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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如钩-第6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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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
  殷染微微一笑:“我自是愿意去的,但今日可是千秋节,你当真不去给圣人祝个寿?”
  “有二兄在就够了。”段云琅这话答得有些敷衍,但已足够让殷染嗅出一些不对劲的气味:“什么意思?”
  段云琅道:“你知道什么是井底之蛙吗?”
  殷染安静地看着他。
  段云琅从她手中接过那把伞,径自往外走去,殷染连忙跟上,“你看这世道君民同乐太平欢歌,你能想得到成德魏博已经造反了吗?”
  ***
  寅时正,高仲甫来承香殿请圣驾。
  许贤妃先走出来,将袖中一方帛书递了给他,轻声道:“我这便去叫醒圣人。年岁大了,愈发贪睡,连自己的千秋都记不清楚。”
  高仲甫佝偻了身子,毕恭毕敬地道:“贤妃娘子为天下社稷所计深远,奴婢领旨谢恩。”
  他对着圣人也可以不磕头,更何况只是对着贤妃。许贤妃表情颇寡淡,“我只想和圣人过几日安生日子。”
  “贤妃娘子能劝得圣人回心转意,当是我朝第一大功臣。”
  许贤妃失神半晌,才道:“多谢高公公谬赞。”
  劝得圣人回心转意?不,他才不会回心转意。
  只是她早已学会了他的笔迹,今日是最后一日,她终于不得不趁着此时,代他写上了那个“可”字。
  “朕以寡昧,虔奉鸿休,而道不恒泰,时更小屯。天子当以存社稷、安国家为孝,今朕以忧劳所积,遘疾弥留,乃授皇七子云璧传国受命宝符,择日即皇帝位。王公百僚,宜体朕怀,各尽臣节,布告遐迩,咸使闻知。”2
  “可。”

  ☆、第151章

  第151章——黄泉道(一)
  “你去哪儿?”
  殷染也就问了这么一句,见段云琅始终不予回答,也就不再问了。
  分明都未到晌午,长安的街道上已是融融泄泄,热闹非凡。虽是天寒地冻,也抵不住贪图热闹的人们出来踩雪欢游。殷染原还害怕自己遇上什么熟人,尔后才发现城东北的官宦人家都去宫里祝寿了,这一路上人虽多,可她认识的,就只有前头这个人罢了。
  他的衣衫那么单薄,他的脚步那么虚浮。可他一直在往前走,脸上没有分毫匆忙之色。
  她有些跟不上,又要逼自己跟上,一时有些急乱。忽而有人撞了一下她的肩,她一晃神,段云琅已又走到前头去了。
  “这妇人,走路不长眼睛的么!”那人却不依不饶地骂了起来,“大雪天的,赶投胎呢?险些把你小爷撞着了!”
  殷染根本不想搭理,抬脚便走。那人反而更加得劲,抬高了声音:“你还想走?撞了人你还有理了是不是横鼻子竖眼的?”说着便来拉她的衣袖,“你别走,你让大伙儿都来评评理!”
  一只手臂突然搂住了她的肩,极狎昵的姿势,将她整个人带进了温热的怀抱里又往身后一拉;段云琅微微抬了下巴,声音冷得没有温度:“你是何人?”
  那人看段云琅这副气势,先且颓了三分;可仍梗着脖子道:“光天化日,你们俩个男女,如此不知廉耻!”
  段云琅反而笑了起来:“今日圣人千秋万岁,士女同游都可不禁,我带我妻子上街,还要你来置喙?”
