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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如钩-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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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哗啦”袍服一抖,段臻倏然站起了身。
  鲜血泼溅在堇青石砖地上,这还是清思殿前殿,是圣人的寝殿,是大明宫最尊贵的所在。
  就这样沾上了罪妇的血。
  段臻的身躯在轻微地颤抖,终而他抬头,稳住了,目光却不知落在了哪里。众人惊愕了片时,立即将李美人的尸身拖了下去,又来洒扫殿堂,一片乌烟瘴气。
  高仲甫在一旁垂眉道:“陛下,此处腌臜,不妨移驾他处?”
  段臻低垂下眼睑,许久,道:“也好。”
  说着,他便往外走。高仲甫又在他身后道:“陛下,近月中了,当去承香殿。”
  段臻的脚步在鲜血横流的殿中顿了一顿,而后,他发出了声音:“也好。”
  ***
  圣人由周镜搀扶着上了辇舆,摇摇晃晃地去了。高仲甫立在殿门口,高风刮过,他不动,旁边一众小宦官也都战战兢兢不敢动reads;妃本轻狂之傻王盛宠。
  孙元继指着人清理掉大殿中的血迹,匆匆忙忙赶出来朝高仲甫行礼:“右公,今日这事,是小子欠了思量——”
  “啪”地一声,高仲甫一个重重的巴掌将与他差不多年纪的孙元继扇得整张脸都偏了过去。料峭的风里,孙元继两手捂着腮帮子,嘴角渗出了血,他感觉到自己最后几颗摇摇欲坠的牙已经掉落了,可是他吐不出来,他只能咽下去。
  打落了牙,和血吞。
  高仲甫神色稍稍缓和,从容地理了理衣襟,温和地道:“你辛苦了。”
  孙元继一怔,忙道:“不,不辛苦!小子一定派人去查,那个戚才人,居心叵测……”
  “不是她。”高仲甫慢条斯理地道,“你这蠢材,怎么就想不明白?”
  孙元继彻底糊涂了。
  可能是那两颗带血的牙让他肠胃都痛得翻搅起来,他愈加弯低了身子,哭道:“小子愚蠢,但听右公吩咐!”
  “不要打草惊蛇。”高仲甫微微侧过身,难得地有了些耐性,双目盯住了孙元继,“叶氏的线,也不可断。——倒是你,很怕我吗?”
  孙元继不敢答话。
  风雪将两人的白发都飘拂起来,不远处的宦官宫女侍卫们连声大气都不敢出,各个垂首低眉。高仲甫静了很久,双袖负后,背脊挺直了,慢慢道:“不错,你是该怕我。你们都该怕我。”
  “看到今日圣人的神情了吗?”高仲甫闭了眼,声音尖细而平和,“我不敢说我会赢,但我从来没输过——
  “就如当年,将圣人从十六宅中领出来,扶他走入太极殿时一样。”
  ***
  年关上出此惨剧,几个嫔妃俱灰头土脸地各回各屋。叶红烟也自回去,身子有些疲乏,心头说不上什么滋味。
  她原以为李美人被抓着了,自己也要危险;谁料李美人就这样死了……
  自己也是疏忽,李美人这样不省事的,早该用完就扔……
  她恍恍惚惚地,李美人死不瞑目、血流满额的模样仿佛总在她眼前晃。真是奇怪,这么多年了,怎么自己见了血还会心虚呢?
  帘外的人已经立了很久,她却都没有发现,还是换香的宫婢提醒了她。
  她浑身一震,指着外头道:“你出去。”
  如此疾言厉色,吓得那无辜宫婢立刻跑了出去。帘幕被掀起又落下,在柔软的茵褥上一点声息都不曾发出。
  帘外的人这才开口发了话,声音非男非女,却也十分年轻:“我阿耶有份年礼送你。”
  一只锦盒自帘下递了进来。叶红烟微微惊讶,“多谢……请高小公公代我多谢高公公了!”接过那锦盒,恭恭敬敬地放在了案上。
  高方进轻轻一笑,因看不见脸色,这笑声显得尤为诡异:“叶娘子不打开瞧瞧?”
  叶红烟知晓他的话无可违逆,将手在裙子上擦了擦,才去打开了那锦盒——
  “啊——!”
  一声惊呼,锦盒失手落地,与之一同落地的,还有盒中一个鲜血淋漓的人头!

