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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哟,这是在干嘛呢,青天白日的。”
一道调侃的声音传来,裴承志摇着一把竹骨扇晃悠悠的走进来,旁边还伴着另一个男人。二人以竹扇颜面,不知在说什么。
“裴少爷。还有这位是?”秦蓁不识得另一个人。
那人将带来的竹篮水果放桌上,朝他们走过去:“弟妹好,我叫蒋舟,是清羽的朋友。在城里做水果生意,这回回村照看果林,没想到半途听说你说出事了,途中又遇裴少爷,就一同结伴来来探望。没事了吧?”
“没有大碍,是我大惊小怪,把村民都吓到了。”秦蓁抱以微笑。
裴承志不甘示弱的挤上来,递上一礼盒问候:“秦姑娘,这是我从家里带的红枣阿胶,你被水蛭咬了,需要补血。一定不许推辞。”
秦蓁眉毛微拧,淡声纠正道:“我已嫁作人妇,裴少爷该唤我箫夫人才是。你这礼物过于贵重,我不能收。”
蒋舟睨了裴承志一眼,一副看好戏的模样。箫清羽感到奇怪,按说蒋舟与裴承志并不熟,怎么进门时就掩面私语,现在眼神还互有交流。
看裴承志尬在那,箫清羽却从他手中接过礼物,道:“秦蓁脸皮薄,我代她收下吧。不客气了裴兄。”
谁收下礼,那意义大不一样。裴承志压下心中酸楚,印账涤Ω玫摹�
他们不便在屋中待久,箫清羽出去送他们。
蒋舟性子较直,避开裴承志,忍不住拉着好友问:“裴承志说你跟秦蓁还未圆房,她不甘心嫁于你,是真的?”
箫清羽眉梢跳动。他没想到在裴家那桩小事能让裴承志捕捉到风息,还将这件事牢记这么久。
见好友神情就知真假了,蒋舟惊诧:“竟然是真的。那你们什么打算,准备和离了吗?”
这时,一只脑袋钻入他们中间,嘿嘿坏笑:“想把我支开?蒋舟,现在你信了吧,秦姑娘可还是个姑娘。什么箫夫人,都是她使的障眼法。”裴承志得意起来。
箫清羽心头一团乱麻,皱起眉宇:“我跟她的事,你们不清楚,别造谣。”
他不敢说得太清楚。如果是关系坐实了,以后万一和离,对她名声有损。这种事他也不会坦然承认。
裴承志念及那小妇人的绝色容颜,舔了舔唇,拍箫清羽的肩:“箫老弟,不是哥哥不仗义,秦蓁不喜欢你还一直不肯和离,嗯……以她的美貌找下家肯定不难,难在找一个不介意她和离过的。她等的救星就是哥哥我哇。我呢……还没娶正室,也理解秦蓁的难处,非常喜欢她。我家又……哎哟!”
话音未完,胳膊被一道大力往外翻拐折叠,痛得暴跳。
箫清羽擒住这满口胡言的人,冷冷道:“你没娶正室,但有妾室。你所谓的理解她,不过见了她一次面,看中她的容貌,将她当成以色侍人的人。秦蓁是我的妻子,收回你的心思,否则你是地主儿子又如何。”
骨头‘咔擦’一声,道出了未放完的狠话。
“啊啊,别,都是兄弟。”
箫清羽推了他一把,转身进院进屋了。
裴承志让蒋舟给他胳膊扭回来,蒋舟故意折磨了他一番,才将骨节正位,骂了句:“该。”
裴承志死不甘心:“反正等秦蓁一和离,老子就娶她。哎哟这狠人!”甩动胳膊。
蒋舟看向他,裴承志说别瞪:“咋,你又不是箫清羽,激动个什么。你难道不为秦蓁想想,她和离后咋办,没了我这个打着灯笼难找的好男人,谁救她脱离苦海。”
蒋舟抽了抽嘴角:“人家啥事没有,你别捕风捉影。等有那一天再说吧。”
回到屋中,箫清羽对着一篮水果坐下,捡着里边的杨桃剥,一边陷入沉思。
他对裴承志的话不甚在意,可有一句话提醒了他。大小姐如果不喜欢他,以她伶俐果断的性子,怎么会拖着不和离?她新婚之夜解释说,要等她寻到可靠的生计站稳脚跟,否则怕村里人议论,让她无法立足待不下去。
可靠的生计是指什么?和离之后,她难道还待在云山村?
