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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不成他不知道的情形之下,她自己又自行知道什么了?
兰芽笑眯眯别过司夜染,跟着段厚往宫里去。
今儿来宣旨的,不是老张敏,也不是大包子,而是段厚。
段厚这个名儿有意思,却也决定了他一辈子的官途。
原本也不怪他,是乾清宫用人,就喜欢用名字上能体现性情的。比如张敏的“敏”,包良的“良”,张敏当初那个徒弟、后来被吃了挂烙的那个郑肯的“肯”……。
按说段厚的这个“厚”也是好字儿,也符合乾清宫的风格。可是坏就坏在他姓什么不好,偏偏姓段。
更巧合的是,现在国祚无继、储位虚悬,怎么都听着他这个“断后”不吉利。
依着贵妃和老张敏他们的想法,早就想把段厚给驱出乾清宫去了,省得皇上听着心烦;可是却难得皇上倒是大度能容,说“断后”亦不是都说断子绝孙,也有“殿后”的意思。
凡是车队,肯担当殿后的人最是忠心难得,于是便将这段厚留下了。
只不过段厚虽然没离开乾清宫,这仕途是不可能大开就是了。于是混到如今,年纪大了包良一大圈儿了,可却还只是个长随,而且看样子这辈子难得擢升。
这个段厚原本跟在张敏那个徒弟郑肯的手底下办事。乾清宫里的人没人待见他,可是郑肯那小孩儿却是极为照顾他,凡事都护着他。于是段厚与郑肯的感情极深。
后来因为郑肯被派去伺候李梦龙,李梦龙反了谋逆大罪,郑肯就也跟着吃了挂烙儿,问了罪不说,从此是再也没份回乾清宫了。
因记着李梦龙的情分,兰芽便自然始终没忘了郑肯,于是这一来二去便也与段厚走得近了。
如今的大包子怕再也不是从前的大包子,老张敏年纪又大了,兰芽便将乾清宫内外大事小情都拜托在这个段厚的身上。
一路进宫,段厚便絮絮地乾清宫这段日子以来的大事小情,凡是他能知道的,都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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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加更~】
☆、28、朕曾以为,你不会再回来了(第一更)
自然便也听说了吉祥的事,兰芽微微黯然,垂首随段厚走进了乾清宫去。
皇帝见兰芽来,远远便招手:“兰卿,免礼平身,快到朕身边来。”
兰芽颇有些受宠若惊,也不敢当真就不跪了,还是在入门之后便三跪,一直到皇帝的御书案前才起身回话。
皇帝望着兰芽,笑眯眯地:“一别七月,兰卿你长大了;只是怎么清减这么多?”
兰芽躬身答:“多谢皇上挂怀。奴侪国任在肩,岂敢疏怠。漪”
皇帝抿嘴一笑:“朕确曾以为再也看不见兰卿了呢。”
固。
这话来的突兀,兰芽便微微一怔。
心下便想,皇上这说的或许是她被巴图蒙克强留在草原的事,便再躬身:“古有苏武牧羊十九载,奴侪此去也早就做好了十九年不得放归的准备。不过为了大明,就算当真十九载不能归来,奴侪的心也始终都向着大明。”
皇帝却笑了:“兰卿此心可嘉,可是朕怎么会让你重蹈苏武当年旧事呢?更何况,还有你的司大人啊。他也不会叫你吃那苦头的。”
皇帝的话说来说去又说到了大人身上,兰芽便更多加了几分小心。
“奴侪还要叩谢皇上派司大人前去,救回奴侪。”
皇上依旧只是笑,可是显然眼睛里还没有露出满意。
他想说的,还不是这个。
看兰芽一时还说不到点子上,皇帝便也挥了挥手:“包良、段厚,你们两个亲自到膳房去瞧瞧,今儿可备着你家兰少监喜欢吃的点心。若备着,就送来;若没备着,叫他们立时赶工现做。”
包良和段厚对视一眼,便急忙领命下去了。
偌大殿中只剩下老张敏一个人,皇帝便也放心地开腔:“兰卿,朕与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朕甚为担心,小六他此去草原,便索性带你远走高飞,再不回朕这里来了。”
。
兰芽闻言,竭力稳住自己的面色,可是心上终是微微一震。
皇上的担心自然有道理。彼时大人在路上怕是早已发现她有了身子,为了自保,大人若中途带她远走高飞,的确是一个不错的办法。
可是她却没想到,原来皇上也早已想在前头了。
兰芽便淡淡笑了笑:“皇上说笑了。奴侪此去草原,乃是大明的使节,如何能不全始全终,为何要跟司大人远走高飞呢?”