  ☆、第39章 罗(二)

  那鬓发蓬乱的头颅在毛茸茸的茵褥里滚动着,拖曳出一摊血迹来,竟好似还散发着热气。叶红烟连连后退,一直退到了窗边,紧闭了双眼,手指死抠着喉咙,恶心得说不出话。
  “怎么,不认识吗?”高方进复凉凉地道。
  叶红烟不得不逼自己睁开眼来,直直去打量那个头颅。显是刚死未久,那头颅上惊恐的表情尚栩栩如生,赫然是她自己殿中的一个内官!
  她想起来,那一日,自己就是派他去向殷染送的信,拿着李美人莫名其妙抄下的诗句……
  高方进还在说话:“……小聪明什么的,还是省省的好。一个李美人没有除干净,就险些咬下了我阿耶,你说,我阿耶还怎么放心交你做事?还是我帮你想了想,这个人也留不得,干脆替你下了手。”
  叶红烟沙哑地道:“多谢高小公公了reads;超级大文豪。”
  高方进皮笑肉不笑地应了一声。他喜欢别人叫他“高小公公”,虽然他年纪并不小了,但在高仲甫那么多的义子义孙里,他是唯一一个能得此称呼的。他挑挑眉,提点她道:“还有,你的法子都太文静了,我阿耶不习惯,他老人家一道圣旨就能解决的事情,犯不着绕那么大的圈子。”
  这话大逆不道,但高方进显然不在乎。叶红烟颤巍巍抬起眼,她一直知道高仲甫的话在宫里形同圣旨,但她没有想到高仲甫真的可以嚣张到这个地步,徇私枉法,杀人放火,连表面功夫都不必做……
  她想到今日圣人离开清思殿时,那平静得近乎自暴自弃的眼神。一国之君,九五至尊,竟被逼到如此无奈的境地……
  高仲甫这样无法无天的权势,能扶她邀宠上位,能给她滔天富贵,能助她铲除异己,但,也能让她生不如死……
  高方进看着她这一副惊恐的表情,嗤笑一声,“怎么,事到如今,才知道害怕了?我看你当初一头扎进这浑水里,倒是挺坚决的。”
  听他提起“当初”,叶红烟抿紧了唇不答话。高方进也未纠缠,只道:“李美人显见是被人害了,好在她没有将你供出来,不然的话,你同这人是一样的下场。”他拿脚踢了踢地上那只头颅。
  叶红烟突然朝他跪了下来,连连磕头。
  高方进皱眉:“你这是什么意思?”
  叶红烟道:“我……我这回做法不妥,下回一定不会再出这样的乱子!这么多年了,高公公待我恩重如山,”她努力挤出一个笑,“我哪里还能有别的想头?”
  高方进打量着她,俄而重重一哼,“谅你也不敢。”
  好不容易要将高方进送出门去了,高方进却又忽然补充一句:“你与夫人那边可还有来往?”
  叶红烟一怔,眼神闪烁:“……我……不曾。”
  高方进眯着眼笑笑:“我瞧你这么下狠手整治那个殷小娘子,还以为是你家夫人吩咐的呢。”
  ***
  神策中尉高仲甫的豪邸位于通衢大街上,向坊外开门,五间九架,重拱藻井,楼宇重叠,早逾越了太宗时期就定下的营造制度;1而况高宅竟然还从大明宫太液池引水,沿御沟直达后院,造出一片广阔湖面,夏日里连楼船都可行得,这就不仅是极富,而且是极贵了。
  不过如今是冬春之交,湖面上冰还未破,高仲甫披着嵌金丝绣七龙腾舞的宽大披风漫步湖边,听着身后的义子高方进一字一句的禀报。
  禀报完了,高方进尤不放心,“阿耶,我看那叶才人几年前还好,现在是胃口愈来愈大……”
  “她要富贵,便给她富贵。”高仲甫漫不经心地道,“但更多的,却不能给了。提防着些,这女人野心甚大,当初连自己主子都能一口咬死,自不是个吃素的。”
  高方进揣摩着,“那个殷娘子还是放一放的好,与她有关联的人不少,牵一发而动全身。而况昭信君那边,也不能太给脸了。”
  高仲甫点点头,“昭信君与淮阳王的媒还是我做的,许贤妃老大的不高兴。”
  “那是自然,昭信君虽然问过我许贤妃的意思,但小子哪里敢直说啊?不过许贤妃现在也没了小七,她能拿什么去争储位?”
  “许贤妃……”高仲甫沉吟半晌,忽尔轻轻一笑,“谁知道许贤妃要的是什么。”
  高方进面露难色,“这……”
  “我们只要知道我们要的是什么就行了reads;竹马去哪儿。”高仲甫笑意愈深,“你看这桩诬赖了李美人的案子里,谁是最要紧的?”
