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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衙差领命离去后,汪府尹也走了,屋子变得静悄悄,大雪纷纷扬扬,缓缓覆盖住地上的脚印,令雪地重新变得平静洁净,就像……这些脚印从来没出现过。
不知过了多久,摆在角落里的榉木柜子开了一条缝,隐约可以看到一双眼睛,颇有些渗人。
确定屋中没人后,柜门被推开,林千走了出来,紧接着是任氏母子,原来他们根本没有离开,一直都躲在这个柜子里。
当予怀看到屋中没人时,第一个反应就是逃走了,根本不会想到,其实他们就在眼皮子底下。
任大力面色难看地看着林千道:“真让你猜对了,这个府尹和太子是一伙的,差点着了他的话。”汪府尹走后,林千越想越不放心,他们不害人,但也不能没了防人之心,京兆府衙差众多,要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去,实在有些困难,更别说还带着一个受伤的老妇人,所以他想出一个混淆视线的办法,趁
衙差不备,一起躲入衣柜之中,做出离开的假像。
“那……那现在该怎么办?”任母慌乱地问着。
任大力咬一咬牙,“我直接去宫门,我就不相信,会见不到皇后娘娘。”“恐怕是真的见不到。”林千毫不留情地打击,“皇宫没你想的那么简单,更不是凭一腔热血就能进的;再者,太子能收买方禹将阿紫姑姑骗出来,同样可以收买其他人。到时候你皇后娘娘没见到,倒是先被
太子给抓了。”
任大力被他说得一阵气馁,“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要坐以待毙吗?”
“当然不是。”林千眸光微闪,“汪府尹不行,我们就去找另一个人,他是陛下最信任的臣子,一定不会与太子同流合污。”
“谁?”
“江越!”
京兆府的衙差都被派出去寻找林千三人,守卫疏松,他们很容易就离开了衙门,为了避开在街上巡逻的衙差,他们绕了很大一段路才来到江府,见到江越的时候,已是傍晚时分。
这一次,林千将实情告诉了江越,一是出于对他的信任;二来,现在宫门已关,虽说二品以上大臣可以入宫,但若不说出实情,江越是绝对不会帮这个忙。
夜长则梦多,他不敢拖到明天!
听完林千的话,江越久久没有回过神来,他也感觉到予怀最近脾气渐长,听不进谏言,但万万没想到,他会这样……这样……丧心病狂!
许久,江越缓过神来,死死盯着林千三人,“你们……真的没有骗本官?”不是他疑心重,实在是这件事太耸人听闻了。如果此事属实,那么予怀……是万万不能再为太子了!
正文 第一千零三章 那一夜的哀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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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母狠狠一咬牙,跪地抬手道:“我任李氏如有一句虚言,就让我子女皆亡,无子送终;死后不入任家祖坟,不得棺木遮身,永世不得超生!”
江越没想到她会发这样的毒誓,连忙搀扶道:“老夫人言重了,快快请起。”为人母者,最在意紧张的就是自己子女,如今任母拿子女起誓,可见其心意。
“江大人,我们真的没有撒谎,求您帮帮我妹妹,她……求求你!”任大力想说阿紫死得惨,可看到任母在旁边,后面的话又咽了回去。
“你放心,本官既然知道了这件事,就一定不会袖手旁观。”在安抚了他们后,江越在屋中来回踱步,思绪飞转如轮。
许久,江越脚步一顿,“来人!”
“老爷有什么吩咐?”进来的是江府管家。
“立刻去备马车,本官要进宫。”听到这话,管家面色一凛,印象里,老爷很少在宫门关闭后进宫,而每一次去,都有大事发生,难道这回……
“是。”他不敢多问,垂手答应,“奴才这就去准备。”
“还有,不用叫车夫了。”江越指一指林千,“他来赶车就行了。”
在管家离去后,林千疑惑地道:“江大人想让我与您一道入宫?”
江越不答反问,“难道你不想早一些见到皇后娘娘吗?”
“当然想。”林千不假思索地回答,“可是娘娘会肯见卑职吗?”