皇帝便点头:“所以朕听说你们回来了,高兴得那一晚都没睡好。”
皇帝凝着兰芽的眼睛,沉默半晌,才幽幽叹了口气,缓缓道:“兰卿,朕虽然是皇上,虽然坐拥这大明天下,可是睿智若你,如何不知,朕实则身边可信可用的人不多……若你和小六都走了,朕在这寂寂深宫里,就宛若被断了手脚,就更不知该仰仗谁了。”
这话兰芽自然听得有所保留,可是她却也听出皇帝这话并非都是笼络人心之语。那深深的叹息还是来自内心深处,若换成她是皇帝,自己画地为牢困在这九重宫阙之中,心下怕是也会生出这样的言语。
兰芽便真心实意地跪倒叩头:“叩谢皇上器重。”
此番一进宫门来,皇上称呼她便不再是从前的“兰少监”,而是郑而重之的“兰卿”——必定是重臣,皇上才会以“卿”称之。从前爹在皇上面前,也被皇上成为“岳卿家”。
至少从皇上的称呼上,她已经站在了与爹爹当年相同的位置上,她心下有些说不清悲喜,只感一片沧桑。
皇帝也是感喟点头:“朕也是在赌,跟自己赌,赌你和小六能否还回来。朕对自己说,倘若兰卿你能回来,朕必定许你高官厚禄,朕一定会替你爹昭雪……朕会将当年亏欠了你爹的,一并都补偿给你!”
“只要那你回来,便证明你与你爹一样,是朕的忠臣,是大明的忠臣!”
兰芽一听,便是重重一震,高高仰头望向皇帝,半天无法呼吸。
皇上是什么意思?原来皇上果然早就知道她是谁?!
对她这样的反应,皇帝自然不意外,他点头微笑:“如果不是朕暗中早有吩咐,你以为你当年进宫验身,即便有小六那孩子的舍命相配,就一定能混得过去么?别忘了,这宫规可不是本朝才有,而是早有了千年。每一个环节,每一个当值的人员,早都精明到了骨头里去,怎么就能给你机会混过来呢。”
“原来是这样!”兰芽跪倒叩头不止,不敢停下。
皇帝便笑着望向张敏:“伴伴,你瞧这孩子脑门儿都快磕出血了……”
张敏会意急忙上前亲手拉住兰芽:“兰少监,皇上既然都与你这么说了,那就是早就赦免了你了。或者说,皇上压根儿就没想跟你计较,你若还这么拘泥,反倒叫皇上也为难了呢。”
兰芽只得说:“谢主隆恩。”
皇帝也是喟叹一声:“还有那些点心。朕当年特地叫人送进你岳府去,是不是别人都不敢吃,都单独留给你
啊?”
兰芽连忙又要叩头,却被张敏给拉住。皇上点头一笑,张敏便给兰芽安排了个座儿,不叫她动不动就跪地下磕头了。
兰芽便侧身坐着,不敢坐实,只搭了个边儿,惶恐道:“回皇上,正是如此。爹娘、兄嫂,虽说也都坐在桌边,面前摆着碗筷,可是谁都不吃,都夹给奴侪,瞧着奴侪吃。”
皇帝便叹息轻笑:“那是你家人都是明眼人,他们都明白朕赐下那点心去,不是给他们的,是只给你一个人儿的。你当年来宫里,喜欢那种口味,爱吃哪个御厨的手艺,朕都记着呢。”
兰芽不能不心生感念,于是便湿了眼,哽了喉咙。
皇帝也湿眼一笑:“所以你来朕身边两年,朕不好直接提你爹,也不好直接说你原本的名字,朕只能尽自己的一点儿心意,再给你做些从前独独赏赐给你的点心吃。朕虽然贵为皇帝,可是对你的宠爱,却也只能这么小心翼翼。”
兰芽喉头便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她自然明白。
“这两年,朕眼看着你好好的女孩儿家,却不得不扮成内官,混迹于灵济宫,当真是委屈了你。朕彼时便想,将来一定好好补偿于你,一定叫你改了装束,就当朕的女官。”
皇帝认认真真打量兰芽:“兰卿啊,你这回出使归来,不但没有辜负了朕的期许,更是又替朕、替大明立了大功回来。朕便问问你的心意,是否想从此改回女装?朕这便下旨赐你女官身份,且由朕来替你向朝堂、天下解释你这两年女扮男装的委屈。”
。
“不敢有劳皇上!”
