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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李承乾还没找机会把文章呈上去,上朝时已有一些人站出来弹劾太子荒废学业、耽于游乐。
这是老话题了,这几年来指着李承乾鼻子骂这个的人可不少,不过这次老瓶装了新酒:有人弹劾李承乾重金买牛,骄奢淫逸,靡费甚多;有人弹劾李承乾让突厥人与南人搞“象马大战”,稍有不慎可能导致无辜者死伤,甚至还隐晦地提了句“天子脚下弄出个象军来是不是有什么想法”;反正你方唱罢我登场,整场朝会都是在攻击李承乾中度过的。
更要命的是,这些人里不仅仅是偏向诸王的人,还有太子自己的老师张玄素之流。
昨天李二陛下听了李元婴他们闹腾出来的事还没多糟心,顶多只是口上骂两句,毕竟,他年轻时也爱干这些事,真要放开了让他去玩,莫说寻几个大象,寻几只虎他都喜欢。儿子像老子,那不是挺正常吗?没想到隔天上朝,居然闹得这样沸沸扬扬,他听着都觉得承乾干了件丧尽天良的事!
李二陛下被一干朝臣的群情激奋弄得无可奈何,看向默然坐在诸王之首的李承乾。李承乾乖乖在这挨骂,另一个始作俑者却不在,李二陛下一想到那糟心玩意可能还在呼呼大睡,便觉得心情不太好,当即摆摆手让人先停一停,议点别的事,他叫人去把李元婴这个始作俑者叫过来好让那混账小子也听听大家的批评。
众人一琢磨,觉得李元婴这混世小魔王确实不像样,这事很可能是他撺掇的,认同了李二陛下的提议。
李元婴这会确实还睡得香甜,昨天他吃得太饱,回来后告完李承乾的状还没消完食,肚子撑得厉害,索性拿起医书读到半夜,早上自然就起不来了。而且平时他也不会起这么早的,至少得日上三竿才睁眼!
听到有人来传话说要李元婴去朝会上一趟,柳宝林心中惊疑不定,忙去叫醒李元婴。李元婴迷迷糊糊地被柳宝林帮着穿衣洗漱,到洗完脸才清醒过来,往柳宝林身上蹭了蹭,奇怪地问:“娘,这么早让我起来做什么?”
柳宝林细声把李二陛下让他过去的事告诉他。
李元婴嘟囔:“准没好事。”
柳宝林捂住他的嘴:“不许乱说话,朝会上都是德高望重的大臣,你去了要乖乖的。”
见柳宝林神色带着忧惧,李元婴老实点头。
李元婴把该戴的玩意都戴上,勉强也有个小王爷的模样。等转了个弯、确定守在门前目送他的柳宝林看不见了,李元婴才好奇地问前来传话的内侍怎么回事:“皇兄怎么会让我去掺和朝会?”每次他去找李二陛下时若是碰上有正事要谈,李二陛下都会把他晾在门外的!
那内侍常在李二陛下跟前伺候,知晓李二陛下对李元婴这个幺弟也颇为偏爱,便悄悄把朝会上发生的事挑拣着与李元婴说了。
李元婴一听,这是聚众欺负他大侄子,太坏了!虽说大侄子也有一点点坏,可他们这么多人喷大侄子一个,以多欺少,忒没道理!李元婴的脚步顿时变得虎虎生风起来,直接往朝会那边跑,追在后头的内侍差点没追上。
殿内在商议的事正好告一段落,听人传报说滕王到了,众人便想起刚才搁置的喷太子大业,齐齐看向被人引进来的李元婴。
李元婴平时参加宫宴的次数不少,大臣们都认得这混世小魔王,有些个老臣还曾被他拔过胡子,想忘都忘不了!
参加朝会,李元婴却是头一回。像李承乾、李泰这些年长些的皇子若是没去封地,平日里也是要来朝会上旁听的。李元婴年纪不大,性格又混账,李二陛下从没让他来过,由着他好好玩去。
见群臣的目光齐刷刷投来,李元婴也不慌,踏着映入殿内的朝阳往里走,整个人也被晨曦染得金灿灿的。他生得讨喜,此时看着更是机灵可爱,许多人都觉得这若是自家儿孙恐怕没人会对他说一句重话。
可,李元婴不是他们家儿孙!
