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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方美人-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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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心里乱糟糟的,把手册收起来,去找卖花的小女孩说话。小女孩好久没和她站在一起闲聊了,也觉得开心,闲话正说到高兴的时候,小女孩突然住口,说:“我生意来了!”一溜烟地撒腿跑了。她也急忙回到电梯门口待命。
  没多久,一群客人远远地过来,其中一个手里还拿着一朵玫瑰花,看来小女孩的生意做成了。她按下三楼按键,再悄悄回头去看,拿着玫瑰花的这个客人她认识。
  他是美代的心上人,姓泽居,单名一个晋字。福井出身,偶尔来上海出差,有个上海女友,女友很漂亮。第一次看到他的那个晚上是周一,生意不太好。看见他的地点是松竹梅包房,那时朝子还在。他那天是浅灰色西装外套,穿着jimmy choo的皮鞋,今天则是更为正式些的藏青色西装,配同色系领带,手腕上是一块全钢军工风格的腕表。
  她下意识地去摸围裙袋里记着客人姓名特征的工作手册,等手册拿到手,忽然又想到,这个人的姓名啦出身啦我不是记得一清二楚嘛。自己觉得好笑,把工作手册又塞回去了。
  与泽居晋同行的一个头发稀少的老头儿侧过头,低声与泽居晋笑道:“你一进电梯,她就一直盯着你看呢。”五月仔细想了一想,这个人大概就是那个爱给人发日币小费的白井了。
  “嗯,看到了,她看的应该是花。”泽居晋微微一笑,淡淡应了一声。
  电梯空间狭小,这两个人的声音固然压得很低,但五月还是一字不漏地听到了,脸上刷地红了一红,往旁边闪了一闪。她的反应太过明显,刚才说话的白井又嘀咕了一声:“什么呀,都听懂了嘛。”一伙男人低声闷笑。
  旁边有另一个不认识的人伸头过来看了看五月的名牌,嘀咕道,“原来叫五月。”
  五月贴着电梯门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好在三楼转眼就到了。电梯门打开,五月伸手挡住门,恭请客人入内。电梯外面,已经候着两排女孩子,正在朝客人鞠躬行礼,而美代首当其冲,身子弯得尤其低。
  泽居晋临跨出电梯门前,突然回身问她:“喜欢这花?”
  她来不及说自己刚才不知怎么就发了一瞬间的呆,其实并不是想要看他,更不是喜欢这朵蔫巴巴的玫瑰花。她不知该怎么回答,张张口,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泽居晋把手上的花递给她,她也就稀里糊涂地接了过来,连谢谢都忘了说。
  其实并不是头一次收到客人送的东西,有些熟客回国后,会带一些化妆品啦小点心啦拿到店里来送给女孩子们,寒暄说:“平时承蒙你们的照顾,真是感激不尽,这点小小心意,请务必收下,今后还请你们多多关照。”诸如此类的。说客气也客气,说虚伪也虚伪。
  今天不过是收到一支玫瑰花而已,她却觉得有些惶恐不安,花拿在手里,心却有些发虚。收这花的人,不应该是她,应该是他的漂亮女友,应该是倾心于他的美代才对。
  用餐高峰时间过去,客人渐渐少了,她负责的客人也都走光了,一时无所事事,就把玫瑰花插在围裙口袋里,在店内转悠。
  大厅里,有希子正领着洋子在灌一个客人酒,那客人喝得满面通红,已经醉了大半,白衬衫的纽扣松开几颗,领带则系到了额头上,滑稽如七、八十年代北方坐月子的老娘们。又一杯不加水不加冰的纯烧酒下去,那客人干脆把腰间皮带也抽出来乱甩,像是牧马人甩鞭子打马一样甩出啪啪的声响,动作太大,西装裤腰也随之松开,露出里面的条纹平角内裤来。
  “范思哲和CK。”凉子不知什么时候站到她旁边来,莫名其妙地冒出这一句话。
  “什么?”五月没听懂,转身去问她,“什么和什么?”
  凉子不敢抬手去指,就使眼色给她看:“西装是范思哲的,平角内裤是CK的,领带我看不出。”
  洋子看客人出洋相,笑得几乎直不起腰。有希子则矜持地与另一名客人大谈Teresa Teng,二人说到高兴处,一同敲着桌面哼起了《Fire Of Love》。一旁的野原闹腾的太厉害,同桌的一个颇有风度的老者喝道:“喂!野原,适可而止!野原!喂喂!不觉得丢人吗?!”
