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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女人……殿下当真压得住吗?
他不由和程秉国一样,既困惑又担忧。
“阿公,”殷染忽而又开口了,烛火将她苍白的面容映出几分温和的颜色来,“五殿下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刘嗣贞一怔,“殿下小时候?殿下小时候可顽皮了,明明是皇太子,却喜欢到处去胡闹……”
就如这世上每一个老人一样,刘嗣贞念起自己一手带大的那个孩子,就口若悬河起来。殷染听得入了神,那个疯疯癫癫的小太子,那个不学无术的小太子,在他亲人的回忆里鲜活生动地存在着。她不知道自己此刻的神色是如何地温柔,像是缅怀着这世上最美好的东西。
刘嗣贞终于停了口,颇有些不好意思地道:“瞧我,一说就没个完……”
殷染微笑,“我爱听。”旋而道,“阿公以为,对于殿下的大业,眼前最大的障碍是什么?”
刘嗣贞一愣。他显然还没有适应这女人变幻的思路。
“是小皇帝。”他道,“小皇帝已经成了一个傻子,任由高仲甫摆布。换了是太上皇或淮阳王,高仲甫都不能活得这么容易。”顿了片刻,他又补充道:“如今龙靖博的旗号是‘清君侧’,他最恨的,也是当初驳他上表的高仲甫。若不是高仲甫还有小皇帝这个筹码,殿下早已让蒋彪他们去平叛了。”
殷染点点头,“我也是如此作想。”
***
武成元年二月,颜粲从前线传来密报,道龙靖博先锋部队已到陕州城外,紧要关头,五殿下却腿伤发作,竟至于卧床不起。
而清思殿里的小皇帝,忽然病倒了。
作者有话要说: 开学了……黑色星期二又来了……作者君想去死一死……
☆、第160章
第160章——乱我心曲(一)
说是“先锋部队已到城外”,但其实密报送到长安之时,叛军已然将陕州城包围得水泄不通。
春已过半,森冷的天空却没有任何柔软的迹象,河北的土地经了一冬无雪,已是寸寸干裂,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陕州也并未好到哪里去,大风里裹着坚硬的砂石从城外密密麻麻的营帐上方拂进城里来,几乎能将空气都刮擦出血痕。
陕虢观察使钱守静坐在议事堂上,两腿抖如筛糠,手连茶杯都端不稳。好在陈留王在外头养伤,此刻他要应付的,只有陈留王的这个幕僚颜粲。
这颜公子品位既低,年纪也轻,要劝服他,应该……不是难事吧?
“方今之计,只有先……先诈降。”钱守静咽了口唾沫,艰难地措辞,“您也看到了,外头连只麻雀都飞不出去,城里的粮草只够半个月,更何况您还带了三千人马,都要吃喝的……陕州养不起啊,颜公子……”
“有半个月,就守半个月。”颜粲的表情却很平淡,“莫说朝廷了,东南边就是忠武,只要殿下一声令下,蒋彪就会带兵勤王,你怕什么?”
“如此当然是好事,”钱守静想,我又不是傻子!他的脸色分外地难看了,“可从龙靖博起兵到如今,蒋彪就从没动过!”
颜粲眼帘微抬,不着痕迹地扫了他一眼,竟看得钱守静心头一咯噔。他不由自主望向自己身边的裨将们,后者的眼神里已全是待命的杀气。
钱守静强吸一口气,站起来道:“龙靖博大军就在城外,给朝廷求援的消息全都石沉大海,就算我们撑过了半个月,半个月后还不是只有一个死字?!说不得,颜公子,卑职今日只好亲自去向五殿下问个究竟了!”说罢,他一挥手,便有兵卒出来扣住了颜粲的肩膀!
颜粲转头,看着自己肩膀上的手,皱了皱眉。那神情竟不是惊讶,而是失望,他叹了口气,道:“使君同颜某一样,是科考的出身,怎么却连个主敬存诚、忠君死国的道理都不懂呢?”
钱守静梗着脖子满脸通红道:“我怎么不敬不忠了?这世道,谁也得先求个活命,我有错吗?!”
“使君!”忽然有兵卒从外头奔来,“五殿下来了,说要同您议事!”
钱守静愣了一下,“他不是病……”立刻改口道:“议事便议事,慌慌张张地像什么样子!”
“使君!”那兵卒哭丧着脸道,“五殿下带了兵啊!外头,外头已经打起来了!”