不少人都撸起袖子准备开干了。
李元婴往里一看,才发现李治早过来了,此时跟鹌鹑一样忐忑不安地坐在李承乾身边。李元婴也跑过去一屁股坐下,气鼓鼓地看向李二陛下,意思是“你们可以开始骂了,我看看你们要怎么骂”。
若不是地方不对,李二陛下都想伸手掐掐他气得鼓起来的脸颊了。
三个犯事的皇子皇弟来齐了,朝臣们便开始新一轮的弹劾,喷得有条有理,义愤填膺,仿佛李元婴几人不是吃了一头牛,而是强抢了他老娘!李元婴前头被于志宁劝谏过,也算领教过这种上纲上线的骂人法子,可如今听这么多人的唇枪舌剑齐齐朝自己三人刺来,火气还是蹭蹭蹭地往上冒。
儿子买头牛吃,老子觉得钱花多骂一顿还说得过去,外人也义愤填膺地来骂算什么事,又没花你家的钱!
李元婴咻地站起来,表示自己有话要说。
李二陛下横了他一眼,意思是“让你过来就是让你挨骂的,你乖乖听着”。
李元婴才不理他,冲到那个还在喷个不停、陈述李承乾重金买牛有多不妥的官员面前,直接拉住对方的衣袖打断:“到我说了!”
那官员被他这么一弄,直接忘词了,气得涨红了脸。
李二陛下训道:“回去坐好!”他看了李元婴一眼,“有话便说,动什么手!”
这下所有人都静了下来,再一次齐齐看向李元婴。
李元婴觉得自己个儿矮,坐下说没气势,也不坐回去,直接与他弹劾李承乾的官员问对起来:“你是觉得承乾花大价钱买牛不好吗?”
那官员道:“自然不好。国库空虚,百姓穷苦,太子殿下身为太子,理当以身作则才是!”
李元婴转头问李承乾:“承乾你花的是自己的钱,还是国库的钱?”
李承乾道:“当然是自己的。”他又不是傻子,怎么会动用国库的钱去玩。
李元婴点头,再次望向那位官员:“承乾花自己的钱买下一头牛,这头牛已经在官府报备过,不能再当耕牛了。这个过程就是普通的买卖,没有违反律法之处,没有错吧?”
“是没错,”那官员道,“可太子殿下身为太子,怎么能如此铺张浪费?”
“我们明明把牛都吃完了,怎么能说是铺张浪费?”李元婴不服气地说,“难道你觉得我们吃一顿烤牛都是浪费?那我可真是奇怪了,吃都是浪费的话,要做什么才不浪费?每天不吃不喝早点饿死吗?”
武将那边听到这话,有人忍不住笑了出声。
朝堂之上大家说话都是斯斯文文,全按着文臣的规矩走,可把他们这些武将憋得不行,偏偏不来还不成,得按时暗点来听他们叨叨。除了程知节这种动不动抡起拳头喊打喊杀的浑人,这还是头一回有人在朝会上和人这样呛声!
李二陛下见李元婴到哪都能闹腾出事来,喝道:“回去坐好!”
李元婴偏不。
李元婴还要接着说:“你肯定要改口说买牛没不对,花重金买才不对是吧?”
那文臣不接腔了。
李元婴道:“要我说,承乾花重金买才是安民如子的表现!”
其他人都用“我看你要怎么胡说八道”的眼神看着李元婴。
李元婴道:“如果你是卖牛的人,有人花大价钱买你没了用处的牛,你高不高兴?”
那官员是斯文人,被李元婴杵在眼前逼问只能说:“自是高兴。”
李元婴道:“他高兴了,拿了钱不仅可以买一头新牛,还可能多出一笔钱。有了新牛,地耕得更好,来年收成更多,一家人会更富足;有了多余的钱,他又可能出去买别人的米,买别人的布,买些鸡苗鸭苗养起来。那些把东西卖出去的人,家里也多了进项,他们手里同样有了余钱,又去买别的。这样一来,承乾虽只多给了一家人钱,实际上却惠及千百家。”李元婴越说越觉得有理,把自己也给说服了,理直气壮地挺起小腰杆反喷起来,“承乾是太子,他要‘节省’多容易,只要搬出太子身份谁敢不卖他,上赶着送他的都有!这倒是节省了,可要是底下的人有样学样学起来,想要什么都叫人白送,百姓手里哪还会有余钱?怕是都被你们这些坏家伙坑了去!我们家承乾,才不学你们这些坏东西祸害百姓!我们家承乾是爱民如子的好太子!”