“这个本官会想办法。”说着,他指着任氏母子道:“他扮车夫,你们二位委屈一些,扮做下人,一道进宫见皇后娘娘。太子既然能想到京兆府,早晚也能想到我这里,你们在这里待得越久就越危险。”
任氏母子当然不会有意见,当即答应下来。
马蹄飞扬,载着江越一行人冒雪往昭明宫驰去,在雪地中留下两行长长的印子……
果然如江越所料,予怀在遍寻不至后,想到了他这里,但晚了一步,江越已经带人去了昭明宫,等他追到宫门口的时候,只有一辆空马车停在那里。
“该死!”予怀面色阴寒如铁,他虽不怕沈惜君知道这件事,但在没查清楚她和予恒牢中谈话的内容时,不想打草惊蛇,现在看来是不行了。
再说江越那边,带着任氏母子三人匆匆来到长信殿,沈惜君原本已经准备歇下了,得知江越连夜求见,赶紧让阿兰替她更衣前往暖阁。江越是什么人,她很清楚,这个时候来见自己,必是出了大事。
看到沈惜君进来,江越连忙拱手行礼,“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沈惜君扶着黄九的手落座,温言道:“免礼,不知江尚书漏夜来见本宫,是为何事?”
江越还没来得及说话,任大力已经伏倒在地,涕泪俱下地喊道:“求皇后娘娘为阿紫做主!”
“阿紫?”沈惜君满面诧异,“她怎么了,你又是谁?”
任大力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哽咽道:“小人是阿紫兄长,这是我们的母亲。”
“兄长?母亲?”沈惜君愕然重复着这几个字,黄九率先回过神来,疑惑地道:“老夫人不是摔断腿了吗,怎么又……”
“没有!”任母哭诉道:“老妇什么事情都没有,他们是骗子,为了骗阿紫出宫,为了害她!”
“害她?”沈惜君被这两个字刺痛了头皮,豁然起身,盯着任母追问道:“谁要害阿紫,是谁?”
“太子!”林千在旁边缓缓吐出这两个字。
沈惜君一怔,旋即连连摇头,“不可能,太子与阿紫无冤无仇,连交集也不多,怎么可能害她,休得胡说!”
“小人是东宫侍卫,所有事情都是小人亲眼所见,没有一句虚假。”林千斩钉截铁的话语令沈惜君胸口一阵阵发凉。
阿紫……
沈惜君猛地打了一个激灵,想起一件最要紧的事情,急急了道:“阿紫人呢?”
任母也想了起来,急忙磕头哀求,“她被太子关在城外一间小屋里,娘娘快去救她!”
听到这话,沈惜君不假思索地唤过黄九,“立刻传一队禁军,去城外救人!”
林千哀恸地看了一眼任母,轻声道:“不用去了。”
“为什么不去?”任母第一个发问,激动地道:“阿紫正等着我们呢,怎么可以不管她?”
林千不忍说出瞒了一天的实情,可真相……终归有揭晓的那一刻,他深吸一口气,飞快地道:“因为阿紫已经死了。”
“你说什么?”任母一下子没听清。
“我说……”林千实在不忍再说第二遍,死死攥着拳头,最后还是任大力忍痛说出了口,“娘,妹妹……已经死了。”
任母愣愣看着他,许久,一记清脆的巴掌打破了这寂静长夜,“你是不是疯了,居然咒自己妹妹死,再敢胡说,信不信我打死你这不肖子?”
两行泪水从任大力眼中流了下来,看得任母心惊胆颤,不祥的预感也越来越强烈,她厉声道:“好端端地流什么马尿,你妹妹又没死,赶紧给我擦了。”
“母亲!”任大力哭着跪倒在地上,一遍遍地说着对不起。
他这个样子,令任母眼前一阵阵发黑,脚步踉跄,林千赶紧上前扶住,“老夫人节哀。”
任母紧紧咬着牙关,半晌,她涩声道:“阿紫真的……不在了吗?”在得到肯定的答应后,她泪如雨下,“你们……你们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是。”林千叹息道:“阿紫姑姑受了那么重的伤,就算太子不对付她,也活不久,更何况……太子还要从她嘴里问出话。其实阿紫姑姑早就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但她知道,若不骗您,您是万万不会走的。”
“所以……”任母神情呆滞地看着自己双手,“我抛弃了自己闺女,把她扔在一条 死道上。”
“不是!不是!”林千哽咽道:“如果我们当时不走,只会全死在那里,到时候,连个审冤的人都没有。”任母怔怔站在那里,半晌,尖锐的哭泣声在暖阁中响起,她哭了很久很久,哀悼她无辜惨死的女儿,哀悼未曾出口的告别……
正文 第一千零四章 谕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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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惜君跌坐在椅中,脑海里一片混乱,她刚才听到了什么,阿紫……阿紫死了?