  他这话说得文绉绉的,倒把这市井粗人给唬住了:寻常人是不会这样说话的。有人偷偷肘了这人一下,提醒他去看那少年的衣带。
  好家伙,那可是金銙玉带,九环紫底……
  那人自顾瞠目结舌,段云琅颇感无聊地撇了撇嘴,搂着殷染离开了。
  此后一路,一直徒步走到升道坊,他没有再放开手。
  ***
  殷染是第一次来升道坊。
  里坊那横横竖竖的巷道围墙都还错落保留,房屋却稀少无人。地势不太平整,再如何留神,也常要踏进三四尺深的积雪堆里。段云琅放开了她,再度走到了前头去,每一步他自己踩实了,才示意她跟上来。
  升道坊住的都是长安城里最底层的贫民,有的连房子也不起,就搭几座布帐,此刻都从帐子底下出来了,一双双眼睛盯着这两个衣衫整洁的天外之人,目光亮得可怕。
  这种目光,殷染却是熟悉的。
  当一个人饿到了极限,肚腹搅在一处,胃肠翻滚撕扯,挣扎的亮光从眼睛里透出来,就像一头狼——
  她也曾经如此饿过的。
  风刮过,有纸屑在空中飞舞,不仔细看,还以为仍是雪花。那是烧残的冥钱。殷染脚下偶尔踩到某些硬物,低头一看才发觉是地里歪倒的木头牌位。殷染移开脚,便瞧见一个被黄土掩埋大半的“绿”字。
  在升道坊与人同居的,还有鬼。
  段云琅终于停下了。
  他的肩上,已砌了厚厚一层雪。殷染走过来,伸手给他拍了拍,他的身子缩了一下,终究也没有躲开。他只拿下巴指了指不远处,殷染望去,一片荒郊坟场。
  她平静的眼神里裂开了一道罅隙,面色也刹那间苍白如雪。反而是这个时候,段云琅反手握住了她的,牵着她往前走。
  他的手掌很大,五指根根修长,几乎能将她的手整个包住,指腹有茧,粗粝而温柔。这已是一只成年男人的手了,也并非十分温暖,但两人执手而行,到底能够驱寒。
  段云琅好像对这一带已很熟悉,他带着她绕过七八座荒坟,然后,找到了那一座。
  “恩人殷氏讳花楹之墓。钟北里立。”
  殷染呆呆地看着这封土之前的一块长不足半丈的小小石碑。年深日久,石碑上爬满了苔藓,石质虽坚,上头的字迹却早已漫漶难辨。飞雪真如纸屑,纷纷扬扬在这天地之间,像在挽留什么,又像在驱赶什么。殷染觉得自己好像遽然被抛进了绝望的深水之底,看不见光,看不见太阳,看不见未来。十多年前的饥饿感如梦魇般袭来,攫紧了她的脏腑,她突然双膝一软,便朝那墓碑瘫跪下去。
  “原来……真的……”她的声音很低,却像是挣扎的嘶喊,“阿家……阿家!”
  段云琅慢慢走上一步,伸长手臂揽住她的头,让她稍稍倚靠在自己的腿上。她又沉默了很久,才终于将一些什么东西压抑回心底,开口道:“多谢你,五郎。”
  “谢我?”
  “我不知道我阿家葬在此处。”她低垂了头,伸手去抠那木牌底下冒出来的一点枯黄的草尖,声音被风雪缠搅得模糊而遥远,“不,其实我都不知道……她真的死了。”
  段云琅眼神微动,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他安静地凝视着她。
  “你不是总怨怪我,不肯告与你当初的真相?其实真相那么容易,你随手一查便晓得了。”殷染闭眼,“我只是不愿意讲。高仲甫把我阿家从家中拖走,隔了没几日,我家就办起了丧事。我……我原来是这么无能为力的啊。”
  她的身子忽而发起颤来,似是冷得极了,头抵在那木牌上,双手抱住了自己,长发之下尖尖的下巴,唇边一个凄凉的笑,“五郎,我不愿意讲那些无能为力的事情。你也一样,对不对?”
  段云琅没有说话,只随着她也跪了下来,跪得笔直而礼貌,而后,他向那封土叩了三个头。
  她抬起了头,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这是感谢殷夫人当初不肯招供,让我的罪状少了一条。”
  再三叩。
  “这是感谢殷夫人对阿染的生养之恩。”
  再三叩。
  “这是为人子婿,向岳母奉——”
  “好了好了!”殷染再听不下去,脸上还白着,耳根都已红了,伸手便来拉他。段云琅乖乖闭了嘴,手上一用力,反而将她一同拉了起来,又俯身给她拍去衣上泥土,道:“无能为力有什么关系?无能为力的感觉,我比你清楚。”
  话说得平平淡淡,内里藏了多深的痛苦,不堪细想。殷染抿了抿唇,轻声道:“我阿家姓穆。”
  段云琅动作一顿。
  殷染又道:“总是因她嫁到了殷家,好像就披了殷家的姓氏一般,再没有人晓得她原本姓什么了。便连钟北里都不晓得。这不是很可怜么?明明我阿耶已经抛弃她了,她离了‘殷夫人’这自欺欺人的三个字,便什么都没有了。”
  段云琅抬眼与她对视,目光平静如日光照彻的海面,“她还有你,你是她的女儿。”
  殷染眼睫微颤,“她恨我。”
  “不可能。”他没有迟疑地打断了她的话。
  殷家不想再争辩了,转身便走。
  “你知道今日是圣人的四十四岁寿么?”他在她身后道,“你知道高仲甫和淮阳王预备着,要让圣人在今日禅位么?”