那份若即若离的情愫,是因为什么,在逃避他。
箫清羽将一颗颗的绿色的果肉剥在盘子里,用水洗了满手的绒毛,端着盘子走向床边。
他坐到旁边,将一盘处理赶紧的果肉放在她面前:“挺新鲜的,尝尝。”
秦蓁惊叹了声,捻住一个咬掉一小口,酸甜的滋味令她口齿生津。
“我很喜欢吃这个,但就怕剥这皮,谢谢啊。”
当时那丫鬟说大小姐连果皮都不想剥的时候,他当真无语。想想现在……只能说世事难料。
箫清羽陡然想起件事,叫她自己端着吃,他阔步走到箭筒边,蹲下,翻找出那本小册子。
以往被揉皱蜷缩在竹筒里不见天日的小册子,此刻被男主人小心取出,推开展平,归为珍宝一类,放进了装兽骨的抽屉里。
他不识得上面的字,改日进城找个先生解说吧。
第29章
无力的双眼在暗夜中睁了良久。为什么,那一个早上,她主动抱住自己,柔荑轻抚他的脊背,这些难道是他的臆想?
箫清羽侧蜷着身,盯着身旁这座忽远忽近的小舟,她看似很近,等他想抓住时,又飘得很远。
月落日升,万物归于平静,万物又开始苏醒。他彻夜未眠,拂晓时分,她黝黑的发丝一根根变得清晰,柔顺逶迤在枕上,像一汪流动的潭泉。他忍不住伸手,拨弄她的发梢。
从上至下,像抚过绸缎。发尾有一些揉卷在枕下了,他探入,想将其整理出来。手指伸到荞麦枕下,无意触到了一样东西。
箫清羽念及下午她被吓到的刹那,往身后藏的东西,眼眸微闪。手不受控的,将秘密压在枕下的东西一点点扯了出来。
摊开压得平整的绸布,借着晨曦的微光,箫清羽视线触及到绣布上图案的瞬间,被惊艳到了。这是一朵姿态复杂的芍药花,上面似有风吹过,层叠的花瓣掀起,萼叶往一个方向微偏,勾枝缠绕,姿态各异。即便看不清颜色,他也肯定这是一幅鲜活的芍药花图。
箫清羽起身掌灯,走到门外去,仔细打量手帕。半晌,他提上秦蓁给他做的鞋,对比上面的水纹图案。
他虽不懂刺绣,但能对照得出,这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她进门后未曾用过这么华丽的帕子,是拿去卖的,还是,她一直未跟秦家断了联系?
秦蓁又歇了两天,能下床后,自然不会错过赶集的日子。告知了家里人一声,怀揣周氏给的掐算好的钱,步行去了城里。
故意绕了几处荒僻的小道,秦蓁来到了城郊绣坊。
最近绣庄稍有起色,云霜忙着外出去选购布料,宫如雪在加紧收徒训练新人,只有纪昭抽出点时间,招呼秦蓁。
坐在自己的地盘,秦蓁悠闲的啜茶,闻着宫如雪细心添置的百花香,上回提过一次的。
边听纪昭禀说绣坊的情况:“杭蜀绣庄有我们的加入,并不是丝毫起色没有,不过,还是些小生意。从前的大客户流失掉了,还需慢慢累积。东山再起可并不比白手起家简单。”
秦蓁知道,姐姐们怕她一次次听到这些平淡的消息,会心态不稳剑走偏锋,每回都要夹带两句宽慰她的话。她平和笑道:“我懂的。不过眼下我需要你们办一件事,我们的刺绣镇宝之一‘春江花月夜’,你们可找时间绣好了?”
既是刺绣镇宝,并不是临时按客人订制所做,而应一开始就绣出,故而这么问。
纪昭心头微跳,秉着她是东家,不能因年龄而小觑的态度,压下疑惑老实交待:“不瞒东家,二十一位绣娘紧赶慢赶,前天才完成了一幅。如需展览或兜售,还需东家完成朱雀的眼睛和天边的彩霞部分。”
“带我去作坊吧。”
“……是。”
箫清羽尾随到这个偏僻的绣庄后,见迎她的人是纪昭,而不是林渊,他就没有多逗留,折回了城中。
杭蜀绣庄,他盯着招牌上几个大字,虽不识字,但议亲时曾随家里人来观摩,这里就是秦家开的绣庄。
客人稀疏,门可罗雀。箫清羽畅通无阻的走进里面,他敲了敲柜桌,提醒打盹的小二。
小二慢吞吞的擦了口水,撑着懒腰:“要什么,自己看。”
这可把箫清羽难住了,货架上摆了琳琅满目的绣品,不可能全是大小姐绣的吧?