殿内鸦雀无声。
这话,乍一听是这样没错,再一琢磨好像有点不对味,仔细想想又确实是这个理!
趁着群臣被自己绕懵了,李元婴悄然溜回李承乾身边,用指头捅捅李承乾,压低声音给同样被他说懵了的大侄子鼓劲:“该你了!把你昨天的文章拿出来!我们是占理的,不能坐着让他们骂!”
作者有话要说:
小王爷:爱民如子大侄子!
大侄子:幺叔说的是我吗?我是这样想的吗?是的,我是这样想的,我爱民如子!
更新辣!!!
今天更新足足四千字!!!
因为今天要去亲戚家吃饭,所以今天没有二更哦,明天试试三更!!!大家二月见!!!
47、第 47 章
李承乾刚当太子时比李元婴还小些; 什么都不懂; 被老师骂了也懵懵懂懂; 他母后去世后他更是对此习以为常,甚至还时常想着“骂吧骂吧赶紧骂完我好去玩儿”。
没见到他父皇被魏征追着骂; 连斗鸡都不玩了吗?
当堂骂回去这种事; 李承乾当真是头一回见识; 哪怕李二陛下被气狠了; 大多时候也是拂袖离去。
哪有人会像李元婴这样; 人小嗓子大,喊不赢还要去扯人家袖子的?而且李元婴张嘴就是一套一套的歪理; 若不是他已经见识过这份瞎掰扯的功力; 一时半会怕也缓不过神来!
眼下被喷得猝不及防,昨日他们想好的应对之法其实正好可以用上,顶多只是从应对李二陛下一个变成应对满朝文武而已。
李承乾想到李元婴为了自己不顾李二陛下的训斥; 愣是把自己的意见原原本本地说完才坐回来,心中感动,也决定不再像往常那样充耳不闻、当做什么都没听到。
李承乾站起身来; 朗声道:“父皇; 儿臣有一篇文章本来准备下朝后再献给你; 不想今日朝中竟都已知晓儿臣昨日做了什么。”李承乾眉宇之间颇有些李二陛下的影子,只是往日性格沉郁,总像是笼着一层阴云,瞧着便有些不讨喜。此时他脸上郁郁之色一扫而空,说起话来也掷地有声; “既是如此,儿臣想将这篇文章当堂念一遍,也算是给父皇与诸位大臣一个交代!”
房玄龄等人齐齐望向李承乾,蓦然发现太子已年过弱冠,身量修长,面容英朗,隐然有李二陛下当年的风采。相较之下,坐在后头的李泰、李治便略逊一筹,宛如珠玉在侧、黯然形秽。
李承乾当了这么多年太子,勉强也算是受过千锤万练的,得了李二陛下的首肯便把昨日写的文章念了出来。最近这两篇文章让他有种开了窍的感觉,念起来也顺畅无比。
这文章的大意很简单,开头写他与李元婴、李治他们听说南边曾有象军能赢吐蕃军,不知象军与突厥骑兵相比如何,便请来南人所驯之象与北人所驯之马对战。
胜负分出之后,他们席地而坐,先听南人谈起如何驯象、如何对战吐蕃军,获益良多。随后,又听魏征之孙女谈起“火牛阵”,深感战事时局都变幻无常,做什么都鲜有万全之法!
因此,他们都希望日后可以多接触来自天南海北的人才,像这次了解“象马之战”一样好好了解南边的战法和北边的战法,好好了解东边的情况和西边的情况——这样一来,不管是遇到哪儿有事,决断时都能做到心里有数!否则这也不知那也不知,与盲聋之人何异?
李承乾朗声把整篇文章念完,没再为自己辩解什么,退回位置上坐下。虽说文章里一些细节是经过修饰美化了的,但大体来说确实是他们昨天玩耍时生出来的真实想法。
殿中再一次静了下来。
这篇文章有理有据,直接将原本被攻讦的“象马之战”延伸到战事与国事之上。象军能轻易逼退骑兵,火牛阵又能破象军,可不就是说明遇事无万全之法,任何时候都得尽量掌握各方情况灵活应对!
