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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生虽然被蒲雄救了一命,最后却死在蒲雄的儿子蒲坚手中,连皇位也一并被蒲坚夺了去。
这时候的蒲生还未完全成年,不过已长出了武将身胚。常苦儿只是一般的力士,会是蒲生的对手吗?
石青捏了一把汗的时候,结果已经出来了。
金瓜锤和马槊锋刃部相交,发出尖锐的撞击声。金瓜锤荡了开去,马槊稍稍一偏,继续向前,原本刺向心口的一槊刺到了肋下。
筒袖铠两侧是圆弧状甲片,环形包裹着战士两肋。马槊刺在圆弧甲片上,无处受力,吱——地一声,沿着圆弧滑了出去。
这一槊虽然未带来伤害,还是把常苦儿下了一跳;他确实憨直,但却不笨,一试之下,便知自己不是对手,当下舞锤叫道:“兄弟们!并肩子上!砸死这个狼崽子!”吆喝声下,七八个陷阵士围上来,金瓜锤四散飞扬,围着蒲生此起彼伏,狂砸乱捣。
石青嘘了口气,放下心来,不经意地转头看了一下,却见王猛疾步趋来,他身后跟着两个轻骑营士卒。
范县具体战报来了。
石青了然于胸,他又仔细看了王猛一眼,发现王猛故作平静的神色之下,有着掩饰不住的些微喜悦,当下心神大定,抬步迈下营垒,微笑着迎上。
“石帅。范县具体战报来了。”王猛疾趋两步,作了一揖后,忍禁不住喜滋滋地说道:“权翼、侗图几人应对的非常好,将南岸枋头军钉死在河岸边。”
“是吗!”即便有所预料,一旦证实后,石青仍然忍不住精神一振,急道:“景略兄,快说说具体情形。”
王猛当下将权翼所报的范县战况一一细说。
当听到权翼提议,新义军与枋头军脱离,用骑兵钉死敌军,将对手变成了靶子,生生承受着新义军弓箭的打击时,石青畅快之极,忍不住哈哈大笑,连声赞道:“哈哈——好权翼!盛名之下无虚士,果然不负所望。”
王猛手锊颌下,竭力克制着内心喜悦,微笑着附和。
石青笑了一阵,突然有些奇怪,问道:“石某怎么任事都是他们几个商量着办,军帅府的人呢?谁在坐镇?”
王猛来到新义军时日短暂,对于孙俭和石青之间的关系没有很深的感受,听石青问起,便随意地回道:“据报,范县战场起初由军帅府的孙俭坐镇,不过,孙俭今早战殁,所以,范县战场现在时群龙无主,石帅还该…”
“等等!你胡说什么!”
王猛正在想着范县统帅人选,冷不防听到石青愤怒之极地爆吼,随即感觉手臂一痛,被一双铁钳大手死死捏住。他诧异地望向石青,只见石青整张脸涨得如要滴血一般,额头上青筋坟起,一跳一跳,双目鼓凸出来,眼珠子都是红的。
王猛从来没有看见石青露出过如此恐怖的一面,乍然见到,心头一颤,脸色变得煞白,说话都不利索了。“石帅。你…属下刚才说…”
王猛正自惊恐,忽然感觉双臂一松,脱离了那双铁钳的掌握。紧跟着,他看见石青那张恐怖之极的面孔霍然变了,换成一副凄凉惨绝之极的神色:石青面孔上的肌肉弹跳着,颤抖着;双唇快速地抖动着,哆嗦着;鼓凸的眼珠血色淡了下来,被眼眶里蓄满的透明液体冲淡了。只是一瞬间,他似乎变得苍老不堪了。
王猛清楚地感觉到石青的心痛,感受到石青的悲伤…这心痛是那么地强烈,以至于石青似乎站立不住,摇摇欲坠;这悲伤是那么地浓烈,看得王猛忍不住开始心酸。
“石帅…。”王猛下意识地喊了一声,伸手扶住石青。他糊里糊涂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让石青如此难受。
“景略…兄。对不住。你——刚才说,孙叔——怎么啦…”石青的声音沙哑空洞,微弱飘渺,仿佛从遥远的天际传过来的。
王猛这才明白,石青是在为孙俭战殁悲哀。看到石青凄惨的身影,王猛几乎没有勇气开口了,只怕说出来,石青承受不住,当即垮掉。
