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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义朝咸宁帝一礼:“陛下明察,魏国公世子去年年末以信物做定,让陆家这边等谢家去提亲,陆家如今还握着谢家的信物,陛下可去查。魏国公世子与陆家姑娘关系既是不寻常,那这般安排就不足为怪了。”
一字一句都意指上元夜那一出是谢思言策划的诡谋。
陆听溪从容道:“大人这话我不是很懂。合着常大人竟是对魏国公世子这样了解,世子护卫那样多,大人远远一看,居然就认了出来。再就是,上元人多,女眷出门带几个护卫跟从,难道不是常事?何况,若当真如常大人所言,那我索性那晚不出门便是了,又何必带着护卫出来,徒然惹疑呢?常大人纵无法脱罪,也不要这样糊弄陛下。”
常义所见的确是谢思言派来护卫她的人,不过那护卫是为了防沈惟钦的。
常义自己实则也并不确定那伙人是否谢思言的人,信口胡诌而已,横竖无法证实。只陆听溪如今句句堵死了他,他一时倒被一个小姑娘噎得哑口无言,不住朝咸宁帝大呼冤枉,表示自己一片忠心,为了咸宁帝,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岂会对咸宁帝不利。
咸宁帝被他嚷得脑壳疼,又命人传谢思言与沈惟钦来。
谢思言和沈惟钦到后,又与常义辩驳半日,常义仍道冤枉,痛哭流涕,称是这二人联起手来害他。
谢思言与沈惟钦离得近,低头时,轻声道:“常大人跟世孙有的一拼,都是说哭就哭,功力了得,却不知到底是谁技高一筹。”
“这个时候世子竟还有心思说笑,你我如今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今日若是不能洗去嫌疑、让常义闭嘴,你我都得玩儿完。世子不是想往上爬?那总得留着命爬。”
谢思言忽而扬声道:“陛下,臣总听常大人与您说,为了您他纵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云云,臣实在不信。光说说可不是本事,不如付诸行动。臣有言在先,臣对陛下一片赤诚,为陛下,亦为自证清白,甘愿蹈火。”
常义一僵回头。
“常大人方才喊得那样大声,不会真的只是说说吧?我敢下火海,常大人可敢?若是不敢,便是对陛下不够忠心,便表明常大人为己脱罪的决心不足,为何决心不足?恐是心虚。”谢思言笑。
常义面色青白交错,半晌,咬牙道:“有何不敢?不过此事是谢大人先提,那不如谢大人先来?”
谢思言眉目不动:“这是自然。不过我下了火海之后,可就轮到常大人了,陛下在此,大人千万莫要抵赖。”
陆听溪心一提,下火海……他是想变烤螃蟹吗?
咸宁帝亦是心惊,问谢思言怎么个下火海法,谢思言只道取来火炭便是。
咸宁帝挥手道:“来人,取火炭来。”
☆、第59章 第五十九章
东西在殿外摆好后; 咸宁帝见谢思言面上仍是古井无波,道:“径直蹈火与自焚何异?爱卿三思。”
谢思言道:“那便将木炭烧起来后,以铁片覆其上,赤足踩踏铁片行过。”
咸宁帝迟疑片刻; 点头。待到铁片烧红; 谢思言跟咸宁帝告了失仪之罪,缓行至前,开始脱靴。他将皂靴搁至一侧; 来到火炭前。
下头的火炭烧得旺,火舌蹦窜; 热不可近。上头是烧红的大幅铁片,统共三片; 比邻连缀着铺排。炭火噼啪作响; 烟气扭曲了对面内侍的身影。
谢思言抬足欲踏时,咸宁帝突然出声:“慢着; 朕相信爱卿无辜。”挥手示意一侧的内侍将谢思言拉回来。
一旁的常义瞧着那烧得红热的铁片; 早已吓得瘫软在地。牢房里刑讯逼供时也不过是拿烧红的烙铁块往犯人身上燎烫,眼下这可是硬生生从烧红的铁片上踩过去,这谢家世子可真狠。
谢思言也未坚持; 从容不迫打整好仪容; 近前道:“谢家世代忠良,臣身为谢家子孙; 不敢辱没门风。望陛下公断。”
咸宁帝道:“朕自知谢卿赤诚之心; 谢卿不必担忧。”挥手示意锦衣卫将常义带下去; 又表示谢思言等人可以退下了。
谢思言道:“臣多言一句。常大人适才张口就提起了臣与陆家的婚事,然则谢、陆两家均未将此事外传,那常大人又是如何知晓的?此事足可见得,常大人平素对臣私事颇多刺探,纵是御史也不当做至如此。”
咸宁帝深觉常义越老越糊涂,办事不牢还专惹些麻烦,揉着额角道:“朕晓得了,朕此番必不会轻饶了他。”
陆听溪与谢思言在馥春斋后堂碰头时,提起适才他要踏行烧红铁片之事,谢思言道:“我说出那话之前,就知皇帝很可能拦阻我,因为他怕回头被人说残谬不仁,皇帝那等人,怎可能因着这样一桩事留着把柄让人诟病。何况,我若回头伤着了,谢家这边嘴上不说,心中必定会怨恨。因为今日这一出归根结底也是皇帝逼出来的。”
“退一万步说,纵皇帝不拦我,我也不会有事。你可知湘西苗疆有一种巫术,便似这般,在烧得红火的木炭上铺陈铁片,待到铁片烧红,巫师先祭祀祖师,再念咒,随后再过这火海时,就能毫发无伤。”
陆听溪默了默,道:“你还学过巫术?”