钱守静一听,哪里还有主张,当即抢奔到府衙外头去,却见一条通衢上足有五六百人混战一处,血肉飞溅,喊杀声震天价响!而那五殿下正策马在人头间纵跃,一手执剑挥舞,红衣银甲,挺拔的身躯不见一丝病态,往常总有些秀丽阴气的眉眼里此刻攒着冷亮的锋芒朝门口扫来——
“你找我便找我,为何要埋伏人马在此?”段云琅冷冷地道,“本王若不是带了三百亲卫,岂不要被你的人剁成肉泥?”
钱守静扶着红漆柱子,身子发了软,几乎不敢上前答话。他是在门口埋伏了几百人不假,可这混世魔王,带的却是骑兵!三百人,便有一千二的马蹄子,一齐到他的府衙前来几乎能踏碎了陕州城,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他却不知,陈留王就算赴他亲兄弟的宴席,也会自带上三百兵马的。
“殿下不要欺人太甚!”有一个裨将站了出来,怒目道,“圣人和上皇让殿下来监军,殿下却将兵锋对上自己人,这是存心要将陕州城拱手让敌!”
“拱手让敌?”陈留王的桃花眼微微一挑,冷酷的笑意却带出无边风月来,“府上今日所议,不正是如何体面地将陕州城拱手让敌?难不成还想‘诈降’?”转头对后方一挥手,声音沉了下来:“停下!”
三百骑兵卫当即停了手,那“哐啷”一下收拢兵戈的响声,几乎要震破钱守静的耳膜!
陈留王勒着马缰原地踱了几步,目光凝视着钱守静,一字一顿地道:“要守,还是要降?”
“自然是……自然是守。”钱守静动了动唇,只觉喉咙发渴,他战战兢兢地扶着柱子直起身来,脸色灰冷,“左不过一个死……五殿下,卑职不懂你们朝廷上在闹些什么幺蛾子,卑职只希望你们姑且念一念陕虢地方的百姓……”
段云琅眼中的光芒渐渐地落定,神色也凝住,半晌才道:“本王省得,多谢使君提点。”俄而又一笑,“不过这段时日,可要叨扰使君了。”
说完,他利落地翻身下马,将马匹交给了府衙的马夫。钱守静见他如此,终于稍稍放了心,正欲迎上前去问礼,却有人比他抢了先。
颜粲已奔到段云琅身前,神色紧绷起来:“您怎么亲自来了?”
“我不来镇不住。”段云琅的声音很低。颜粲心知劝不住他,见他走路仍有些踉跄,连忙不动声色地扶住,正想问去何处好,段云琅的身子却猛地一晃——
而后,颜粲便感觉到,自己扶在殿下身侧的那一只手掌,沾满了鲜血。
黏腻,滚烫,仿佛随着他的手掌纹路所流下的不止是血,还有那不可一世的生命。
***
殷染突然睁开了眼睛。
清思殿中的灯火太亮,她一连眨了好几次眼,才终于从那恍惚的噩梦中清醒过来。可是究竟梦见了什么,她却记不清楚。
记得最清楚的却是前线那一份密报……
段五离开之前,樊太医分明说了,他的腿已大好。难道连樊太医也同他一起来骗自己吗?
“你醒了。”一个稚嫩可爱的声音响起。
殷染摇了摇头,希望将那疼痛的感觉从脑海里驱除出去,不料却心悸更甚。她咬住下唇,直至舌尖品到了一丝血腥味,才蓦地回过神来——
“你做噩梦了。”还是那个声音,清脆得像在嚼萝卜,声音的主人躺在床上,厚厚的织金衾被盖住他全身,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头顶的发旋翘在枕头上,叫人总忍不住要给他顺一顺。
殷染转过头,便对上孩子的那一双清澈见底的眼睛。
她还不能习惯称他为“圣人”或“陛下”,在她心里,他总是那个喜欢听自己讲故事的小七,在夏夜里缠着她要抱抱,然后在她的怀里安心地睡着。可是,他却已经不再记得她了。
她拍了拍他的脸,轻声道:“不舒服就睡一觉,睡一觉醒来,一切都会好了。”
段云璧看着她,很乖地道:“我每天都在睡觉,可我每次醒来,都没有什么在变好。”
殷染微微一滞,道:“那便睡久一些。”
段云璧道:“这法子好。我每到睡着的时候,便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殷染闭了闭眼,她怕自己会忍不住流露出什么表情来。这是素书的孩子,是圣人最宠爱的幼子,可他却被人推进了火坑里,从此再也出不来。
段云璧是染了风寒,加上他日常吃的药,这会子确实也昏昏欲睡了。一天十二个时辰,他总有□□个时辰是迷糊的,他想,或许自己离永远的迷糊,也不远了吧?