  殷染停住脚步,风雪呼啸之中,段云琅的声音冷酷无情,好像在讲一个与她全然无关的故事。
  “我读书不仔细,《左传》只记得第一篇。”段云琅道,“隐公元年,郑伯克段于鄢。你说,待我二兄得了皇位,他要如何对付我这个弟弟?”
  殷染回转身来,飞雪迷漫,不过是数步距离,却如隔沧海。“那你为何……”她低声,“为何要带我来这里?为何不去——”为何不去朝上,为何不调兵遣将地制止这一场内禅?
  他难道当真要将皇位拱手让给淮阳王?!
  段云琅凝视着她,那目光安静平和,却像这飞雪之上的铅云,压得她喘不过气来。“阿染,我长大了。”他的声音渐转温柔,“我可以保护你了,你知道吗?二兄答应了我,只要我不插手他的事情,他便不会动你。阿染,你到现在,该相信我了吧?为了你,我什么都可以不要……”
  温柔,温柔的极限,绷成一条至紧的弦。殷染震惊地看着他,她是真不敢相信啊!他竟然为了这样的理由,就——就放弃了?
  这样简单,这样儿戏,这样……傻?!
  她抿了抿唇,“你一定有后招的,对不对?你怎么会是共叔段呢?”
  段云琅的眼神黯了一下,旋而笑起来,“阿染,你还是懂我。”见殷染仿佛松了口气,他的笑意更深,“龙靖博的叛军已经攻下武宁,徐州的漕运已经断了。二兄即位又如何?他的手底,没有兵啊。”
  少年的眉目冷得几近虚幻,银白世界里,殷染一时有些无措了。她不知如何应对这样棱角分明的段五,她只是道:“五郎,不要拿天下人开玩笑——”
  他突然吻住了她,将她所有未完的话都封在了唇齿之间,百转千回,*撕咬,舌头探进去,仿佛要探进深深的心底,天地苍茫,飞雪漫漫,两个孤独的人影在这死亡的废墟上纠缠一处,姿态优雅而绝望。她被他吻得全身都乏了力,倒入他的怀中,发现他的呼吸也乱得厉害,胸膛一起一伏,好像有什么□□的野兽,将要出柙了。
  他说:“阿染,与你相比,天下算什么?可我若挣不到这天下,我哪里还有性命待你?”
  他说:“阿染,我有时极苦恼,有时极怨恨。我怕自己在这条摸黑的路上走太远,回头你便不见了。我既不愿自己一个人这样孤独,又不愿让你也双手沾血。”
  他说:“阿染,我明明已经那么用力了,为什么还是把事情办成了这个样子?我救你出了少阳院,却又惹得你不高兴。我忍住自己不见你,你却被殷画算计。我将你接回十六宅,你却被二兄看见了。阿染,你告诉我,我们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他说:“阿染,你不要说话。你一开口就扫兴,我不要听。阿染,我现在很快活了,你就在我的怀里。”
  殷染沉默,始终沉默。少年抱紧了她,两具瘦的身躯,两颗不言不语地跳跃的心。鬼神寂静,风雪低眉,在无穷远的天的尽头,仿佛有重重叠叠的画阁琼楼盘旋而上没入云端,“啪啦——”迎向那风影雪光,便即刻激碎成漫天的飞沫。

  ☆、第152章

  第152章——天下为注(二)
  两人从升道坊回来,天色已近黑了。刘垂文候在门口,见了二人就迎上来,满面焦急道:“殿下怎么才回来?宫里出大事了!”
  段云琅面无表情,迈入了内堂才问:“什么事?”
  “内禅诏书颁下了——却是给、给七殿下的!”
  段云琅整个人僵住,“什么?”
  给小七?!
  圣人这是疯了?!
  “圣人好像都不晓得,典仪上直接发了脾气,被高仲甫拖走了。淮阳王也很震惊,没多久就离宫了。我阿耶要我来问您,募兵已准备好了,是攘外还是安内?”