“石帅——”王猛迟疑着,他希望拖延一阵时间,让石青自己明白过来。
石青抖了一下,高大的身子慢慢拘偻起来,最后缩成一团,缓缓地蹲了下去。
王猛不敢发出一点声音,轻轻地搀扶着,和石青一起蹲下。
石青蹲下后,似乎不甚寒冷,身子依旧努力向一起缩,直到胸脯贴近双膝,小腿与大腿完全重合,缩无可缩了,这才罢休。
“景略兄…”
过了一阵,石青开口了,声音恢复了一点生气。“你不知道,我是个孤儿,自小流浪四方,有一次眼看着就要饿死,孙叔来了,他和其他的兵不一样,没有杀我,没有吃我,反而给了我一块窝盔,又把我带到军中,当兵吃粮…我不知道亲生父母是谁,我只知道,遇到艰难的时候,有很多亲生父母易子而食。我没有喊过孙叔一句爹,只是因为我觉得孙叔比爹好…”
石青缓缓地诉说着,声音渐渐平静下来。王猛知道,这是更为深沉的悲伤。这种悲伤已经篆刻进骨髓里,血液里,篆刻进身体深处。
“…我想孝顺他,让他颐养天年,让他不再四处奔走,享享清福。可是,我真混!真该死!我为什么要让他坐镇军帅府?为什么要让他继续操劳呢?他也是的,他是有名的长腿司马,他这一生经历数百战,都能安然无恙,这次怎么会?他不知道跑吗!他真是老糊涂了…”
石青时而自怨自艾,时而责备孙俭,痴痴呆呆,若醉若狂,王猛听得鼻子一酸,一点清泪差点从眸子低落。他唏溜了口气,强忍着酸意,这时,他恍然发觉,石青双目鼓鼓囔囔噙满了眼泪,可就是一滴也没流出。
王猛稍稍分神,暗自诧异。正在这时,营垒缺口外传来一阵阵野兽般疯狂的嗥叫。嗥叫声中,枋头军喊杀声大振。
这叫声让石青无法静心回忆,他恼怒地一甩头,如一头被挑衅惹怒的猛兽,狠狠逼视过去。
嗥叫声是蒲生发出来的,常苦儿盯上了他,带一什陷阵士紧紧缠上,让他鏖战许久,却无半点战功。蒲生的凶性被彻底激发出来,他退到阵后,脱去衣甲,光着膀子持着马槊再次冲上来。没有了铁甲的羁绊,手中马槊变得更加犀利了,常苦儿和一什陷阵士竟是抵挡不住,被他杀得连连后退。
“枪来!”
石青斗鸡一样盯着蒲生,猛地拽过亲卫送上的蝎尾枪,随后铁青着脸,踏着重重的步伐走向缺口。王猛担心意外,本想阻止,想了一想,终究作罢,这个时候,作战杀敌也许是发泄石青心中悲伤最好的手段。
“连弩手上弦架弩,注意保护石帅。诸葛羽,带一队士卒戒备,以防不测。”王猛交代了一句,随即踏上营垒观战。
蒲生凶性大发,阵阵狼嗥中,马槊在他手中,如舞灯草般轻松,风雨不透,犀利难挡。就算陷阵士沉重的金瓜锤与之碰上,也会嗖地弹开,稍不注意,甚至会将陷阵士带个趔趄。有他在前开路,枋头铁甲士精神大振,紧跟着向营垒杀去,一口气将陷阵营逼退十余步。
蒲生叫的正欢之时,头顶之上,仿佛兽类应和一般,跟着响起一道悠长的嗥叫。这声嗥叫仿佛是虎王归山的宣示,霸道十足,威势无双,一开口就将蒲生的凄惨鬼厉给比下去了。
蒲生恼怒地看去,但见一个剽悍的年轻人提着一杆铁枪,一边啸叫,一边从营垒上迈步下来,年轻人面无表情,只是目光极为冰冷,正斜斜盯视过来。
看到年轻人的目光,蒲生越发怒了,他凄厉地嗥叫一声,跨步而上,向着年轻人冲去,人动槊动,马槊电闪而出,誓要将这个令人妒恨的敌人先行格毙。
“记住。某乃毒蝎。”石青身子一闪,躲开马槊,冷冷地抛下一句话,蝎尾枪随即一弹,迅疾的仿佛划破了虚空,再次出现的时候,距离蒲生下颌不到一尺。
“你是毒蝎又怎地?”蒲生匆忙问了一句,心底暗自琢磨,这人把性命告诉我是什么意思呢?突然瞅见凭空冒出的枪刃,顿时惊出一身冷汗,扭身摆臀急闪出去。
蝎尾枪如影随形,随后追来;与枪刃一起追来的还有石青冷冷的解释:“汝该记住,杀汝之人是谁。”
蒲生勃然大怒。太猖狂了,凭着小子就想杀我?我先杀了你再说…。
