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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天子-第30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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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铎仿佛没有听见他们说话,哆哆嗦嗦地出了门,迈着沉重的步子,艰难地往前走。一路行去,仆役、丫环,俱都已经知道张家在提溪的领地被人割走一大块,眼见家主沉着脸色走来,纷纷大礼参拜,连呼吸都不敢稍重一点。

就像是在演一部默片,张铎缓缓地向前走着,张雨桐和张绎默默地跟在后面,一路行去,所遇之人尽皆一一拜倒。终于,张胖子来到了张家的祖祠。

张家的祖祠仿佛一座恢宏的宫殿,山门、正殿、侧殿、后殿、东西厢、钟鼓楼、碑廊……,沿着青条石的台阶步步而上,穿过依屋字三间面宽洞开的山门,缓步来到正殿。

正殿面宽进深各三间,硬山顶,四往格梁式梁架,举梁平缓,前檐顾出,殿前屏风精雕细刻,玲挑剔透,巧夺天工,张胖子慢慢走进去,已长燃了五百多年的长明灯依旧在明亮地闪耀着。

照料祖祠的张府家人见张胖子神情悲怆地进来,纷纷跪倒、叩头,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下。张铎往蒲团上一跪,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突然号啕大哭起来。张绎和张雨桐一见他下跪,忙也跟着跪下,听着他悲痛的哭声,二人也不禁泪流不止。

张铎号啕地自责着,在祖宗灵位前叩首请罪,哭诉良久,他才泣不成声地道:“不肖后辈张铎,不能保住祖先风光,不能开疆拓土,反而失地丧民,令祖宗蒙羞,实在无颜继续做张氏家主了。今日在祖宗面前请罪,愿将家主之位,传于我儿雨桐……”

张雨桐大惊失色,连忙叩头劝止道:“万万不可!父亲大人,小小失意算得了什么,当年越王勾践受了何等奇耻大辱,可他十年生聚、十年教训,终究一雪前耻!儿愿与父亲一道重振张家,但凡对不起我张家的,早晚要让他们付出血的代价!”

张胖子凄然道:“为父无能,岂能厚颜继续担任张氏一门的家主,儿啊,这份重任,就由你担起来吧。”

张雨桐哪肯答应,他用力地磕着头,额头磕在青砖地上,已是血肉模糊一片。张绎也在一旁解劝,二人规劝好久,张胖子见儿子坚辞不受,他这一番折腾已是精疲力尽,也实在无力再说了,只好叹息作罢。

张绎和张雨桐扶着满面泪痕的张胖子缓缓走出祖祠,就见祖祠外面御龙早已候在那里,一见张胖子出来,御龙马上欠身道:“知府大人,贵阳方面有重要消息过来。”

张铎疲惫地摆摆手道:“回去再说。”

御龙亦步亦趋地跟着张铎,到了后宅卧房,张铎登榻,将累赘肥胖的身子挪到榻上,躺下喘息半晌,才道:“什么事?”

御龙坐在榻前锦墩上,低声道:“贵阳府下函,称朝廷知我贵州八山一水一分田,山路险峻、瘅毒浸淫,士子商贾便是由贵州去湖广武昌或是云南昆明,动辄也要三两个月,更遑论京畿,故有心逐步改善贵州道路。

今年朝廷拨了一笔银子,准备用在州府之间的道路修建上,目前贵阳布政司属意于在石阡府或是咱们铜仁府之间选择一处,拨款修路,所以特意发函咨询大人您的意见。”

所谓咨询,其实就是让当地知府上书陈情,详细列举该地急需改善交通的必要。铜仁府和石阡府与外界交通的主要干线都是水路,石阡的交通几乎九成九是靠水路,只有不携重物的百姓才会由险峻的山路出入。

铜仁也是一样,铜仁地处云贵高原向湘西丘陵地带过渡的斜坡区,境内河流纵横,水道交错,自古以来的长途联系与贩运,就是依靠乌江、锦江、舞阳河、松桃河等能够通船的河流,陆地上的驿道、便道、大道等极少。一旦要由山路通行,车马极难通过,大部分地区要靠脚夫肩挑背驮。

东汉时候五溪蛮造反,朝廷曾经发兵镇压,结果大军到了铜仁,因山深水疾,舟船不渡,无法继续沿水路前行。想要走旱路,又因为山路崎岖,实在无法供大军通过,以致困在原地,辎重耗光,最后被一网打尽。

自汉以后,例代朝廷和当地官府陆续修了许多路,可也只是相对于之前的险恶环境来说算是有所改善,还远远谈不上交通顺畅。

这一次朝廷拨款修路,如果铜仁府可以争取过来,对铜仁当然是极好的一件事,不但在道路修通之后,可以振兴当地经济,便是在修路过程中,也能极大地刺激当地的经济发展。

不过张铎听御龙一讲,忽地想到了之前长风真人给他下的判语:“命犯太岁,不宜动土!”