  洋子转眼看见五月和凉子,招手叫两个人过去,自说自话地倒了两杯梅酒递给两人,五月本来想托辞不喝,看凉子伸手接了过去,有希子也在旁边,于是笑嘻嘻地和一个看起来有几分面熟的客人碰了碰杯,举起来往嘴里一倒,一杯梅酒见了底。客人拍拍她的肩膀:“五月酱好酒量!”
  洋子拿着空的梅酒瓶子问他:“还要开一瓶吗?”
  “开!”
  洋子转头,对吧台的方向挥一挥手,翔太抬头看过来,洋子弹了弹手中的空梅酒瓶子,翔太会意,捧着一瓶梅酒一路小跑送了过来。
  半分钟过去,五月的脑袋变轻,晕晕乎乎地想发笑,恐怕洋子还要她喝,就趁她转身说话的空档悄悄溜走了。
  野原那里抓着裤腰甩着腰带,隔壁桌的几个日本女客抽着七星,对他侧目而视。这边又有两个五六岁的双胞胎熊孩子嬉笑着在大厅内你追我赶,他们的妈妈则紧跟在后面低声喝止:“纯一,裕二,快停下,否则爸爸要发火了哦,我要去告诉爸爸了!”
  日本人从小受到的教育就是何时何地都不能给别人添麻烦,所以哪怕很小的小孩子在公共场所都会很安静,这一对双胞胎属于例外中的例外了,他们的妈妈对此十分羞愧,腰几乎都没有直起来过,一面追,一面对两旁客人不停地鞠躬道歉,嘴里说:“不好意思,十分不好意思。”
  抽烟的女客们皱着眉头,打量着吵闹如集市的大厅,其中一个看着闹得不像话的野原,一边优雅地弹了弹烟灰,说:“不知道他们的太太在家里怎么想……对了,听说理纱最近和你先生回他家去见父母了?怎么样?还习惯?”
  另一个颇为吃惊的样子:“纳尼?理纱跟他回家了?”
  理纱先叹一口气,再诉苦道:“嗯,回了。在上海的时候大概是我太乐观了,这里,上海的便利程度和东京不是相差不大?”
  “嗯,有时候我也会产生我人还在日本的错觉。”抽烟的那个接话。
  管这桌的真纪正在看旁边野原耍猴,五月喊了她两声,她看得入迷,听也没听到。五月就到这桌帮忙换下已经摁满烟头的烟灰缸,再慢腾腾地收拾桌面,一边竖着耳朵听女客说话。
  理纱抬头对她说了一声谢谢,继续对女伴抱怨:“……这趟和他回去之前,我想总是江西的省会,和上海就算有差距,想来也不会相差太大,所以简简单单地收拾了个行李箱和他就去了。才一到地方,我就大受打击:太脏太乱了。日本也有城市农村的分别,各个地方之间也或多或少存在一些差异。这里却不行,差距之大,会使你怀疑根本不在一个国度。
  “条件上的艰苦也就算了,最让我难以忍受的是生活习惯,要不是因为他,我一天也呆不下去,他在那一对邋遢父母的手里能活到这样大,也算是奇迹,对他不能不同情……总之,我在他家的那几天,只能舍弃了我身体里的日本人,使自己尽量融入……”
  叫理纱的客人抱怨个不停,她的女伴们听得津津有味,一边点头附和,不时插一句嘴,说:“不会吧?怎么会这样?”
  “简直难以想象……”
  五月也觉得有趣,还想继续听下去,只是烟灰缸换了,盘子撤了,桌子擦了,事情做光了,也就没有理由再留在人家台子边上听热闹了,只好转身走开,继续在大厅里转悠。
  前面有一桌中国客人,小两口,熟客,北方口音。两口子年纪都不大,但都不爱打扮,老公经常是盯着一头油腻头发,肩膀上均匀地落着一层头皮屑;老婆则素面朝天,带着一副堪比啤酒瓶底的高度数眼镜。老公的腰上常年挂着一串钥匙;老婆的一个买菜帆布包从不离身。总之是扔到路上一转眼就找不到的两个人,但一周的七天里,总有三天以上的时间会来赤羽用餐,几乎把赤羽当做了他们家的后厨房。
  这两口子有时是两个人来,有时带着小孩子一起来,一家人点起餐来也挺吓人,个个能吃会喝,但绝不浪费,言谈举止也都挺客气,五月喜欢把食物吃得干干净净的客人,所以对他们一家就很热络。既然看见了,就过去打了个招呼:“晚上好。”
  小两口今天带了几个朋友来,见状都说:“哟,熟客嘛。”小两口大约受了恭维,心情颇好,笑眯眯地向她点了点头。
  五月帮忙上了一个菜,为一桌人倒了一轮大麦茶,又问小两口:“今天你们家妞妞没有来啊?”
