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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方得了奉承,声音里高兴几分,“依我看,这样的人,用完了就该扔;她当初为了富贵便咬死了把她一手带大的旧主子,焉知往后会对你我如何?”
许氏懒懒地道:“我自然不会让她咬住我。”
两人又谈了片时,许氏方将那人送了出来,殷画连忙侧身行礼回避,只见着那人青紫缎子的袍角。那人在殷画面前停了停,回头对许氏挤眉弄眼地笑道:“我还记得,我同您第一回见面,就是为了给小娘子做媒呢。”
原来是高方进。殷画嘴角微勾。
待高方进走了,许氏招招手问女儿:“与淮阳王见上面了?人品如何?”
许氏早被段云瑾的反复无常弄得一年窝火,不过若不是段云瑾,她与高仲甫又如何搭得上线?是以许氏想着,若高仲甫有意扶持段云瑾,那自己再如何窝火,也要将画儿嫁入淮阳王宅去。
殷画却先往椅上一坐,衔了颗果子,方慢慢道:“阿家可听说过东床快婿?”
许氏微怔。
“道是一个姓郗的去琅琊王家挑女婿,一厢房的人都打扮齐整任他挑拣,唯有一个在床上袒腹吃酒,浑不在意。”殷画笑了笑,“那便是王右军。”
许氏听了,乍惊乍喜,“你是说,那淮阳王,竟有这样好?”
“我说的可不是淮阳王。”殷画看了母亲一眼,“是陈留王。”
☆、第61章
第61章——神女襄王(一)
十月上段云琅去找殷染时,便将段云瑾和殷画的这档子乌龙与她说了。殷染一听,团在他怀里笑岔了气:“当真、她当真穿了一身男装?”
段云琅一手护着她,一手在书案上摊开了书卷——如今他已将课业都挪到掖庭来做了。“可不是。”他道,“我二兄何等惫懒人物,竟被她治得颠颠儿去讨好,那可是世上奇景,可惜你无缘得见。”
殷染去床上将那银香球拿过来,放入他怀中道:“你捂一捂,天冷。”
夜已深了,段云琅敛着厚重的大袖执笔写字,露出的手指尖仍旧冻得发红。殷染倒是全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只挨着火盆坐,并不觉冷。段云琅摸着那银香球,只觉这触感差得远了,笑道:“分明抱着你就好了,干什么要塞我一个**的物事?”
殷染拿手指点了点书案:“未写完时休来碰我。”
窗牖紧闭,豆灯上一点微茫的光,映得书卷都发着黄。这灯火弥散开去,一室之中,影影绰绰,俱染上了夜色。段云琅望着伊人在光影里宜笑宜嗔,只觉身心舒惬得好似泡在温水里,即令要将他泡得闷死,他都不会有怨言的。
只是目光一回到书卷,他就苦了脸了。
“宋玉《高唐》《神女》二赋,悲国之赋也。试解之。”
段云琅拿笔尖戳着纸,闷闷道:“要说这个姓崔的侍文,比程夫子真是老气了不知几许。宋玉这样荒唐香艳的两篇赋,哪能有什么悲国之情?小王我解不出来。”
殷染在一旁翻着无聊的佛经,淡淡道:“宋玉从容辞令,莫敢直谏,一片冰心不为楚王所察,也就只有写些荒唐香艳的东西了。”
段云琅嗤笑:“这种无耻文人,能有什么冰心?你看他笔下的巫山神女,再如何美艳绝伦,也只晓得自荐枕席,娼…妓一般。”
烛火忽而一飘,殷染的脸色微微发了白。她低着头,他没有看见她的表情,只感到气氛一变。
他立时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你莫乱想……”
“你若不想写了,”殷染径自打断了他的话,“我问你一桩事情。”
段云琅忙不迭抛了笔,笑嘻嘻道:“娘子请问,小王知无不言。”
“沈家的小娘子,如今在你府上如何了?”
段云琅的笑容尴尬地停在了脸上。
殷染的双眸时常是慵懒地半张,但依然能给人压迫感。此刻她便仿佛是认认真真地审视着他的每一丝表情变幻,末了,轻轻一笑,“空穴如何来得了风呢?你与她若当真无事,宫里怎会有那样的传言?”
段云琅苦着脸道:“你要信我,我那日喝多了,险些被她□□了。”
殷染几乎要笑,拼命忍住。
但听他又道:“结果你那只鹦鹉忽然飞到了我家来,嘎嘎大叫了一声,惊破了一场好事……”
殷染笑盈盈地凝注着他,烛火之下,这样的眸光几乎要令他沉醉了。
他沉醉地往前蹭了蹭,“你……你一个字也不相信,是不是?”