张铎忽地一下子坐了起来,轻轻“啊”了一声,心中好不痛悔:难怪老天都不帮我,让我在牯牛圈地时吃了大亏,我儿和胞弟又说山苗不曾动过手脚,原来是我违反了天意动了土!”

张铎痛悔地自语道:“我怎么忘了!我怎么居然忘了!如此重要的大事,我竟然忘了!”

张雨桐和张绎面面相觑,不晓得他忘了什么事,御龙也是一脸茫然

张胖子终于想通了,不是他太无能,而是因为他疏忽了长风道人的提示,逆天而行,这才遭到上天的惩罚,想通了这一点,张胖子心里顿时痛快了许多。

张铎马上斩钉截铁地道:“石阡府出入路径皆为水道,比我铜仁更加不堪,此事我们就不要和石阡府争了。”

御龙一呆,忙道:“大人,一旦修路,需要大量石材、木材和劳工,可以振兴我铜仁经济啊!道路一旦修通,对我铜仁更是有莫大好处,尚未离开铜仁府的那些土司们听说此事,俱都欢欣鼓舞呢,我们岂可把这大好机会拱手让与他人!”

张铎摇头道:“御龙,你不懂,这件事,我们铜仁不能相争,让给石阡府好了。”

御龙还待再说,张铎已经闭上眼睛,不耐烦地道:“就这么决定了!老夫累了,你退下吧!”

御龙在榻前呆呆站了许久,直到张雨桐悄悄递来一个眼色,这才恨恨地一跺脚,长叹而去。

铜仁府此时还有几位观望风色的土司没有离开,听说这个消息后大为不满,马上赶去见张铎,张绎恼恨他们先前明哲保身,对他们见都未见,只让张雨桐出去答对了一句:“本府不舒服,不见!”

众土司只好愤然离开铜仁,一路走便一路把张铎争也不争,就把朝廷拨款修建官道的机会让给石阡府的消息散布了出去,一时间各地官绅、民众大为不忿。

张胖子是铜仁府的牧守官,理应为地方争取好处。而今他却把一桩大好事拱手让给石阡府,铜仁士绅百姓岂能满意,因此一事,铜仁士绅百姓对张胖子的不满已经发展到了极致。

但是张胖子对此却并未察觉,也许是因为他正沉浸于割让大片领土的悲愤之中,也许是因为以前的时候他既便偶尔做出这样的事,别人也是敢怒而不敢言。可他却忘了当几件事叠加在一起时,累加效果会大为不同。

只因长风道人一句“不宜动土”的判语,张胖子再次做出了一个错误的选择,把他的声望和权威降到了冰点!

※※※※※※※※※※※※※※※※※※※※※※※※※※※

梯田处处。一座座吊脚楼藏在浓密的山林中,已经到了谷黄时节,田间风光迤逦。层层叠叠的梯田或黄或绿,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崇山峻岭,而山脚下有一处红岩的峡谷,一片赧红中夹着一条清亮的蓝色丝带般的河水飘遥远去,把人心中的浮躁也都一扫而空。

这儿是郭家岭,于氏家族麾下一位大头人的领地。

一身猎装为于珺婷勾勒出姣好动人的身体曲线,以前她要么男装,要么柔美的女装,如今的猎装不仅让她透出几分英武之气,而且明媚的女性容颜、婀娜的身体曲线,更易叫人生出占有、征服的欲望。

至少,此时走在于珺婷后边的叶小天,眼神儿就正贼兮兮地留连在她的身上。山路狭窄,灌木丛中只有这么一条窄得不像路的路,叶小天不能和她并肩而行,就只能走在熟悉此处山路的她的后面。

于郡婷拨开花木,摇曳而行,叶小天的视线一直专注地定在她那处浑圆丰盈处。那浑圆丰盈处上连着一道浅浅细细、摇摇欲折的小蛮腰,看起来特别有质感,叶小天曾止步不及,手背微微碰触了那里,那种弹跳丰盈的感觉,至今犹自回荡心头。

“哎哟!”叶小天太过专注,于珺婷拨开的枝条反弹回来,险些抽在他的眼睛上,急忙一躲,却抽在了颊上。于珺婷回眸望了他一眼,似笑非笑:“不看路么?”