  妞妞就是他们家小孩子的名字了。小两口心情好到极点,就也和她亲亲热热地和她唠了两句嗑:“妞妞这两天感冒啦。我家阿姨不让我们把她带出来吹风,等她感冒好了再来,下次去你那里啊!”
  正与客人说话,凉子又跟过来,抬手指向大厅一角:“看。”
  大厅的角落里,赤羽的服务员桃子打扮得花枝招展,正在和一个客人用餐。二人吃着饭,一边比划着说话,每当桃子说话时,客人都要侧耳细听,因为她语法不会,组织不了句子,只能简单地堆砌单词,一句话要说上半分钟,磕磕巴巴,词不达意。
  五月听得着急,干脆不去听,只说:“桃子蛮好,反正要吃饭,就来咱们店,肥水不流外人田……咦,她在吃目鱼刺身,天,那个东西她也吃得下去,比生面糊还难吃。”
  凉子几乎是恨铁不成钢地说道:“小姐!不是叫你看她吃什么喝什么,你看看她今天带来的客人。”


第28章 22。9。28
  桃子带来的客人大概三十多岁,国字脸,毛发茂盛,头毛多而黑,一脸的络腮胡,绝对是相貌堂堂。比之朝子的老男友青山,不知道强到哪里去了。
  五月眨巴眨巴眼睛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来什么,摸出小本子翻了翻:“服部,毛发多而密,高大魁梧,年纪三十五六,是一家日文杂志社……让我看看,是上海漫步、还是超级城市的主编……话说他怎么啦?”
  凉子伸手指指天花板,神秘兮兮地说:“服部老早是上面酒吧的常客,最近迷上桃子,酒吧不大去了。听说对桃子是认真的,还对桃子说过‘看到你纯洁透彻的眼睛,我一天的疲乏都烟消云散了’之类的情话,搞不好两个人真能结婚也说不定。”
  五月恍然大悟:“哦哦。两个人看外形倒也登对。”说完,不禁对那客人多看了一眼。
  “登对个什么?”凉子酸溜溜地冷笑,“桃子哪里好看了?尖嘴猴腮,穿衣打扮丝毫没有品位,初中都没毕业,笨得要命,九九乘法口诀都背不出。和她一起出去买东西经常能看到她数手指头算账……没到上海前是不良少女,跟着地痞流氓混的那种,她哪里配得上服部啦。服部眼睛大概瞎了。”把两个人都损了一遍,心里这才舒服一点似的长长出了一口气。
  凉子因为妒忌,说出的话酸气冲天,可信度自然也就要大打折扣。
  桃子其实可爱非常,脸小眼大,身材苗条,和悠长假期里扮演小石川桃子的稻森泉相似如姐妹,恰好名字也都叫桃子。虽然在穿衣打扮的品味上此桃子比不过彼桃子,但总的来说,说是我见犹怜的甜美女孩总没错。
  两人站在走道上说话,有跑菜的人端着慢慢一托盘的寿喜锅的材料过来,一路叫着:“当心当心!请让一让——”
  五月趁机和凉子分开。转过吧台就是一排包房了,几间包房里就数江之岛最热闹,一群人在里面闹哄哄唱着日语版的《如果感到幸福你就拍拍手》,歌声高亢欢快,把流淌于店内的美空云雀的《川流不息》盖住,美空云雀的哀愁也就被碾压的不见了踪影。
  不知道唱这一首歌的缘由是什么,但男女大合唱里能听得出久美子的声音:“如果感到幸福你就拍拍手,如果感到幸福你就——”然后随着歌词一齐拍手跺脚,把包房里的草席跺得咚咚响。
  五月皱皱眉,转身要走,谁知一脚踏到一个人的脚面上,吓了一跳,连忙向人道歉,连声问:“有没有踩痛?”