“这个嘛,”她的眼中光芒流转,话音带着笑,“我要先审过我的鹦哥儿。”
***
段云琅对着空空的书纸一筹莫展,耳边是那个女人与一只鹦鹉的调笑声。
“鸟儿啊,陈留王是不是好人?”
“嘎!”
“鸟儿啊,陈留王是不是好男人?”
“嘎嘎!”
“鸟儿啊,陈留王方才说的是真的么?”
“……”
笨鸟,为什么突然不叫了!
段云琅几乎要将笔尖撇断。
“鸟儿啊,你叫一声是‘是’,还是叫两声是‘是’?”
“……”
殷染终于安抚地顺了顺鹦鹉的毛,“这个对你似乎太难了……你以后还是乖乖念经吧。”
段云琅幽幽地望过来:“难道不是念经最难?”
殷染坐回来,笑道:“你还未告诉我,沈家小娘子后来如何了?”
装,使劲装。段云琅在心中想着,展开一个笑容:“阿染想如何安置她?”
殷染挑了挑眉,“她是殿下的下人,我哪里知晓如何安置她?”
段云琅沉沉地叹了口气。
殷染的眉毛挑得更高了。
但见他自席上站了起来,双手拢着大袖朝她深深一拜,面色沉痛地道:“说不得,为了自证清白,小王只好将婢女沈氏驱逐出京,再不相见罢了!”
殷染先是一愣,而后便笑了:“哎哎……你这是挖坑给我跳呢?”她笑得容颜飞红,连连摆手,“行,这一局算你的。你回去也别让她做下人了,给她辟一间屋子好生养着成不成?”
“这怎么行。”段云琅板着脸道,“她云英未嫁,由我养在宅中,像什么样子?”
“谁说让你养在宅中了?”殷染狠狠一戳他,“你不要脸,她还要脸!给她找个地方住,安排几个用人,再给些钱花。”说着,她的笑容却渐渐地敛去了,“如此,我对素书,也可算仁至义尽了。”
“好好好!”他一叠声儿地答应了,她横他一眼,突然又加了一句:“但我再不准你见她了。”
她寻常不吃醋,这吃醋起来还真不寻常。他心头乐了,却不敢表现出来,觑着她的表情,又怕她想到那些痛苦的记忆,那些因他的无能为力而显得愈加痛苦的记忆,于是伸臂揽住了她,蹭了蹭。生硬地转了话茬:“你便给我抱抱吧,你看,”耍赖地将自己的手塞进她的衣祍里乱摸一气,冰得她一声惊呼,“我的手这样冷!”
她被他摸得连打他都失了力气,破口就骂:“无耻小人,衣冠禽兽!”
他一听,反而大笑起来,“阿染,这可是第二局了。”
她张了张口,看着他一脸得意,自己再也骂不出词儿来。
竟然又被他偷了一局!
怎么办,自己要怎么扳回来!
段云琅看着怀中的女人憋红了脸,又羞又气,真是欢喜无限,而况手底下温温软软,暖和又馨香,好像是世间至关重要的一件法宝,一件令他从此勇往直前再也没有悲伤忧愁的法宝,他便觉得整个人都似飘了起来一般地高兴。
怪不得刘垂文近日总说他,“殿下愈来愈轻浮了”,其实不是轻浮,而是这种似梦似真的……虚浮。
他笑着,想着这第二局大约可以完美收功了,正想开口,突然之间,唇上被轻轻啄了一下。
☆、第62章
第62章——神女襄王(二)
不涉情…欲的拥抱,应当是什么样子的?
这一刻,他与她,都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新鲜。她的头埋在他胸前,她的手轻轻地搭在了他脊背上的蝴蝶骨。他笨拙地搂着她,第一次,不知晓应当去碰触什么地方,她的一切在他眼中都是那么……那么美丽、精致,和脆弱。
像是他年少时候的梦突然成了真,像是宋玉再游巫山又遇见了神女在招引,他轻轻吻着她的发,沙哑着声音道:“我整个人都是你的,三局两局,哪里还在话下?”