叶小天老脸一红,佯装不解。前方又拨开一丛灌木,视线豁然开朗,这里是一处断崖,由此望去,天地尽收眼底。叶小天走到于珺婷身边,也不禁被如此美丽的自然风光惊呆了。

脚下白云朵朵,一只云中雀忽地擦着崖壁斜斜飞过,清爽的秋风过处,几片黄叶飘摇着向崖低轻飞,似乎是去追逐那只云雀。湛蓝的天空上,青天奋力撕开雪白的云朵,把它深海般的湛蓝呈现在他们面前。

“走吧,咱们去那儿坐坐!”

于珺婷指着一块探出崖壁的怪石,那块怪石从崖顶突兀地探出一截,悬于空中,怪石缝里还生出一棵苍松,努力地把它的枝干伸得更远。风景很美,意境更美,可要爬到那上面去,也需要胆量和勇气。

叶小天看了看道路,由此过去,只有贴着崖壁的一臂宽的一条窄道,人要扶着左侧的崖壁慢慢挪过去,一脚踏错就会跌下悬崖,好在前方有那块探出崖壁的怪石挡着,否则罡风强劲,还真不能冒险。

“我先来吧!”

一见道路难行,叶小天主动抢缨道,于珺婷并没有反对,她轻轻侧了身子,让叶小天走在前面。如此一来,原本是叶小天在后面偷偷打量于珺婷,现在则变成了于珺婷可以毫无顾忌地偷窥叶小天。

格哚佬的山寨已经在提溪站住脚,于珺婷和张知府已联名将此事呈报朝廷,奏章里自然是把格哚佬部出山作为朝廷王道远播、铜仁地方教化有力的一桩大功绩美化了的。

于珺婷不清楚叶小天打算什么时候公开他的真正身份、以什么样的方式公布,但她已经迫切地感觉到,必须在叶小天做这些事之前,让他们两人的关系更近一步,她已经付出许多,怎么能让这个男人逃出她的手掌心。

她的目光盯着叶小天,不似叶小天方才那种对美丽异性的欣赏,她的眼神,锐利的仿佛是一头苍鹰盯住了一只小白兔,马上就要把它攫为爪下的猎物!今天,她想做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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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难堪之日(上)

“郎在高山打一望啰喂;姐在哟河里哟。情郎妹妹哟,衣哟洗衣裳哟喂,洗衣棒棒捶的响啰喂,郎喊哟几声哟,情郎妹妹哟,衣哟姐来张哟喂,棠梨树,格格多,人家讲我的姊妹多,我的姊妹不算多……”

调子还是跑得不知所谓,声音还是嘶哑干涩,真难为了凝儿姑娘,明明平时说话很清脆很悦耳,怎么一唱歌声带就像锣和钹蹭在一起用力磨擦,简直让人直起鸡皮疙瘩。

丫环们早已在凝儿大小姐唱第一句的时候,就找了种种理由逃之夭夭,落叶满园,池中的鱼沉得越来越深,高空中一行大雁振翅远去。古有西施沉鱼,昭君落雁,凝儿姑娘一开口,便起到了两大美人儿的作用。

安公子捂着耳朵走进花园,凝儿一见表哥,有些害羞地住了口。她也知道自己的歌声比较奇怪,可是想起要为叶小天练一首歌的承诺,下意识地就想以此稍慰相思。

安公子捂着耳朵走过来,笑嘻嘻地道:“没事,你继续。哭痛快了就好了,这世上没什么过不去的坎!”

凝儿大怒,嗔起杏眼道:“放屁!谁哭了!我……我在唱歌!”

安公子大惊小怪地道:“啊!原来凝儿姑娘在唱歌,我还以为……,哈!哈哈……”

凝儿白了他一眼,冷哼道:“你不去要去铜仁府贺寿的么,怎么还赖在我家不走?”

展家意图借助播州杨家的力量扩充他们的实力,这件事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安家。四大家虽然排名有先后,地位上却差不多,如果要说竞争,有资格同四大家中任何一家竞争的,也只能是来自其他三家。

所以,展家向杨家靠拢,令安家很不满,最近两家走动已经不亲密了。不过,凝儿是安家的外甥女,和安大公子的私交也不错,所以安公子前往铜仁府为张知府贺寿的时候,特意经过展家的地盘,前来会会表妹。

安大公子道:“今儿就要走了,真不需要我替你向那叶小天捎个口信儿?”

凝儿不开心地道:“不要!他又不来看我,人家是女孩子,哪能那么不矜持,还要上赶着讨好他么。”

安公子对叶小天近来的举动知道的不少,闻言笑笑,道:“他可没闲着,一直忙得很呐。男人呐,比女人承担的要多得多,家族的责任、兄弟的责任、追随者的责任、养家糊口的责任……,你不要怪他,他现在这么拼命,还不是为了来日有资格向你求亲,有资格娶你这位豪门贵女回去?”