他想了想,缩小范围,不确定的道:“我要最好的蜀绣。”
小二翻找了几块,放桌上。又懒懒的撑着手臂打起瞌睡。
箫清羽很快从中找出熟悉的针线手法,是一朵牡丹花,跟芍药花大同小异,那随风晃动的姿态,简直一模一样。
他怕自己看错,又去货架上选了些对比,很多都不是这种感觉。
难道大小姐对她爹妥协了,悄悄帮助杭蜀绣庄?她因为过不久可以再获秦家宠幸,做回她的大小姐,所以对他若即若离?
箫清羽又吵醒小二,问那牡丹绣帕:“请问这是谁绣的,绣得很好。”
小二打了个呵欠:“那是跟我们新合作的苏家绣坊,苏绵雨姑娘带来的。嘿,你东问西问的,到底买还是不买?”
箫清羽含糊的说:“我再看看。”
然后趁小二又打盹之际,悄悄溜走了。
表现动物的质感通常采用晕针手法,辅以纱、切等特技,尤其是画动物眼睛部分,以针代笔,绣出来的不仅要有笔墨有的润泽感,还要有透亮的灵动感。‘画龙点睛’一步乃是这副绣品的精髓之一。
秦蓁坐在绷架前,飞梭的针线交织着各种绣法。她面前隔了一层半透明白纱,外面坐着纪昭。纵然亲密如纪昭,也不敢窥视先夫人留授给东家的绝技。
纪昭拉拉扯扯说一些闲散事情,最后还是忍不住问东家的用意。
秦蓁没有隐瞒,告知:“妇人常居于深宅,不容易得见,不管是以杭蜀绣庄的名义,还是我这个落魄大小姐的名义,避而不见的可能性居多。我便想起四月的采茶季节,苏家大户家中承包了茶园,就离云山村不远。届时他们会就地招募采茶工人,我会过去,趁机将礼物奉上给苏家夫人。如果知道是自己工人奉上的礼物,她没有拒收的道理。”
听她念及,纪昭很快想起这户人家,是秦家以往的常客,富贵显赫。
“苏夫人往年花费很多心思,金银玉器不眨眼的往秦家抬,也无法获得‘春江花月夜’这幅至宝。届时我将‘登黄鹤楼’赠予她……”
“啊,怎么变成‘登黄鹤楼’了?”纪昭不得已打断东家。
片刻,帘子那边传来东家无语的声音:“我把她最想要的送给她,她还能被吸引来?”
纪昭胀红了脸,这道弯折很快转了过来。‘登黄鹤楼’跟‘春江花月夜’有异曲同工之妙,后者更为珍贵。目下整个金陵城,都无人绣出这两幅。当然,要是直接挂出来,指不定又被人指说骗子。届时有识货的苏家人帮衬,借势东风,自然火起。
具体怎么做,她并不担心聪明的小东家。纪昭另提及一事,“东家,我有办法让你离开箫家不被怀疑,你先搬出来吧。”
针头欻的扎进手指,秦蓁快速的缩手,避免血液污了整幅绣品。
“东家你怎么了?!”
纪昭冲到帘子前,迟迟不敢进去。
秦蓁吮住指头,平静道:“我没事,绣累了,歇息一会。”
纪昭坐回外边的椅子上,跟她道出计划:“我家柏哥认得一位船夫,是值得托付生命的挚交。由他作证你出海远行,姜如巧绝盘问不出什么。到时姜如巧只以为你受不了乡村贫瘠,逃跑了。过后你就随我们住在这里。”
半晌不听回答,纪昭唤了声:“东家?”
“嗯?你说什么。”
声音惘惘然。
“东家,是对箫清羽动心了。”纪昭轻声道,不是在问她。
秦蓁声色惶然,激动站起:“昭姐姐,你在胡说什么。”
“妹妹何必瞒我,你每回来,提及箫家柴米油盐的生活,神色并无半分苦楚,而是乐在其中的样子,念及箫清羽,更泄露出少女情怀。姐姐是过来人,也是你的亲人,你懂吗。”
秦蓁颓然坐下,点点头,承认:“这件事不在我的预料之内,但我也无必要说对不起,我会克制住自己,不会拖累大家。船夫那边,你去安排吧。”
纪昭拨开了帘子,走过去,将她往外拉走,动作有些粗鲁恼怒。
二人在外间落座下来。纪昭又气,又苦口婆心:“不要满脑子都是绣庄,你既喜欢箫清羽,就跟他坦白,好好过日子。”
秦蓁蜷缩在方几上的食指狠狠动了下,面上却波澜不惊的:“昭姐姐在开玩笑吧。为了绣庄我设计经营这么多,怎可为一个男人放弃。我已立誓,终生不嫁。”
“呸呸呸,当初只怕你看不上箫清羽,我们才同意提前写下和离书,哪有立誓这回事,乱说。”纪昭默念几声童言无忌,劝说道:“女子的归宿终究在男人身上,不然赚再多钱,也是无根浮萍。我知道你的顾虑,当初换作沈公子,一定不准许你插手生意上的事。我看箫清羽他不一样,对你百依百顺,甚至为了救我一个陌生人,不惜上山猎虎。否则,他怎的虏获得了你的心?”