今早阿紫还活生生站在她面前,叩谢赏赐,她还叮嘱阿紫不必急着回宫,在家中住上一夜。这才过去几个时辰,一个大活人就没了?
而且……害死阿紫的,还是予怀?那个她视如己出的人?
不可能,这不可能!
许久,她忍着一阵阵晕眩,艰难地道:“真的……是太子?”“千真万确!”任大力从牙缝中挤出这四个字,随即爬到几乎要晕厥过去的沈惜君面前,额头用力磕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上,用力之大,就连在门口的宫人都能听到“砰砰”的磕头声,“杀人偿命,求皇后娘娘为
妹妹做主!”
阿兰早已是泪流满面,她与阿紫十来岁的时候,就在一起,同吃同住,比亲姐妹还要亲,两人甚至约好,一辈子不嫁,将来老了, 就俩姐妹相互照顾;言犹在耳,人却已经……
“主子!”阿兰悲鸣一声,跪下道:“阿紫死得好冤,您一定要为她做主!”一同跪下的,还有黄九、黄十以及暖阁里的每一个宫人。
望着乌鸦鸦跪了一地的众人,沈惜君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这一切来得太过突然,突然到她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
先是予恒,现在又是阿紫,予怀……他真的疯了吗?任大力迟迟不见沈惜君说话,以为她不愿为阿紫讨还公道,有些愤怒地道:“阿紫一直对您最是忠心不过,为了保守您和大殿下的秘密,受尽酷刑,现在她死了,您一句话也没有吗?还是说您根本就想包庇
太子?”
沈惜君心乱如麻,她是绝对不会让阿紫白白枉死的,可那样一来,予怀的所作所为就会被公诸天下,废黜是一定的,而且有了这么大的污点,终其一生,也不可能再被复立。
千雪出征之前,她应承过,会好好照顾予怀,现在弄成这个样子,她真不知要怎么跟千雪交待。
许久,她自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太子……”
没等她说下去,任母已是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庞,一字一字道:“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这八个字,把沈惜君嘴边的话悉数堵了回去,从阿紫死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没有了任何退路。
或许……还在更早一些。
沈惜君闭目,缓慢而深长地吸吐气息,待得再睁开时,那双眼里已是没有了犹豫、不安、挣扎,取而代之的是坚毅、果断、决绝!
既不能退,那就继续走下去,无论对错!
“阿兰,去取本宫凤印来。”说罢,她又恻目对黄九道:“笔墨侍候!”
很快,笔墨与凤印都取了过来,醮满墨水的狼豪笔提在手里重逾千斤,指尖更是微微发抖,这一落下,可就无法回头了。
可她……还有的选择吗?
沈惜君自嘲地笑着,深吸一口气,落笔于光洁的澄心堂纸上,很快一道召集群臣的谕令在她笔下一气呵成。
在将谕令交给黄九后,她走到江越身前,恳切地道:“江尚书在朝中德高望重,能否请您与黄九一道去各位大人府中,共传谕令?”
江越面色一正,拱手深揖一礼,“臣谨遵皇后娘娘懿旨!”
在他们走后,沈惜君让黄十安排任氏母子歇下后,她带着阿兰去了静芳斋,入夜后的雪比白天时候又大了起来,纷纷扬扬,几乎看不清前面的路,风灯只能照见方圆几尺的地。
静芳斋的宫人看到沈惜君深夜前来,很是意外,看到她要进去,赶紧拦住,“太后已经歇下了,皇后娘娘明日再来吧。”
沈惜君面无表情地道:“本宫有要事,必须立刻面见太后。”
“实在有所不便,娘娘请回!”宫人的态度客气而坚决。
沈惜君面色一沉,喝斥道:“混帐东西,耽误了事情,你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滚开!”