凝儿嘟起嘴巴道:“人家又没怪他太忙,可……捎个信儿来总还容易吧?”

安公子敛了笑容,道:“最好不要!你不曾把他的真正身份告诉你大伯吧?”

凝儿白了他一眼道:“你当我是白痴?”

安公子颔首道:“这就好!叶小天胸怀大志,你只管看着好了。如果太早向人泄露他的身份,对他绝非好事。你大伯野心很大,如果被他知道了叶小天的真正身份,很难说他会打什么主意。而以展家的实力,想控制一股比他强大的多的力量,一定会引火烧身,给展家带来不可测的灾祸。”

凝儿轻轻“嗯”了一声,道:“可……,老太公究竟想干什么呢?”

安公子若有深意地望了她一眼,道:“你放心,老太公并没有对他不利的打算,我们安家是最希望贵州稳定的。太公所做的一切,对他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凝儿幽幽地道:“我知道,只是……,哎!”

安公子叹了口气,道:“你呀,因为你大伯,闹得你我都有些生份了,算了,我也不说那么多,总有一天,你会明白太公的苦心。这一次,我去铜仁,你真的不一起去?”

凝儿道:“母亲身子一直不见大好,我怎能离开。”

安公子皱了皱眉,道:“不如叫小姨回安家去歇养段日子?咱们家的郎中医术甚是高明,叫他给小姨好好调理一下。”

凝儿苦笑道:“展家的驻家郎中医术也不差,娘是从小落下的病根儿,起先还好,如今年岁渐长,这病就找上身了,想要痊愈,难!”

一时间,表兄妹二人相顾无言,只有秋风卷着黄叶绕着他们的身子打转儿,甚显凄零。许久,安公子才长长地叹了口气,道:“既如此,那我这就上路了,保重!”

凝儿看着表哥远去的背影,忽地咬了咬下唇,道:“等一等!”

安公子讶然回头,就见凝儿飞快地跑过来:“我……我就跟你去见他一面,然后就回!”

※※※※※※※※※※※※※※※※※※※※※※※※※※※

“呼~~呼~~~”

戴同知趴在榻上,睡得香甜。忽然,盹儿醒了,戴同知一张眼,就见李经历趴在旁边的榻上,只穿一条犊鼻裤,后背上银针闪烁,正望着他,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狎笑。

“怎么,戴兄昨夜又操劳过度了吧?拔个火罐都能睡着,嘿嘿,人过中年了,还是悠着点儿吧。”

戴崇华背上全是竹筒火罐,就连肩上也是,他慢慢把双臂屈起,下巴垫在掌背上,惬意地吁了口气,懒洋洋地道:“舒服啊!人生得意须尽欢,有花堪折莫放过嘛……”

李经历撇撇嘴,有些羡慕地道:“昨日又摘了谁家的红杏呀?”

戴崇华看了他一眼,嘿嘿地笑了两声,摇头道:“不可说,不可说!”

李经历翻了个白眼儿,道:“放着欢场女子大把,偏爱别家妇人,忒也缺德。今日知府大人寿诞呢,你准备了什么寿礼?”

戴崇华的神气儿更形古怪:“还是不可说,不可说……”

两人正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笑,隔壁房中忽地响起一阵动静,听起来好象有两位客人刚刚进来,正有推拿师为他们推拿。这两人嗓门大,话也多,自从进了屋就滔滔不绝。

二人东一句西一句拉扯半晌,其中一人笑道:“北韦兄,今儿晚上去凤凰楼风流风流?”

被称为北韦兄的人懒洋洋地道:“都玩腻了,瑞希兄就没有别的去处了么?”

瑞希兄道:“凤凰楼可是咱铜仁最好的青楼,你还不满意?有本事你也可以学学人家戴同知,自有大把的良家妇人送上门来供你狎弄。没有那个本事,只好花银子快活喽!”

李经历听到这里,不禁向戴同知挤了挤眼睛,挑起大指,小声道:“声名在外啊戴兄,嘿嘿!”

北韦兄道:“戴同知?我要是学戴同知,先去偷了你娘子。”

瑞希兄道:“那也太不讲究了吧,须知朋友妻、不可戏啊!”

北韦道:“你不是要我效仿戴同知么?那戴同知连他好友李经历的娘子都偷了,我要学他,自然先打你娘子的主意,哈哈……”

两人说到一半时,戴同知脸上就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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