话梢上扬成一个诱人的弧度,就如他长衣之下结实的胸膛。她没有作答,只微侧了头,去听那胸腔里传出的震响——
一下、又一下,那么有力地跳动着的,就是他要给她的一切了。
“阿染,”他顿了顿,又道,“其实有一件事,我还未同你说过……”
见她没有反应,他又捋了捋她的头发,道:“其实你昏迷的时候,我已然亲过你了……”
她仍没有反应。
他咬咬牙,将她放开,认真地看她的眼睛,“你没生气吧?这一局仍旧算你的,好不好?”
殷染直愣愣地盯着他,眸中波光流转,倒真令他摸不着底细。许久之后,她才小声发话:“你终于承认了,我一直以为是小狗咬我来着……”
***
第二日凌晨五鼓时分,段云琅是被鹦鹉的叫声催醒的——
“美人!美人!”
他揉了揉眼睛,侧过头,殷染倒是睡得很沉,长发披散在枕上,瓷白的脸庞上长长的睫毛安静垂落。再往下看,她的一只手搭在他腰间,以一种保护一般的姿势将他牢扣在自己身畔。他不禁失笑,将她的手小心挪开,自下床蹬了鞋往堂上去,一边迷糊地低喊:“乖鸟儿,别叫啦,你家娘子还在睡觉呢……”
门窗紧闭的堂屋里,刘垂文古怪地转脸看着他。
他一怔,摸了摸后脑勺,“敢情它叫的美人是你?”
刘垂文憋着气道:“殿下怎不更衣?如此不小心,若是被掖庭中人瞧见了……”
段云琅低头,里衣散散披在身上,衣带松松垮垮地系着,露出了胸膛。仿佛是困意未消,他愣愣地打了个哈欠,才突然惊得一跳:“你给我转过去!”
刘垂文腹诽:“您逼我看我都不想看……”
段云琅连忙掀帘回了阁子去,殷染却也被闹醒了,闭着眼睛发问:“走了?”
段云琅一边匆忙穿着衣裳,一边在她额上飞快地亲了一下,“走啦,不然都天光了。”
殷染伸手出来挡住了脸不让他再亲,“原来还没天光?”
段云琅道:“这回我做神女,你做襄王。”
殷染静了半晌。
直到段云琅都将衣袍穿好,理了理衣祍,她忽而自大袖底下露出一双眼睛来:“你羞不羞?就你,神女?就你,自荐枕席,朝云暮雨?”
他笑起来,特意贴上脸去,“我不像?”
“——去你的!”殷染笑骂,段云琅便正趁这机会去轻薄她,她长了记性,往床里边躲过去不让他得逞,他委屈极了:“我都要过生了,你不送礼物不说,便连亲一下都不让了?”
她嗤笑,“昨晚亲的还嫌不够?要礼物自去找人要,我猜人家刘垂文大清早来找你,为的就是这一桩呢。”
“我不要他们的,”段云琅缠着她简直要滚到了床上,“你究竟送不送我?”
殷染将食指点在他额头上,慢慢向后推,眼角微挑,清媚一笑,“好走不送。”
段云琅走后,殷染又睡了一小会,终究是没了睡意了,便慢慢坐起身来穿衣洗漱。
她清楚,段云琅今晨这番神女襄王乱七八糟的说法,无非是为了缓开昨晚他一时口误而给她造成的心上阴霾罢了。这样善解人意的少年,让人觉得舒适贴心的同时,却也让人感到危险。
好像自己全都给他看穿了一般。
她摇摇头,又发笑。自己这是何苦来的,大清早同自己过不去?忽而外间有女人声音响起来,轻柔的,仿佛与她的心跳同着节奏:
“殷娘子,圣人谢您那日救了五殿下,特召您去清思殿面圣领赏来。”
***
待刘垂文终于将陈留王请回了王宅,堂屋中的贺寿礼品果然已堆了三四摞。到底是叫阿染说中了。段云琅懒着眼神点检过去,都是些小官和外官,正经三品以上的京官都不敢背这个交结亲王的锅,谨慎得很。不过内闱寺人就不同了,高仲甫、孙元继、封逑、周镜、张士昭、袁贤,一个跟着一个地送来了珍奇物事,他一在宅中落了脚,便开始不间断地迎接内宫中派出的诸多贵使。
明面上的功夫总归是谁也不能欠了谁,对着高仲甫的义子高方进,段云琅笑得和蔼可亲,还命刘垂文拿出了最好的茶来。高方进拿鼻孔扫了一遍刘垂文,轻轻一笑道:“我阿耶还有一句话,你阿耶近来可好?”
刘垂文低眉顺眼地赔笑道:“他老人家还成,只是哪里能有令尊那般健朗呢?”