  高方进挠了挠头,“这小子可猜不准……不是叶才人么?还是戚才人?殷娘子?……孙公公?”
  高仲甫笑吟吟地看着他,却说了一句似乎毫无关联的话:“果然圣人膝下,最聪明的孩子就是小五了。”
  ***
  因李美人的案子涉及内侍省,与内侍省不过一墙之隔的掖庭宫里也风一样传遍了此事。
  宫人们在猜度着,谈论着,计较着,李美人突然的翻案,九仙门临近的神策营,戚才人送到内侍省的祝祷文,高公公在清思殿外的狂言……种种内情,光怪陆离,猜不胜猜,防不胜防。然而在这谜案正中心的两个人,圣人与李美人,反而是最容易看懂的角色。
  圣人无奈,受制于宦官,从无自己做主的时候。
  李美人蒙冤,拼死拖高仲甫下水,却只不过白费了性命。
  不过总有一件事情可以确定了。
  那便是七殿下的病,在李美人自戕而死之后,确乎是逐渐转好了。
  “你们在说什么?”一个温凉的声音忽然响起。
  几个凑在一起碎嘴的宫女立时止了声息,其中一个还翻起了白眼。
  殷染并不着恼,神色依旧温和:“李美人没了?”
  无人应答,她也不离开,就这样袅袅婷婷站在耳房门口,很从容,却无端给人压迫感。终于有人耐不住,没好气地答了她一句:“是啊,没了。”
  因是逆着光,殷染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依约似是笑了笑,“谢谢了。”
  殷染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房中的。脚步仿佛是虚浮的,踏着积冰碎雪,沁凉的水渗进丝履中来,一点点沿着经脉往上攀,封了她的血液。
  不该的,不该是这样的。
  她明明已经计算得很清楚,李美人不会死,只会被赶出宫去,而她则可以继续追踪出李美人身后的那个人。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错?
  天色已晚,殷染一步步掀帘走入内室,面无表情地拿起了《金刚经》。
  “若复有人,得闻是经,不惊、不怖、不畏,当知是人甚为希有。”
  ——“殷娘子?”
  一个似熟悉又似陌生的宦者的声音,令她骤然惊醒,如兜头冷水泼下,眼中刹那冷亮。
  她抓紧了经书转过头,窗外是刘垂文瘦瘦矮矮的侧影。
  “殿下说,他今日不能来了。”刘垂文恭恭敬敬地道,“请您不必着急,他记挂着您。”
  殷染的手在袖中痉挛,突然,便将那经书往窗上砸去!
  “滚。”她冷冷道。
  佛经摔到了冷硬的窗棂上,又跌落下来。并没有当真砸着外头站立的刘垂文,但显然吓住他了,他呆了半晌才道:“是,奴告退!”
  殷染将双手捂住了脸,整个人贴着墙,身子都慢慢地滑了下去。

  ☆、第40章 清尘浊水(一)

  黑夜不知是在何时降临。年节的气氛还未过,空气中已浮动着开春的兴味。远处传来宫人们叽叽喳喳把臂回房的笑闹声,并三两公公姑姑的骂声,虽然嘈杂,可是生机盎然。只有这座小小的房间里,这座仿佛已经被世人遗忘的房间里,是连一点声息都没有的。
  正月初十,子夜过后,众人都就寝了,段云琅再来时,明明已将脚步放得极轻,却还是一下子惊到了堂上的鹦鹉。
  那鹦鹉不知是有多久没见过人了,两眼都瞪圆了,直愣愣地就叫:“不惊、不怖、不畏!不惊、不怖、不畏!”
  段云琅吓得伸手就去捂它嘴,反而被它的尖喙狠狠地啄了几下:“不惊、不怖、不畏!”
  段云琅苦着脸道:“祖宗啊,你都不惊不怖不畏了,你还叫个甚啊?”
  鹦鹉雄赳赳地瞪视着他,俨然是拿出了看门狗一样的架势。
  一人一鸟摆了半天的擂台,段云琅忽然发觉不对劲了。
  这边堂屋上闹成如此,女人早该出来笑话他了reads;'系统'重生钓只金土豪。今次怎的,却连一点动静都没有?
  明明是换了新年了,这屋里却死寂得一如旧历下的古坟茔。他的心微微下沉,抬步往里走,拂起梁帷与床帘,却未见人影。
  少年皱了皱眉,又在房中来来回回走了三遍。
  才终于在内室的一角,衣匮与床榻的缝隙之间,发现了那个蜷缩成一团的人。
  墨黑的散乱长发覆盖了她全身,她抱紧了蜷曲的双膝,一头靠着床柱,似梦似醒,连呼吸都不可闻。
  见到她这副模样的一瞬间,他几乎要躁狂得骂出声来。
  终于平复了心情,却无法柔和下表情,他走过去,拿锦靴踢了踢她,声线优雅而泛凉:“怎的躲在此处?”