  段云琅的声音很冷,像是用石头在冰面上砸出来的,“自然攘外。攘外方能安内。”
  ***
  至正二十二年十一月初五,诞节大典,群臣上寿仪。诏下,以年仅五岁的七皇子段云璧即皇帝位,朝野哗然。
  本朝内禅也曾发生过一次,那是中宗皇帝酷爱游山玩水,索性禅位给太子,自己做了个优游卒岁的太上皇。那时候朝野安乐,没有人难为皇帝,也没有人难为太子。
  那时候,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总还有个次第模样。
  勃然大怒的圣人再次被锁进承香殿,傍晚的寿宴上也没有出现。高仲甫将七皇子从流波殿里抱出来,抱到了含元殿的御座上,然后高仲甫挥了挥手,赐宴。
  段云璧呆呆地看着乌泱泱的人头在他面前伏下,大开的宫门外残阳如血,映透河山。
  他下意识地转头,似乎还想向那个疼爱自己的父亲求助,却只看到高仲甫一张没有表情的橘皮老脸,他对他说:“陛下还不降恩赐座?”
  宫变于顷刻之间,没有流血,没有呼喝,心怀鬼胎的已去准备下一场表演,懵懂无知的还停留在上一场温情脉脉。
  段臻将承香殿里的灯炉摔在了地上,看着那火从灯罩底下窜出来,飞快地舔上了柔软的绒毯。他想,自己真是永远也赢不了高仲甫,同样是□□变乱,他做成了什么样子,高仲甫做成了什么样子?
  他想,他到底哪里错了?为了这天下江山,他已经忍了一辈子了,他为什么还是错了?
  恍惚间他仿佛听见有人在喊他,他想笑,这都什么时候了,怎还叫他圣人?他不是,他是太上皇了。太上皇便该悠闲退居,摆在他面前的再没有万机宸翰,而只有死亡。
  只有死亡罢了。
  ***
  许贤妃匆忙奔出殿门,喊人进来救火。懒懒散散的内官们毫不在乎地将水泼在了尊贵的圣人寝殿里,溅上了圣人九龙黄袍的边边角角。许贤妃抱住了浑身颤抖的圣人,一边不断地喃喃着:“没事了,一切都过去了,儿孙自有儿孙福……”
  “是你做的吧?”圣人却突然开口了。
  她一愣,初时她没有听懂他的话,只看见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逐渐黯灭掉的火焰,那双目中的光芒好像也就此沉没到深海之底。而后她忽然懂了,踉跄地放开了他。
  “你什么意思?”
  “那一道诏书,我从没有画可过。”圣人慢慢地说,“为什么你要这样害她,哪怕矫诏也不肯放过她?”
  “你说的……是谁?”
  圣人却抿住了唇,一条单薄而无情的唇线,没有血色。
  许贤妃突然笑了,仿佛觉得此刻的他很有趣,“你觉得害死她的人是我么?真是……你到现在都分不清她吧?有两个她,你知不知道?沈素书和许慕知到底有多像?小七和五郎到底有多像?真是可怜,你把所有亏欠慕知和五郎的都还给了另外两个人,你怎么就不看看五郎现在还活着?!”
  好像一个虚妄的气泡突然被戳破,又好像所有云端的幻梦刹那跌落下来,段臻在瞬间的惊愕过后,脸色迅速地灰暗下去。
  他背过身去。她发现他步履蹒跚。
  四十四岁的他,好像六十四岁一样。
  “段臻!”她忍不住喊出了他的全名,苍白的脸上那双眼睛里蒙着水雾,“我是为了你好!成德起兵了你知不知道?多少人只想逃离这江山,你可以卸下担子怎么还不满意?不管二郎还是五郎上位都必有一伤,还不如让小七在殿上平衡局势,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不懂?万一……万一哪一日国破家亡……青史骂的也不是你!”
  段臻没有说话,他甚至好像都没有听见。他快步离开了,虽然她知道他只能在这承香殿里打转,她也有一种自己已然永远将他失去了的感觉。
  ***
  淮阳王宅中,王妃殷画急急地在堂上踱着步,淮阳王自己反而是镇定自若地品着茶。
  “我总不明白,”他悠悠朝茶上吹了口气,“这茶有什么好喝的。圣人他却喝了一辈子。”
  “——他不是圣人了!”殷画猛地回过头来,沉声道,“他是太上皇了,而皇帝却不是你。”
  “要我说,这招其实很妙。”段云瑾顿了顿,平心静气地道,“如今我领着政务,五郎领着军务,不论皇位给谁,都难免死伤,更不要提平叛了。难为圣人找出一个五岁大的小孩子做傀儡,反而能让我们稍微齐心一些。”
  “齐心?”殷画怒极反笑,“这可不是太上皇的主意,你忘了?高仲甫答应了我们——”
  “他是答应了你,不要说‘我们’。”段云瑾笑了笑,“其实我总不相信高仲甫会帮你。他那么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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