紧紧拉住白姬,她好几次都险些叫那风卷了出去。是时,山神静立于巨石之巅,所有的风都往他头顶去,错综纠葛形成一个偌大的漩涡,他的衣摆却静静垂在身侧,白姬整个人都要被风吹走了,可他连根头发丝都没有动弹一下。
死寂,山神的四周一片死寂。
百里敛眸,在她耳畔轻声道:“神陨开始了。”语落,山神举剑朝天,惊天剑意化作一道明黄色的剑气扶摇直上,直奔云霄。而他整个人随着剑气流逝,周身逐渐变得透明。
天人有五衰,神仙亦非长生不死。百里遥望山神的身体化作细砂一点点随风飘远,眼神逐渐罩上一层阴霾。
第55章 因缘际会
“第三扇门了。”
在白姬和百里的眼前,出现一道金漆雕龙凤的朱红色大门,门扇厚重;精雕细刻;龙凤环绕攀云而上,重彩辉映;华美威严。白姬望着这门;双眉缓缓蹙起。同时,门内响起一年轻疲惫的声音,“全福,传大公主过来,朕有要事同她相商。”另一道尖细的嗓音响应道:“遵旨,陛下。”门半开阖,一身着绛紫色宫服的年长侍监两手插袖,低垂着头匆匆往廊子的另一端赶去。白姬的脸色一变再变;终于在看清那老侍监面容时;如同铅云盖顶;整个沉了下来。
“此处是光明殿……”
“你看到的只是幻象罢了。”百里扶住她的肩;掌心温度源源不断透入衣中,一点点瓦解她深埋于心的恐惧。“阿浔……”他唤她的名字,以平静不起半分波澜的口吻道:“我亲眼看着乾贞帝驾崩的,他们都死了。”他看着白姬,凤眸明亮得骇人,郑重其事地落下誓言:“从今往后有我在,没有人可以动你一根手指头。”
从今往后有我在,没有人可以动你一根手指头。
白姬不确准它是不是情话,但却是自己听过的最动人的话,她想起自己囚在宫中的那三百年,以及在世为人那短暂的十六年,从未奢望过会有那么一天,有人珍视她如自己的性命,原以为这个人永不会出现,可他却出现了……
白姬搀着他手臂的力度骤然收紧,压低声音道:“既如此,那你便更不能死了。”
“恩,我不死。”百里抬手在她发旋轻柔地摸了两把,含笑道:“我还得活着给你攒嫁妆呢,我不死,阿浔乖。”尽管他说得信誓旦旦,然白姬仍是感觉他身体越来越凉,手更是和浸了冷水一样冰凉冰凉的。她忧郁地攥紧百里的指尖,对眼前即将发生的一切都不再害怕,只希望能够快点走出这个鬼地方!
廊子尽头传来重重的脚步声,一角赭红色裙幅出现在拐角,来人的脸在宫灯映照下一寸寸变亮,宽大裙幅逶迤身后,裙面织有一幅金凤振翅图,每一根凤翎皆由金线勾勒,雍容华美,贵气逼人。来人头梳高髻,鸦黑云鬓纹丝不乱,戴一顶十二攒珠玉镶金的芙蓉冠于头上非但不显俗艳,反而衬得她顾盼神飞,明艳逼人。随着她整个人走到近前,白姬的呼吸也随之沉重起来。
大皇姐……
白姬的视线随即落在坠露的小腹,尽管她衣袖轻掩,然仔细看,依旧能看出有略微的隆起。她果真是怀孕了,实在想象不到曾经眼高于顶,对驸马候选者百般挑剔的她竟也会与人私通,对象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侍卫?!
“正所谓,饥不择食,贫不择妻。”耳畔响起百里不屑且冷然的声音:“大公主当年已近二十,若摆在寻常人家,早已是过了适婚年龄的女子,正因为她是帝姬,才有权迟迟拖到现在,不过眼看国之将覆,前途渺茫,死了倒也罢,若是运气不好让西羌人逮住才后患无穷。可在那种情况下,连皇帝也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她区区一位帝姬,有何资格来获取生的机会呢?”他顿了顿,一阵见血地指出:“唯有留下皇室血脉一条途径。她只需一句话,便可让所有男人对她俯首称臣,怀个孩子而已,比起活着,贞洁又算得什么?!”
坠露在门外徘徊片刻,最终推门而入,白姬收回眼,恍然大悟道:“这的确是她的行事风格,不过你怎么会这么清楚?”
百里勾唇一笑,“猜的。”
至于某位大公主夜半登门宽衣解带那一系列不知廉耻的行径,阿浔还是不知道的为妙。
“啪……”殿内响起一记清脆的巴掌声。乾贞帝愤怒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开来:“你是朕的亲妹妹!朕向来视你若珍宝,舍不得你受半点委屈,为何你还要做出这种丢尽皇室脸面的事!?”
坠露呜咽的声音随之响起:“皇兄,是我错了,都是那侍卫引诱我,我一时迷怔才会酿下如此大祸!”她咬唇,凤目中透出破釜沉舟的决心来:“如果掌击我能够解气的话那皇兄您就出手吧!坠露只求您不要让嬷嬷弄掉这个孩子,毕竟他是皇室最后的血脉啊!”
“你!你!”乾贞帝高举着的手掌颤抖着,最终还是没有落下来。他颓然地坐回了御座上,两手掩面,“你走吧……”他痛苦道:“孩子的事,容朕在想一想。”
语落,坠露眸中划过一片精光,她用袖拭了拭泪,低声道:“是,皇兄。”
脚步声渐次响起,坠露打开殿门,与面对她的白姬擦肩而过,她嘴角挂着白姬再熟知不过的微笑,每当她奸计得逞或自鸣得意时,这种笑容总会在她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