  她没有立刻便醒,而是先皱了皱眼角和鼻子,仿佛是给整张脸活络活络,然后牙齿将下唇一咬,才睁开眼睛。
  这样一个过程,他看了一年半了,不仅熟悉,而且简直习惯了。
  她还没来得及看清他就伸袖挡住了眼睛,喃喃:“亮。”
  他反而将那金莲花烛台挪到了她眼底来,直刺得她往后缩,双手胡乱摆动:“你做什么!”
  他笑起来,“你做什么?”
  听见了他清朗的笑声,她渐渐地平静下来,狠狠眨了眨眼,强迫自己适应这光亮,才抬起头看他。
  少年的下颌轮廓被烛火映成一条精致的弦,往上,脸庞一半笼在阴影里,眼神尤深。她想她毕竟不了解他的,不然怎的每一次见他,都觉得他与过去多了几分不同呢?
  她想站起来,浑身却没有气力。这一动弹,他便觉出不对,“你在这里坐多久了?”
  “不知道。”一开口,嗓音却沙哑得骇他一跳。
  他仿佛都闻见了她身上的陈旧气味。在这开春的喜庆时节,她像一个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飘忽在空荡荡的梁柱帘帷间。他去拉她的手,她的五指却自他手上无力地滑落了。他烦躁起来,索性将她打横抱起,往床上一抛,又出门对刘垂文吩咐了几句,再回来时,她却又闭上了眼睛。
  “醒醒。”他拍拍她的脸。
  她迷迷糊糊地道:“你要怎样才放过我?”
  他一怔。
  原本还有些发狠的表情这时候却突然放得柔和,像在诱哄她,像在勾引她,幽幽然道:“大约到你死了的时候罢。”
  她苦笑着摇了摇头,“那对不住,我还不想死。”
  “有什么对不住,那岂不正好遂了我的愿?”他柔声道,“我便要纠缠着你,让你但凡活着一日,便一日不得安生。”
  她默了默,仿佛在睡梦中思考,还很苦恼的样子,“我就是太怕死了,才会被你缠住。”
  他坐在床边,伸手去抚平她的眉,她反而将眉头锁得更深,“这样,”他的声音微哑,“这样被我缠着,不好么?你莫非就没有一点欢喜的时候,莫非就永远是难受的?”
  她慢慢地睁开了眼。
  那双眸子很亮,带着湿气的亮,像窗外渐渐被春意催融的雪。她一眨也不眨地凝视着他,很直白地道:“怎么没有欢喜过?六年前,你日日到秘书省来找我,便是我最欢喜的时候。”
  他的手猝然一颤,眼中有什么破碎了,迫得他仓皇地别过了头reads;南妃。
  但听她又道:“你那时真好,小小的个头,趴在窗上,想看我都看不着。你送与我的东西,虽然乱七八糟,但我都欢喜得很。因我知晓你是挂念我的,便连我阿耶阿家,都不如你这样挂念我的。”
  他的心仿佛被她徐缓的声音掰开了揉碎了,他努力一点点地胶合住它,却控制不住往而不返的血流。他想问她,既然如此欢喜,为何还要离开?为何还要让他等了那么久,从繁花落尽的春暮到薄雪飞散的初冬?
  可是他知道,她不会给他答案。
  她从不接受逼迫的问题。
  他又听见了轻轻的叹息:“只是可惜这欢喜,都是偷来的。你问我如今欢不欢喜?我却答不上来,我只知道,如今纵有欢喜,也是偷来的,甚至,是抢来的,是杀人放火换来的,是地狱煎熬买来的……”
  一声冷笑。
  她的声音便哽在了喉咙里。
  他慢慢转过头来,容色温柔似水,眉梢微微上挑,艳丽而冷酷。
  “说来说去,”他轻笑道,“你不过是妇人之仁。”
  她坐起身来,全身乏力,唯有一双眼睛还是微亮的,“五郎,”她很认真地道,“祷文里夹着的那张纸是我写的,也是我将李美人约去九仙门的。”
  他笑得更温柔,“我知道。你能书会写。”
  她仿佛有些惊讶,立刻也就释怀了。也是,他那么聪明,他几乎与她是一模一样地聪明。
  于是她叹口气道:“我自也不是什么善女子,被我害死的人并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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