段云琅听着这两个小宦官左一口阿耶又一口令尊,简直没牛馐焙蛘霉锢慈舜迹朗ト苏伲缑纱笊猓Τ叻浇饬烁隼瘢闳牍媸トチ恕�
***
清思殿上,地龙闷烧,空气不通,浓郁的熏香味道令殷染十分不适,仓促换上的重重锦衣将伤口结成的硬痂磨得发烫,疼痒难耐。坐在上首的圣人却自然不会觉察,虽然那双温雅的眼光总是和善地凝注着她的,但她知道,他的眼里根本就没有放下她。
圣人为何要召见她?如要赏赐于她,随便派人将赐物发至掖庭即可,为何如此大费周章?若是为了她“教坏”七殿下的事而欲惩罚于她,就更不该召见她了吧?
“这一回,多亏了殷娘子舍身救下五郎性命。”段臻微笑道,“殷娘子想要什么赏赐,只管提来。”
殷染跪在殿中,她有些晕沉沉地,只道:“婢子只是情急而为,陈留王天潢贵胄,自有洪福保佑,婢子不敢印者渡汀!�
段臻如是问了数遍,来来回回,她就是什么都不要。段臻只得命中人去取了点首饰赏她,又道:“小七朕是不能交给你了,不过除却积庆殿,这三宫之中,乃至十六王宅,你想去哪里,朕都答应。”
殷染蓦地抬起头来,目中光芒微闪,又立刻低下头求。
她的脸色微微发白,却只是压低了声音道:“婢子……婢子还未想过……”
“那朕也不强迫你了。”段臻温和地道,“你过去与大郎不是相交甚笃?若有空时,可去陪陪他。掖庭的贱役也不必做了。”
殷染谢恩告退,段臻身后那扇图画二十四孝故事的十二折云母屏风背后,缓缓转出了一个人来。
段云琅容色苍白,眼神阴郁地盯着自己的父亲。
作者有话要说: 有朋友担心殷画搅场子,放心,殷画比沈青陵聪明多了,她拎得清~而且她本质上不是坏人。
今天气温骤降,某眠出个门被冻死了……大家要注意防寒!
☆、第63章
第63章——神女襄王(三)
段臻见他脸色如此,倒是先笑了,颇觉有趣似地,“这是怎的了,见着救命恩人,声气这样差?”
段云琅低着头,心中惊涛骇浪,脸上却只是一片惨白而已。《 他实在拿捏不准父皇这番做作是何用意,为何要跟阿染提到十六宅?!
他慢慢地跪下去,目光恳切地凝视着圣人衣上的龙纹,一字字道:“那日她救儿臣时,虽事出紧急,但毕竟坏了男女之防;今日儿臣实在没料及会再见她,亦不敢再见她!”
他说得如此认真,段臻却仿佛浑不在意地摆摆手,温颜笑道:“孔孟之道,不也有经有权?嫂溺而援之以手,不也是合乎仁义的么?人家救了你的性命,你却还这样迂腐,朕看那殷娘子一介妇人,都比你懂事得多。”
段云琅咬住了牙,想自己此刻多言亦是多错,索性不说话。
段臻于是续道:“而况朕记得你与这殷娘子分明认识的吧?三年以前,她还在含冰殿的时候,你帮她和大郎牵过线,是也不是?”
段云琅的手紧攥成拳,在大袖底下闷出了满掌心的汗。
“正因如此,”他慢慢地道,“儿臣才不能见她。”
“哦?”段臻微笑,“此言何解?”
“论君臣大义,她是父皇的宫里人,儿臣若与她私相授受,是为大逆不道;论兄弟之伦,她是大兄的心上人,儿臣若与她私相授受,是为见色忘义。”段云琅道,“她对儿臣的救命之恩,儿臣早已命人送去谢礼,只是于情于法,儿臣都不能亲去道谢。”
段臻凝了他许久,那目光始终和蔼,就如微温的水,让他渐渐地失了抵抗的气力。
他想,父皇毕竟是技高一筹。
而后段臻轻轻地笑了,“道理说得这么清楚,怎么做起来全不是那么回事。”
***
这话平静而带笑,落在段云琅耳中却不啻一道惊雷,骇得他立刻叩下头去,“父皇!”
“我再问你一句,”段臻微笑道,“在你阿兄之前,你当真不曾见过她?”
段云琅的脑中飞快地掠过了秘书省中那桃红柳绿的幻影,可是,即算当时人都知道他爱往秘书省跑,也没有几个晓得殷染是谁啊!他咬紧了牙关,他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