“只是外人眼里的巫术而已,找个寻常人也可以办到。其实就是个技巧活。那个铁片统共就没几片,如果连续踩踏不停顿,快速滑过去,工夫十分短暂,掌控好力度与时机,能最大可能地避免烫伤。不过,这还需要一个前提,就是脚底有一层隔热的防护。湘西巫师长年劳作,足底有一层极厚的茧,这令他们对热烫的火力不敏感,也能护住脚掌。我没有这层茧子,但我事先做了准备,我脚底涂了一层易容乔装用的胶跟药膏,因此只要我小心些,就不会被烫伤。届时我只将自己的无恙以天意伪饰便是。”
陆听溪问他事前怎知届时会有这么一出,谢思言轻捏她脸颊:“我知今日必是互不相让的,故此有备无患。”
“我先前就知道湘西这种巫术,但并未深思,也觉玄奥,然则后头忽然有一日,天竺鼠给了我启示。天竺鼠的脚是它最脆弱之处,肉软皮薄,受伤出血都可能致死,所以得用足垫防护。湘西巫师脚底的厚茧就是他们的足垫,又兼动作快、时机准,故而他们不会被烫伤。我发现后,曾布置一番,试验一回,确认我的揣测无误。”
陆听溪道:“你今日何必冒这等险,我看皇帝还是对你颇多庇护的,先前让你兼任左春坊大学士时,言官们几乎全部跳脚,但皇帝还是力排众议,极力促成了此事。我听祖父说,皇帝与内阁集议此事时,内阁那边也是大半反对,可皇帝十分坚决,还让他们以你为楷模。”
“淘淘想想,皇帝为何要让他们以我为楷模,又为何要那样极力维护我、促成此事?皇帝实质上不是在维护我,而是在立威,在向朝野上下广而告之,但凡忠君,必能高升。”
“那他这回可是信了你?”
“与其说皇帝信了我,不如说皇帝厌了常义。皇帝的每一步都是从他己身之利出发,纵是对太子,他也无甚慈父之怀。先前有道官说太子与他十年内觌面会给他带来灾殃,皇帝就信了个十足十,竟当真不与太子相见。如今离十年还有七年,可以想见,这七年里,皇帝只会召东宫讲官来督促太子的课业。而太子那边,素日相处最多之人便是东宫讲官与身边内侍。”
太子生母早逝,按说是要送到皇后膝下教养,但咸宁帝既不能与太子相见,就不好让太子住在后宫,于是另派了宫人内侍照拂。论起来,咸宁帝也是个会做戏的,分明早在不知多少年前就已厌倦了皇后,但为表自己嫡庶分明、不忘糟糠,还要在外人跟前做出与皇后伉俪情深的模样,每月都要抽出工夫去皇后宫里坐坐。
陆听溪轻叹:“我晓得了。”
谢思言很快岔了题,又想起一事,问他送去的书她可看了。陆听溪一顿:“看了没几页,被三姐拉出去耍子了,就没看了。”
“那你可要抓紧看,顶好每日睡前都翻一翻,若有哪里不懂,尽管来问我。”
陆听溪问:“我怎么觉着你总撺掇我,那书里有什么?我看了开头,瞧着跟三姐给我讲的那些话本传奇之流差不多。”
谢思言一把将小姑娘捞到身前:“你三姐看的能跟我送的相较?你往后面看就知道了,不一样的,我送你的都是好东西,千万莫要让人瞧见。”
暮春之后,转瞬即交夏日。常义没把差事办好,皇帝还要寻人顶上,思来想去,便将这差事转交给了谢思言。谢思言用了一月多的工夫将此事办了个圆满,归京之后,咸宁帝给常义的处置也下来了,贬至九品主簿,下放广东琼州。
常义出狱前夕,谢思言去了牢里探视。
瞧见谢思言来,常义扶着墙勉力立起:“随我去丰润的那两个阉人,是你的人?是你故意让那两个阉人激我,故意引我说出那些话来的,是也不是?”