兰芽连忙婉谢:“不瞒皇上,奴侪虽然女扮男装,曾有不便,但是现下奴侪早已习惯了,没有任何的不便。”
“而且,实不瞒皇上,奴侪从小就喜女扮男装,因为只有男儿才能行走天下,女子都被锁在深闺之中,实不合奴侪心意。蒙皇上恩典,想赐奴侪女官身份,可是若当了女官,奴侪便又要固步于宫中,便不能替皇上出宫办差。”
“皇上身边自然不缺少优秀的女官,如皇上刚刚所说,皇上身边事缺少能替皇上出宫办事的人。奴侪宁愿继续男装,只为能替皇上分忧。”
“好孩子。”皇帝感喟点头:“朕明白你的心意了。”
皇帝便转向张敏:“传旨司礼监,朕御口亲封,擢御马监兰少监为太监,职司仍在御马监与乾清宫两处。钦此。”
张敏一听,连忙领旨,甚至破天荒地朝兰芽拱了拱手:“兰太监,恭喜了。”
兰芽忙深躬到地,“伴伴,晚辈岂敢。”
张敏便欢欢喜喜地传旨去了,恰逢大包子回来复旨,说御膳房早就备下了兰芽爱吃的点心,这便都送来了。
皇帝也是欢喜,“兰卿,实不相瞒,这几日殿试的事,朕也是紧张得食不下咽。从昨天到今早还没吃过什么,不如你陪朕一起用些点心?”
兰芽忙道:“自然从命。”
。
小内侍拉开桌椅,御膳房的躬身一道一道将点心捧上来。
说是点心,可实则比普通官员家的正餐还要丰富。只不过不是热炒,多是蒸制、油炸的吃食,却一道一道荤素俱有,极为丰盛。
皇帝兴致也高,便索性盘腿在龙椅上,一边吃一边取了几封考卷给兰芽。
兰芽一瞧那弥封,便吓得婉拒:“这看样子是殿试的试卷……奴侪是内官,不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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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三更,稍后还有两更。】
☆、29、走马兰台,如履薄冰(第二更)
可能千古皇朝从有了宦官那天起,历朝历代便都曾有过明令禁止宦官参政。虽则每朝每代也都没能坚持住,可是有些关节却是宦官们自己也都知道要尽量避让的。
比如科举,尤其是殿试这一关。
这为国取仕,最要紧的三甲排定,总归得是皇上的内阁大学士们的事,这是代表着天下最高的才学,宦官们谁敢说自己能有这样的才学呢。
宦官在正常人里得是妖。孽,得不算人才行。否则哪个状元听说自己是被宦官点出来的,怕得不要这个状元,兼之羞愤自杀。
于是兰芽尽管十分关心秦直碧、林展培等人的功名,却也自动退避漪。
皇帝便笑了:“兰卿,你的心意朕明白,可是这是朕叫你看的,你看就是。”
兰芽只得接过来,展开,细细读了固。
卷尾是恭恭敬敬的“阅卷官,臣,某某殿大学士某某”的亲笔署名,以及“弥卷,臣,某某官职某某的名字”。整个试卷的誊抄,以及官员的署名,全都是规整端丽的馆阁体,透露出属于朝堂的高贵和富丽来。
兰芽躬身认认真真地从头到尾看完,便起身双手送还。
皇帝问:“兰卿怎么看?”
兰芽一脸严肃答:“回皇上,奴侪——没看懂。”
皇帝也有些意外,不过随即摇头大笑:“兰卿,休得自谦!”
兰芽恭恭敬敬答:“不敢欺君,奴侪是真看不懂。虽然从小扮作男装,爹爹也曾教过奴侪念书,但是毕竟奴侪是女儿家,所以爹爹便没叫奴侪看那些求取功名的正经书,也就是随着奴侪的兴致,看些杂书罢了。”
“于是依这取仕的考卷,该是何样的体例,该以何样的策问应对……奴侪一概不懂。”
皇帝便收回试卷,点了点头:“倒也有理。”
兰芽这才悄然舒了一口气。
不管皇上要取谁当状元,她虽然心下紧张,却明白决不能置喙。否则说不定非但帮不上秦直碧,反倒还可能害了他。
皇帝又垂首静静吃了几块点心,然后才道:“兰卿啊,朕心下实则早有状元人选。只是朕,为难啊。”
兰芽没搭话,只是肃手听着。
皇帝撂下筷子,抬眼望过来:“朕心中的状元人选,自然是这个秦白圭。彼时你在杭州替朕办事,却也应当听过京师乡试举子联名上书的事了吧?秦白圭便是为首之人,惊才绝艳,叫朕喜欢。”
兰芽便附和:“皇上圣明。”
皇帝却抬眼望向兰芽:“可是这个状元,朕却点不下去。”
皇帝又将话这么说了半截儿摆在她眼前,兰芽悄然叹口气,知道不能继续回避下去,便问道:“不知皇上有何为难?”