马槊一横,架开蝎尾枪,顺势击出,蒲生连守带攻,返身杀回。
石清蝎尾枪一挑,拨开马槊,枪杆猛地一缩,撞在一个欺近的枋头军甲士脸上,那甲士吭都没来的及吭,整张脸塌陷成一个大洞。
蒲生揪住空子,马槊横扫,他自负神力无双,对手除了躲闪,绝不敢硬接这一槊。
石青嘿嘿冷笑,双手一兜枪头,一兜枪尾,双手斜持长枪,迎向马槊。马槊电闪而至,与蝎尾枪一撞,随即一滑,沿着长枪的斜度滑去,石青顺势一翻,将马槊荡了出去,长枪一摆,刺向蒲生…
两人一个力大,一个招精,翻翻滚滚战在一处,交手五十多合,竟是谁也奈何不得谁。只是这一来,可就苦了枋头军铁甲士,他们没有了领军人物,在陷阵营成建制的攻杀下,节节败退。
枋头军铁甲士有心与蒲生会合一处,联手对敌,奈何正在激斗的两人委实不凡,无论是枋头军铁甲士还是陷阵士,尽皆无法上去帮忙,稍一靠近,必定会被两人趁隙打出。
第四集 战火纷飞的岁月 第四十五章 逃遁
石青开始被悲伤笼罩,身子显得很拘谨,和蒲生斗了七八十合后,肌肉、血脉渐渐活泛开了,悲伤的气息化作一股怒火,怒火由小及大,在心腹间蒸腾燃烧,在体内四处冲撞,没过多久,他整个人就像一个憋闷到极处的火药桶,不向外爆炸就会在体内爆炸。
“去死吧——”
蒲生一槊狠狠砸来,石青爆喝一声,蝎尾枪一变,如腾渊之巨龙,毫不示弱地迎上去。这一瞬间,腾龙枪出现了。
“吱——”
尖锐的金属摩擦声响起,马槊与蝎尾枪第一次实打实相交。
石青屹立不动。蒲生勃然变色,他没想到石青的力量竟然与他不相上下。
不容蒲生多想,蝎尾枪已经动了,这一动风云旋即变色,四周的一切似乎被扫荡一空,蒲生眼中的世界只有这一枪的存在。这一枪仿佛刚才的啸声,霸道凌厉,威势无双,充满了王者之气。在这一枪之下,人们除了颤栗发抖,竟是不敢生出半点抵挡的勇气。
“嗥——”
蒲生厉声长啸,竭力挣脱石青气势的压迫,手中长槊拼命拨打过去,试图拨开这一气势凌人之枪。
“趴!”
马槊、长枪再次相交,这一次的声音与以前截然不同,短促而有沉闷,似乎两件杀器并未真地相交,只是两件杀器裹挟的气流相互碰撞。
响声乍响,蒲生蓦然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望着蝎尾枪…
蝎尾枪与马槊相交后,没有惯性使然的弹出崩开,反而一扭一晃,百炼钢顿时化作绕指柔,龙曲蛇盘一般,从马槊前端旋转着急速掠来。
怎么可能!
蒲生脑际刚刚划过这个念头,突觉心口一凉,冷冽的寒气呼啦涌进体内。他骇异地看了眼扎在心口的铁枪,随即抬眼盯着石青,喃喃道:“你——敢杀我…”
“我只不过清理了一件垃圾。”
石青淡漠地说着,双手使劲一挑,蝎尾枪斜向上划拉,在蒲生心口和左肩之间切割出一道倾斜的血线后,从肩胛骨处蹦出,枪刃之上模糊一片,沾满了蠕动的心肌。
蒲生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即一头栽倒,只是丑陋的面孔上布满了骇异和痛楚。
“生郎死了——生郎死了…”
枋头军铁甲士慌乱地惊叫起来,他们怎么也不敢相信,威猛无铸,罕有对手的蒲生会在单打独斗中被人击败杀死。
一旦不敢相信的事情真的发生,对人的打击尤其沉重。
枋头军看到那个只比常人高大一点,只比常人剽悍一点,只比常人冷漠一点的石青,向撕破布袋一般,将他们心目中的天神撕成粉碎,他们仿佛看到了恐怖之极的鬼怪,连最后的一点勇气都消失了,一边惊惶地叫着,一边向后逃去。
石青没有追击,他冷漠地看着枋头铁甲士溃退,看着陷阵营士卒追上去,将落后的敌人一一打倒砸烂,看着枋头军本阵令旗招展,传令兵四处奔走。他静静地等待着,等待蒲健盛怒之下的报复。那时,将是他为孙叔报仇出气之时。