细想一下,太子若是端坐宫中苦读书,不去了解外头的真正情况,真正遇到要解决的事情该如何做判断、如何想办法?而且哪怕再怎么说天下是一家,突厥、吐蕃以及南边未曾归化的山蛮其实仍是朝廷的心头之患,太子想了解了解他们显然不过分——毕竟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房玄龄乃是太子太师,见李承乾说得有理,自是出声应和:“臣认为太子殿下所言甚是。”说完他还看了魏征一眼,意思是“你孙女都一起去了,你不该说点什么吗”。
换做往日,魏征绝不会掺和这些事。
李二陛下春秋正盛,又已经给太子安排了房玄龄当太子太师,他要是还往太子那边凑,李二陛下很可能在心里犯嘀咕:“我这还没老,你们一个两个都往太子那边靠,是不是觉得我活不长了?”
魏征虽然以刚正善谏出名,可他不是傻子。他知道李二陛下容他忍他,一来是他的进谏确实不偏不倚、秉直为公,二来则是朝中需要一个“榜样”。李二陛下想要把天下治理好,就不能当那闭目塞聪、耳聋目盲的人,所以,就算没有魏征,也会有张征李征!
魏征不想掺和,偏偏刚才房玄龄朝他递的眼神让李二陛下注意到了。李二陛下顿时想起李承乾刚才提到的人除了李元婴和李治,还有魏征的亲孙女。这女娃不过才比兕子大一点,读书习字却比男孩儿还出色,生作女子确实可惜了。
李二陛下对几个心腹要臣的性格门儿清,他知道魏征孙女肯定不是太子请过去的,而是李元婴拉人家出去玩。小孩子想一块玩,大人拦得住吗?强拦肯定可以,可没多少人舍得强拦!
李元婴这混账小子,挑玩伴的眼光倒是挺不错。
李二陛下看了李元婴一眼,目光又绕回魏征身上,故意点魏征的名:“魏卿,你觉得此事如何?”
魏征没奈何,自己孙女都一起去了,太子殿下也写了篇好文章为自己辩解了,他难道还要捋起袖子加入到喷太子大军里?他的主要职责是劝谏李二陛下,太子的事不归他管。魏征只能执起长笏回道:“臣认为房仆射所言有理。此事一未劳财,二未扰民,太子何过之有?”
房玄龄与魏征都这样说了,长孙无忌这个亲舅舅自也不会再沉默,也开口表示太子无过。
转眼间,朝会上的局面已完全逆转了。
太子不能再骂,其他人便提出别的事情出来商议。
见没人敢再欺负大侄子,李元婴满意了,只是听着百官议事又觉着有些无聊。这么多人正儿八经地讨论着政务,偷溜走不太容易,走是不能走了,李元婴看了看左右,发现后头坐的是四侄子李泰!
闲着也是闲着,李元婴回头观察一番,惊奇地压低声音和李泰说小话:“四侄子啊,你的凭几看着比别人的大一圈,你可真能长肉!”
上朝时,百官都是有位置可坐的,前面几排座位上多设有凭几。所谓的凭几,其实就是像扶手一样的玩意,一般有三足,围拢在座位周围。若是相熟的人坐到一块,你可以懒洋洋地倚在上面和人磕叨。
李泰胖,胖得李二陛下怕他走着太累,直接允他坐肩舆来上朝,那可是六七十岁快退休的有功老臣才有机会享受的待遇。他这身量搁在普通凭几里就有点挤了,所以他位置上的凭几是特制的,比旁人大一圈!
李泰正聚精会神听百官商议政事,冷不丁听到李元婴转过头来朝自己感慨,掐死李元婴的心都有了。
本来李泰让人暗中把李承乾昨天干的事不着痕迹地传到朝中诸人耳中,满心期待地等着看朝中诸官对李承乾群起而攻之:这些人之中有的支持三哥李恪,有的支持五弟六弟,有的则是在其位要谋其政,有的有心效仿魏征能言直谏获得父皇赏识。总之,这里头的每一个人知道昨天的事后都不会没有动作!
结果,李二陛下突然把李元婴宣召过来,朝会上的情况骤然变了!
饶是李泰平日里总笑得像和气的面人儿,这会儿脸色还是不由自主地发黑:“朝堂重地,不要喧哗。”
李元婴是那种你不让他说话他就不说的人吗?当然不是。
不管李泰回什么,李元婴都能和他掰扯下去。他振振有词地反驳:“我才没喧哗,我声音很小的。”
李元婴的位置是临时加上的,只有个坐垫,没凭几之类的,也没长长的笏板。他堂而皇之地把坐垫往后挪了挪,本来临时插在李承乾身边的位置便挪到了李泰身边。
挪位置成功,李元婴好奇地凑过脑袋去看了看李泰的笏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