看着小七渐渐合了眼,殷染转身,看见段云琮安安分分地蹲在一旁,正对着一张棋盘不知在做什么。她走过去,低眉顺眼地道:“殿下,我们何时回去?”
她是跟着段云琮来看望生病的小皇帝的,清思殿里处处都是耳目,她不能让人看出端倪。
段云琮却道:“你会玩黑白子吗?”
殷染眼神下掠,看见那棋枰上被他黑黑白白地摆满了棋子,却是毫无章法地乱摆。“婢子不会。”她柔声道。
段云琮道:“我五弟会。”
殷染一怔。
“五弟什么都会。”段云琮伸出一只手掌来,一根根手指点过去,“他会下棋,会斗鸡,会喝酒,会吹牛皮……”
殷染掩住了口,想笑又不敢,却遭段云琮横了一眼,“你笑什么,你明明都不会!”
“是啊。”殷染笑道,“五殿下自然是好的。”
灯火盈盈,眼波盈盈,没有人注意到女人此刻的表情,仿佛有一辈子的温柔与悲哀,都在那双眸之中回旋漂流。
☆、第161章
第161章——乱我心曲(二)
颜粲那好像永远不会改变的面色,在他摸到满手鲜血时,刹时惨白了一片。
段云琅朝他笑笑,一手按在左腹伤口,抬足便踏进府衙里去。钱守静眼睁睁看着他们大剌剌地进了自己的地盘,忍不住道:“殿下这是何意?”
段云琅没有看他:“我住这里,不好么?”
钱守静讥讽道:“殿下何必,寒舍装不下殿下这一尊大佛。”
段云琅眼神一暗,一旁颜粲低声道:“此人甚不通,殿下多多担待。”段云琅顿了顿,终是面对着钱守静,冷静地道:“本王求宿贵处,是示君以诚。本王既来了陕州,便只有与使君同舟共济,协力面对同一个敌人。使君若不甘愿,本王又怎会找不到其他落脚的地方?”
钱守静这才懂了:陈留王要和他同住,这是互相监视,也是互相囚禁,是诚意,也是死局。他脸色很难看,末了,长叹一口气道:“也罢,那便如此办吧!去,给殿下安排一间上房。”
***
钱守静安排的上房很干净,可段云琅一进去,就给房里带来了一股子血腥味。
颜粲关紧了门,段云琅在床边坐下,随行的两个军医立刻去解他的甲衣。段云琅却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身子歪倒在床栏前任人动作,苍白的脸上,一双清冽的桃花眼竟还隐隐然泛起笑意,满心焦急的颜粲对上那双眼便是一怔。
沉重的甲衣好不容易剥了一半,军医一看就是跺脚叹气:“伤口不深,是被短刀划的吧?老长一道口子!”
颜粲随之望去,段云琅半身仍披着红衣,露出的精壮身躯自肋下至腰侧划了一道长长的血口,他的每一次呼吸,似乎都会扯动一下那已翻卷开来的血肉。偏生段云琅却还在轻轻地笑:“皮肉伤罢了,我受过更重的。”
“皮肉伤也不可大意!”军医摆出一副凶狠的模样,“殿下的腿伤也没好完全,这个样子如何上得了战场!”
段云琅眉梢微挑,那神情颜粲很熟悉,意思就是“这老头说了什么我都没听见”。颜粲走上前一步,又站住,低声道:“殿下如不爱惜自己,谁还会来爱惜殿下?”
段云琅静了静,复笑开,“我又哪里晓得,这还没跟龙靖博开战呢,就会被自己人划一刀子?”
颜粲没再说话。
待军医处理好了段云琅的刀伤,千叮咛万嘱咐地离开了,段云琅百无聊赖地缩进了被子里打了个哈欠,颜粲去将窗子都关上,才走回来,面无表情地道:“朝廷那边的信已断了五日了。”
段云琅懒懒问:“上一封是什么?”