宫人被她斥得不敢出声,趁这个功夫,沈惜君拂袖走了进去,等宫人想起阻止的时候,已是来不及。
冯川打着哈欠准备去睡觉,隐约瞧见有人走过来,只当是静芳斋的宫人,直至近前,方才发现是沈惜君。
奇怪,这么晚了,她来做什么?
这个念头还没转完,追着沈惜君过来的宫人急急奔到他面前,“冯管事,皇后娘娘非要这时候见太后,任小的怎么劝都不肯听。”
冯川眸光一闪,“知道了。”说罢,他迎上去,朝沈惜君打了个千儿,恭敬地道:“奴才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沈惜君停下脚步,冷冷道:“你也想阻拦本宫?”
“奴才岂敢阻拦娘娘玉驾,只是太后已经歇下,您就这样进去,实在有些不妥,还是让奴才进去通禀一声,总得让太后更衣吧。”
沈惜君打量了他一眼,“也罢。”
“谢娘娘体谅。”冯川又行了一礼,方才转身入内,殿中烛火大都熄了,只有零星一两枝还燃着,甚是昏暗。
冯川来到垂落的鲛纱帘前,小声道:“太后!”
隔了片刻,帘后传来凉沉的声音,“何事?”
“皇后娘娘来了。”
殿内寂静无声,许久,一只手自帘后探了出来,冯川连忙上前打起帘子,扶陈太后坐起来,后者蹙眉道:“她来做什么?”
“奴才不清楚,不过皇后娘娘一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主。”冯川一边点亮榻边的纱灯一边道:“她硬闯进来,又挑这么个时间,应该是出大事了。”
陈太后抚一抚脸颊,心中已有了几分猜测,“十有八九是太子出事了。”顿一顿,她道:“替哀家更衣。”
当陈太后穿戴整齐来到前殿的时候,沈惜君正面色沉冷地站着,看到她进来,微一欠身,就算做行礼。
陈太后笑吟吟地道:“怎么站着,快坐下,冯川,让他们奉茶。”“不必了。”沈惜君冷冷拒绝,“臣妾今日读到一句话,不能尽解其意,臣妾听闻太后读尽千书,博学广闻,故特来请教。”
正文 第一千零五章 伪善背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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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太后一怔,复已笑了起来,对刚进来的秋月道:“你听听,皇后现在也学会给人戴高帽,这要是回答不出来,哀家可就没脸见人了。”说着,她神情慈祥地道:“博学广闻谈不上,哀家尽力就是了。”
沈惜君点点头,凝声诵道:“幼而不孙弟,长而无述焉,老而不死是为贼。”听到是这么一句话,陈太后面色一松,微笑道:“哀家以为是什么难题,原来是这句话。”顿一顿,她徐徐道:“这句话出自《论语?宪问》,原句是这样的‘原壤夷俟。子曰:‘幼而不孙弟,长而无述焉,老而不死是为贼。’以杖扣其胫。’。意思就是说原壤叉开双腿坐着等待孔子。孔子骂他说:‘年幼的时候,你不讲孝悌,长大了又没有什么可说的成就,老而不死,真是害人虫……”说到这里,陈太后似乎明白了
什么,面色瞬间沉了下来,盯着的沈惜君目光犀利如箭,缓缓道:“皇后这是在拐着弯骂哀家吗?”沈惜君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道:“当年太后糊涂,犯下弥天大错,幸得陛下原谅,方才得以回到静芳斋,重享天伦之乐。都说失去之后,方懂得珍惜,臣妾本以为,太后会好好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晚年之福
,如今看来,是臣妾错了。”
陈太后冷哼一声,“皇后有话不妨直说,无需在这里拐弯抹角,指桑骂槐。”
“臣妾在说什么,太后最是清楚。”沈惜君痛声道:“予怀也好,予恒也罢,都是你的亲孙子,你怎么忍心这么对待他们;还有陛下,出征归来,知道这一切,他会有多伤心?太后,这一切你都想过吗?”
陈太后眸光微微一颤,转瞬又恢复漠然,“哀家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沈惜君看着她戴在颈间的佛珠,冷笑道:“心存恶念之人无论拜多少佛,吃多少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