  被踩到脚的人穿着一双轻便拖鞋,是包房里的客人。不过他并不生气,说:“五月酱,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定睛一看,原来是小樱井。小樱井和他爹老樱井完全是两个类型。老樱井人见人憎,鬼见鬼愁,小樱井却是个腼腆清秀的大好青年,因为他爹太色的缘故,连累得他在赤羽也不大受欢迎。他爹老樱井在仙霞路附近有一家经营办公家具的贸易公司,他则是老樱井手下的二把手。虽是公司的二把手,但在一把手他爹面前却胆小懦弱如幼儿,有时不知说错哪句话,老樱井就立马拍桌子骂人,当着一堆人就能把他骂个狗血淋头,暴怒时甚至会浇他一脸的茶水。最近老樱井回日本度假,他这才活泛了一些,吃饭时偶尔和女孩子们说笑一句。
  五月见是小樱井,忙转头四下看看,见老樱井不在,这才向他问好,又说:“托您的福,一切都好。”这句话是再标准不过的应对句式。因为美代刚好从身边经过身边。
  小樱井也说:“我很好,五月酱好像瘦了点。”挠挠头,又说,“对了,我上次听说你爱看小说,我最近要搬家,家里有很多口袋书,大都是些推理小说,不知道你需不需要,如果你要的话,我下次带来给你……”
  “真的吗?太好了,谢谢樱井桑,您真是太好了。”推理小说她是不大爱看,但还是捧着脸作眼冒星星状。眼梢瞥见美代送完客人正在往回走,从口袋里掏出那朵已经蔫巴得不能见人的玫瑰花,说,“我也有礼物送给你哦,玫瑰花,喜欢吗?”
  小樱井把那朵花接过去,咧嘴笑了一笑,诚心诚意道:“真是送给我的吗?啊,真让人高兴。话说,为什么要送我玫瑰?”
  “因为喜欢樱井桑啊,所以今天就特意给樱井桑准备了玫瑰,今天能看到樱井桑,真好。”
  “啊,是吗,真是太令人高兴了。”小樱井喜滋滋地把花接过去,伸手又挠了挠头,问,“我最近要学中文,可惜总找不到合适的中文老师,方便的话,五月酱能否把电话号码留给我,有问题的时候,我想也许可以……”
  美代经过身旁,向小樱井点了点头算是寒暄,又笑眯眯地给了她一个赞许的眼色。如她先前所料。
  美代正和小樱井说话,突然眼睛一亮,马上撇下这边的小樱井,快步上前,向五月身后的方向说道:“您怎么在这里?”
  五月的身后,是泽居晋带笑的声音:“嗯,去洗手间来着,回来时路上有人说话,因为挡着路,就等他们把话说完。”
  然后,五月就僵了一下,回过头,泽居晋在她身后不到两米的地方,脸上挂着颇有嘲讽意味的笑容,正漫不经心地看酒架上的存酒们。她不知道对旁边的小樱井说了句什么,小樱井点了点头,扬了扬手里拿着那朵她从别人那里收到的花,说:“再次谢谢你特地送给我的花,我心里真的是非常高兴……那么,就一言为定了啊。”
  五月垂头,默默闪到一旁,把通道让出来,泽居晋笑笑,由她身旁经过,回到他的包房里去。他今天的包房还是松竹梅。
  江之岛的大合唱结束,美空云雀的歌声再度传来,此刻正唱到:
  这条细细长长的路
  通向那远方的故乡
  崎岖不平的路
  弯弯曲曲的路——
  声音低沉,曲调寥落寒怆,勾出五月心中无限的忧愁。
  夜里临睡前,她在脑子里盘点今天一天的得失收获。背了单词几个,复习语法十数条,收到一枝玫瑰,另收获小樱井的好感与推理小说若干,得到所爱戴的美代桑的赞许眼神一个,最后被人小小地嘲了一下。总的来说,得大于失,这一天过得还算可以。除了借花献佛被人撞破,略显不太高明以外。
  最后她为今天做了一个总结:酒多伤身不说,更容易使人听觉失灵,今后要珍视生命,远离洋子。
  第二天上午,一大早起来,去银行办卡,路边店拍好照片,去学校报名缴费领教材。十点多办好手续,再跑去七月那里看她。七月正好关宿舍门准备去上班,看到五月,也不说话,径直往外走。
  五月默默跟在她身后,七月走路时还是捧着手机看,不时吃吃低声笑。五月忍不住问她:“今天又发那种信息啦?”
  “发了。”
  “有收获没有?”
  七月乐不可支,把手机递给五月看。七月今天发出去的信息大意是活不下去了,好想死,有没有人陪我一起死,云云。千篇一律的调调。但今天回信的人还没来得及起外号,只有一串手机号码,人家就回了一句话:晕,你大概精神不大正常吧?我要抓狂了。
  五月怕自己也要抓狂,扫了一眼手机,赶紧又还给她。她在低头编辑短信,回复人家,大有不把人逼发狂决不罢休的架势。
  咖啡馆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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