“羽林副使换人。”
“区区一个羽林军,不要也罢了。”段云琅短暂地笑了一下,“好兵都在京外。”
“还有……”颜粲顿了顿,“圣人病了。”
这一回段云琅听罢,却许久不曾作声,只睁着眼,看着那无风而不动的床帐顶。颜粲看他脸色虽苍白了些,却到底神志清醒,方才那刀伤他也看了,虽然骇人却也不算严重,心中想着给殿下留些休息工夫,便欠着身子告退了。
段云琅听见了关门的声音,又仿佛没有听见。
他伸手从里衣的带子里扯出来一张纸。那是随着上一封密报一同送到的,字迹秀拔,风骨清严,他连魏碑和柳体的差别都分不清楚,可他知道这是她。
“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在其板屋,乱我心曲。”1
她说她思念他,她的心为他而纷乱如麻。
那柔软雪白的字纸早已被鲜血浸透,墨迹于一片血红之中挣扎出深紫的光芒。那字迹渐渐在视域中模糊散乱,又拼接回来,仿佛化作了记忆里那一片软红的衣角。段云琅朝她伸出手去,可她却走了,衣袂翩飞,不曾停留。
他曾经让她从指缝间逃走,可以后他再不会犯这样的错误了,他知道。
***
“殿下?”颜粲来敲门请他用晚膳,旁边两个军医提着药箱,巴巴地望着他。
敲了半天没得回应,颜粲有些尴尬,“会不会是睡死了?”他低头摆弄一会儿门锁,却愕然发现门根本没有闩上,一推就开。
房中的陈设分毫未动,殿下大约从未下过床,可那血腥气味却弥漫了整个房间。
军医道声“不好”,当即抢去寝阁里,绕过屏风,就见陈留王双目紧闭,唇泛青紫,而盖在他身上的锦被已被鲜血染成深青色!
颜粲一把掀开那锦被,撩开那被鲜血浸透的里衣衣衽,立时倒吸一口凉气。
原来在殿下的右侧肋下……竟还有一道直刺的剑伤!
***
“言念君子,温其在邑。方何为期?胡然我念之。”2
写下这一行小字,将字纸轻轻卷起,与朝政密报放在一处。殷染正要叫刘垂文,后者却自己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他的义父。
殷染一怔,连忙起身迎接,“阿公怎的来了?天已不早了。”
刘嗣贞眼风一瞟,便见到那封收拾待传的密报,苍老的眼皮微微拉下,叹口气道:“信报已递不进去了。”
“……什么意思?”殷染强笑道。
刘嗣贞沉沉地道:“叛军已到陕州城外,二十万兵马扎营定阳坡,将陕州围得水泄不通。上一封从城里出来的密报是说殿下腿伤了,是吧?昨日有人从陕州带信过来,说殿下住进了观察使的府衙,还要我们多留意钱守静。”
殷染顿了片刻,“人呢?”
刘嗣贞看她一眼,转过头去,“今天早晨死了。他从陕州出来,破了龙靖博的围,身上掉了三层皮。怎么能不死?”
“陕州还有多少粮草?”
“半个月。不过加上殿下的三千人……”
“钱守静出什么问题了?”
刘嗣贞没有立即答话。殷染便凝视着他,并不急躁,好像笃定他迟早会说出来。
“……钱守静想投降,在府衙堂上设了埋伏,被殿下识破。”殷染刚想舒一口气,刘嗣贞却接了一句:“殿下被钱守静的人扎成重伤,嘱咐我们不可说出去。”
殷染的眼神静住了。
那就像是本来燃着两团跃动的火焰,在这一刻,却全被凝固在冰里。冰如何能凝得住火呢?于是那冰化了,一片湿漉漉的,那火的生命便在这沉默的声息里延续着。
你不知道那火何时会重新烧起来,所以你不敢轻举妄动。
“怎样的,”不知过了多久,殷染动了动唇,“怎样的重伤?”
刘嗣贞有些不忍看她那眼神,转过脸去,对着堆满了书的书架,“不知道,那人没有说。”
“没有别的话了?”
“没有了,便是樊太医给他续命,他也说不出别的了。”
殷染默了片刻,“这不是殿下,对不对?殿下不会让人这样递话。”
刘嗣贞轻声道:“是颜粲。”
“——殿下连自己说句话都不能了吗?!”殷染突然抬高了声音,那却不是无能为力的语气,而是绝不相信,那火焰重又烧了起来,殷染盯住了老宦官,好像要为了那一个答案将他整个盯穿。
被这样一质问,刘嗣贞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