秦蓁抿紧唇瓣,据理反驳:“纵观古今,有成婚的女商能独当一面么。秦朝巴寡妇,唐朝高寡妇,胡女春酒店。”唇畔浮起讥诮。
“这……妹妹,先夫人她”
“你说我娘?秦瑟的出生,还不能够说明问题吗。我爹根本不爱我娘,在成婚后一年,就同姜如巧有了只比我小一岁的秦瑟。他只是看中我娘带来的利益,他也达到了目的。兔死走狗烹,我娘的蜀绣大业,就断送在了男人手中。我爹,沈木白,男人,都一个样。纵然箫清羽没有能力插手我的事,他会放任自己的妻子在外抛头露面跟人谈生意吗。日久年长,我不敢保证的事,不会去尝试……”
“妹,妹妹,冷静一点,咱们慢慢说。”纪昭擦了擦额头冒出的汗,一时都没话应了。
她没想到,东家所考虑的远超乎她的想象。
秦蓁从椅子上站起,准备离开。她冷眸透着疏淡,语气不容置喙:“鱼与熊掌岂可兼得。儿女情长于我来说,远不如母亲的基业。昭姐姐不必再提这个。等采完茶过后,我就搬出来和你们住。”
第31章
采茶的时间并不久,之所以要雇佣这么多当地人,就是为了快速采集最新鲜的茶叶。晌午时,秦蓁寻着大伙吃饭的空档,找到了苏夫人住的正宅。
未进到里面见到人,在垂花门前,就遇到了门房的阻拦,说内宅是主人家所居,不可随意闯入。
秦蓁拿出简朴的木盒,交给门房,嘱道:“小哥,这些天受到苏家厚待,我十分感激。听闻早些年苏夫人寻求‘春江花月夜’图用来嵌以屏风,我碰巧,从一绣娘手中得一类似,说不定那绣娘手中就有苏夫人所要的。请转交给苏夫人。”
木盒上有裂纹,粗陋咯手,门房心想这等村妇能拿出何像样东西,本想驱逐,却见她言辞诚恳,乌黑真挚的双眼绽着恳切的星光,教人难以拒绝。
门房撇嘴,勉为其难道:“你得先打开这盒子让我看一下,可不能随便什么东西往我们夫人跟前送。”
要这个送那个也送,岂不乱套?下人也有规矩,无要事不好惊动主人家。
秦蓁生在大户,了解他们做下人的避忌。当即不吝啬的开启盒子,甚至将里面叠放好的绣品展开来,让对方瞧个清楚。
层层飞檐,攒尖入巅,云层如絮,飞鸟翱翔。一副瑰丽巍峨的楼塔仿佛触手可及,饶是门房不懂画和刺绣,看到这景象身躯也蓦然一震。他怔忡片刻,不再说什么,卷起画布走去了里边。
秦蓁在垂花门外徘徊了半晌,并没等到苏夫人亲自出来,而是一个模样俏丽的丫鬟走了出来。
丫鬟走到秦蓁面前,稀罕的打量她:“你那幅刺绣让我们夫人很高兴呢,”她多嘴了句,言归正传:“我们夫人让我来问,你跟她是不是故交,怎么会有那么珍贵的蜀绣,听门房说还有春江花月夜,那幅刺绣你知道哪里有吗。”
秦蓁早作好说辞,提点道:“这绣品是从杭蜀绣庄得来的,虽有传闻杭蜀绣庄大不如前,但最近跟我的故交,一位有名的绣娘合作,她的蜀绣技艺精湛无比,具体的不用我多提,苏夫人看了那‘登黄鹤楼’便知。倘若苏夫人要寻春江花月夜,不妨让她去杭蜀绣庄打听看看。”
丫鬟点点头:“我会转告给夫人的。”
安下了心,秦蓁没有忘记本职,回厨房粗粗吃了几口饭,就加入队伍继续采茶。
须臾,管事召集几个人,说要去额外的小茶园采茶。
这流程一些常年采茶的人很清楚,小茶园是专门为苏家宗族种的罕见品种。去那儿之后不仅活少,很快就能休息,而且事后还能得主人家赠予,品一口极品茶,是工人削尖脑袋都想去的。那也没用,肥水不流外人田,小茶园通常是苏家的佣人自个儿去,没有临时工人的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