皇帝便笑了:“因为这个秦拜鬼的身份,有假。”
兰芽心下便忽悠一下。眼前饭桌上的各色丰富的盘子碗在她眼前都飘到半空里,狠狠地转了几个大圈儿,才又都落下去。
她尽量不着痕迹道:“怎么会这样?兴许这当中有所误会吧,相信秦白圭所籍地方的官员在他报考之时应该核实过。”
皇帝便轻声一笑:“没错,朕自然责问过礼部,叫礼部去查地方的核籍。核查回来的白纸黑字的记录自然没有错,也证明礼部与地方的官员也没有错……”
兰芽心下便又是咯噔一声。
只因为那给秦直碧伪造了身份的人,正是司夜染!司夜染以他的权势和地位,想给一个书生伪造出完全真实的身份,简直易如反掌,但从地方和字面上核查起来,根本就不会出问题……可是皇上还是这样言之凿凿,这便难办了。
皇帝盯着兰芽的反应,缓缓说:“兰卿一定纳闷儿了,既然白纸黑字的记载都没有错,那朕怎么就说秦白圭的身份错了,是吧?”
兰芽不由得点头。
皇帝边苦笑一声:“实则这道理,就算这天下其他人都不明白,兰卿啊,你却该知道。只因为这与朕早就知道你身份的道理,是一模一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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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芽心下“喀嚓”劈过一个响雷去。
是呢,她怎么会忘了当年她随着爹爹进宫面圣的时候,秦直碧也在!
彼时是皇上兴致高,将大臣中在京中颇有“神童”声名的几个孩子都召入宫中,陪皇上一起参加经筵。经筵过后,皇上还特地在文华殿看几个孩子各展才艺。
彼时她画了一幅画,艳惊四座。彼时秦直碧本来也要自己写字的,可是他不好好写他的,却悄然无声走到她背后,一眼一眼随着她的画笔,看她画画儿。
她画完了,群臣都是大赞,他那个玉雕似的小孩儿却清清冷冷地说:“虽则绝艳,却不完美。”
大家便都笑了,为他不完美在何处。
他便偏首朝她望来,双瞳幽黑,却惊人地亮:“因为,没有配上我的字。若再加上我的字,便是珠联璧合,至臻完美。”
这么一说,大家便都笑了,都觉得有趣。皇帝彼时也还是个少年,便亲自赐下自己的笔墨去给秦直碧。
秦直碧略一思忖,垂首唰唰题下四句诗,然后将他们两个人的名字并在一处,写在卷尾。
一时间整个文华殿一片安静。是皇上头一个鼓起掌来。
兰芽轻轻闭了闭眼,那一刻如果她足够入了皇上的眼,叫皇上宠爱到亲自几次赐下点心去,那么同样惊才绝艳的秦直碧怎么可能不同样被皇上记住?
更何况彼时秦直碧年纪比她大一些,面容骨骼比她更定型,再者他又是男孩子,于是皇上对他的注意只会比她多,不会比她少啊!
更何况,她自己也同样是画画的人,就更明白同样酷爱画画的皇上是凭着面上的轮廓来认人……
这世上就算白纸黑字的户籍可以造得惟妙惟肖,就算人为的安排可以天衣无缝,却都骗不过一双识人的眼睛,更骗不过一个早已深谙韬光养晦智谋的帝王!
兰芽便忍不住惊喘,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
她便顺势滑下座位,跪倒在地:“此事,皇上弱怪,便都怪奴侪吧。实则此事前后安排,都是奴侪的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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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便悄然松了一口气,静静凝望着她:“这是何意?”
兰芽悄然闭上眼睛,迅速而冷静地思考,然后缓缓道:“彼时奴侪被收进人牙行,待得人牙将秦公子带进来时,奴侪便认出他来了。”
“终究当年奴侪与他一同进宫面圣的盛事,奴侪怎么也都不敢忘,自是对他的容颜轮廓深刻,于是奴侪便小心照料于他。”
“因奴侪当时的经历,奴侪便也明白他怕也是被紫府公孙寒所害,于是小心替他遮掩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