蒲健的报复来得很快,当诸葛羽一帮人搀扶着石青刚刚退回营垒。枋头军本阵动了,全军出动。
梁椤率两千精骑和八千步卒绕到白马渡之东,试图从后寨攻打新义军;王堕率两千精骑与五千步卒绕到白马渡之南,从侧翼攻到;蒲健本人率近两千精骑和八千步卒从正面猛攻;除了对新义军北部水寨无能为力外,枋头军兵分三路,从东、西、南三个方向同时发动攻击。
“景略兄。蒲健既然出此浑着,你和逊之商量一下,好生给他点教训。石某心绪不佳,今日只想当杀将,上阵杀敌,防守之责,拜托你们了。”
石青牵过战马黑雪,一边整鞍,一边带着些抑郁交代王猛、韩彭。
石青话中之意,王猛、韩彭都很清楚。
兵法有云:十则围之。这个“十”并非实指数量,而是指攻方拥有防守方不能正面对敌的威势,如此才可分兵围之。
枋头军与新义军目前的态势显然不是这样,枋头军占有数量上的优势,新义军占有地利,兼且单兵素质略高一筹,双方一攻一守,势均力敌。枋头军若是分兵,会在某个局部战场上丧失数量优势,容易被新义军所趁。
蒲健绝非良才,但也不是庸才;多年军旅生涯的磨练,使他行事中规中矩,自有法度,这样一来,对新义军造成的威胁就不会很大,同时,新义军也不能给枋头军带去多少伤害。以至于战事迁延,一直都是不温不火的。
蒲生的死激怒了蒲健,盛怒之下,他免不得急于报复,以至于弄出分兵三向,全面攻击的蠢着。对于这样的机会,石青不会放过,韩彭不会放过,王猛更不会放过。
午后未时正,新义军士卒匆匆进食休整了片刻,三方枋头军齐至攻击位置,随即同时向白马渡展开攻击。
王猛和韩彭商量一番之后,决定拿数量最少从南边攻击过来的枋头军开刀。
新义军占有地利,有营栅遮挡,枋头军难以发现营寨内人马调动。韩彭在营垒东、西两个方向各布一千五百人坚守,将石青的亲卫营以及陷阵营、锋锐营等四千多精锐秘密抽调至南边营垒埋伏下来。
一切就绪后,南部营垒假意抵挡不住,放王堕部靠近营寨。当枋头军填平两处壕沟,蚁附攻寨时,亲卫营的几十部连弩先行发怒了,一通喷射后,营寨不攻自毁,向外倾倒过去。
枋头军惊愕之中,石青率陷阵营最先杀出,其后是亲卫营、锋锐营等几千新义军精锐。双方人数相差不多,单兵素质却是天差地远;刚一照面,王堕部就被杀得人仰马翻,纷纷溃退。
新义军趁势追击,一直追过壕沟数十步,遇到上前接应的枋头精骑后,才在弓箭手的掩护下退回。
这一次反突击杀敌不过千余,却彻底打垮了王堕部的士气,王堕收拢残兵后,再不敢冒险轻入,远远离开营寨,指挥残部虚晃进攻,以便应付蒲健。
新义军占了点便宜之后,留下千余人防守南部,大部悄悄转移到营垒东部。
营垒东部防守面宽,梁椤部有八千步卒,人数优势明显;王猛担心出现意外,反突击会将新义军陷进去,因此建议调换战法,故意露出几道破绽,让枋头军由此进入营垒,新义军集中优势兵力,在营垒内布置陷阱,杀伤敌人。
梁椤吃了几次苦头后,发觉不对,攻势渐渐迟缓下来。
东、南两方进攻迟缓下来后,新义军得以集中人手,专心应对西边的蒲健。
蒲健率军猛攻一阵,渐感乏力,随着怒气消泄,他认识到自己的莽撞,于是调整攻击方略,派人调回东、南两路人马;试图集中人手专一在西路突破。当他得知两路人马都有不小的损折后,他担心士气不振,强行攻打无益;于是下令收兵回营,来日再攻。
石青脑际一片空白,什么也不愿意去想,一心冲阵杀敌;待枋头军退下后,伤痛渐渐沉淀下来,他也有些疲累,于是绰着蝎尾枪来到营垒土坎上坐下歇息。
喝了些水后,石青命亲卫唤来轻骑营信使,对他们说道:“汝等赶回范县,向新义军各营各部传石某将令:即刻起,权翼任范县督帅,各部新义军包括后续赶到的禁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