“常大人到现在竟还不忘构陷我,我不知常大人在说甚。”
常义生了痈疽的脸扭曲了一下,踉跄着冲过去:“真真是黄钟毁弃瓦釜雷鸣,陛下竟是信了你这鸡贼小人!”
谢思言侧身避开,淡声道:“常大人莫要做出这等胸怀大义的凛然模样,倒好似大人是天下头一等的贤明之臣一般。另,常大人可以喊得更大声些,‘黄钟毁弃瓦釜雷鸣’这种话都敢吼出来,我看常大人还是觉着陛下罚得轻。”
常义一噎,皇帝若知他这般说,确实只会怒上加怒,他方才真是恼糊涂了。
“不过常大人既总认为是有人构陷与你,那想来也是做了亏心事了,只是不知常大人都做过什么亏心事,可还记得?”
常义面色数变,最终诡笑一下:“是我又如何?谁让你父亲多管闲事!当年陛下初登大宝,兵部侍郎聂胜对陛下多有不敬之言,又对彼时被陛下贬谪的一众老臣颇多怜悯,后头适逢陇西大旱,陛下以之为钦差,命其前往赈灾。”
“聂胜赴任前,不住问户部要赈灾钱粮,户部没给,与他说户部一时周转不来,让他先从当地常平仓内调粮赈济,那蠢货竟当真信了,”常义突然哈哈笑起来,“等他到了陇西,发现常平仓早就被搬空了,一道道奏章递上来催要钱粮,但内阁始终不批。聂胜后头急得没法子,竟是强行调了陇西卫仓的军粮,要拿去赈灾。但随后又被卫所驻军要了回去,当地百户千户一众武将连命上奏,弹劾聂胜妄调军粮,要求严惩。”
“聂胜无粮救灾,后头连封家书送出去,将自家搬空了也是杯水车薪。他递上来的最后一道奏章竟说什么天下生民皆君父之子,子有难,焉有不救之理?真是小题大做,不过是饿死了几个庶民而已!内阁起先压着这本奏章没敢让陛下瞧见,后来还是被陛下知悉了,陛下瞧了之后,将聂胜的奏章一把摔在地上。聂胜最后在千万灾民跟前自裁谢罪,那帮刁民竟就因此暴动,连什么要为聂大人报仇这等浑话也说了出来,陛下如何能容?”
“陛下派你父亲去陇西平乱,可你父亲又做了什么?他还没动身,先向陛下要钱要粮,说要先赈灾再平乱,乱由灾起。陛下虽是不喜,但仍是给了。落后你父亲去陇西平了乱局,回京复命前,竟悄悄安葬了聂胜。后来此事被陛下知晓,责问起来,你父亲竟再三为聂胜说情。那聂胜不忠不顺,又胆大妄为,本就该死,你父亲不是仗势擅专是甚!”
“陛下龙颜大怒,罚你父亲闭门思过。我知陛下一直为着此事烦闷忧虑,遂等他思过期满,在他去茶肆喝茶时着人在他的茶水里加了些东西,本是想给他些教训的,但没想到那杯茶被你母亲喝了。你母亲身子苒弱,竟就那么死了。”
跳跃的篝火映照出谢思言阴晦森寒的容色。他先前已顺藤摸瓜查到了些原委,常义所言倒是不虚。
“我父亲没做错,”他嗓音冷如寒潭深水,“而你,摆出一副忠君模样,行的也不过是利己之事。我父亲倘有个闪失,谢家便失了顶梁柱。谢家倒了,你常家就少了个劲敌。何况,你与我父亲自来不和。”
常义道:“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我对陛下的忠心天地可鉴。你父亲未动身先迫君,此罪一;违逆君意安葬聂胜,此罪二。你父亲不可能不知彼时陛下已对聂胜的诸般狂妄之举颇为不满,然则仍是一意孤行,不是与陛下作对是甚?说不得他跟聂胜是一般想法,也认为陛下即位之初的手段残暴不仁。陛下不便将你父亲如何,那不如我来为君分忧。”
谢思言冷笑,常义愚忠不假,但背地里却也打着自己的小算盘,而今倒会避重就轻。
“你休要以为你凭着一次救驾就当真能扶摇直上了,陛下迟早会看清你这奸佞之臣的面目!”常义怒声叱骂。
谢思言缓缓笑了:“奸佞之臣?何为奸佞?何为贤明?若常大人这般的便是贤明的话,那我倒宁做那奸佞。”他蓦地打量常义几眼,笑得诡谲,“常大人千万保重,我还等着常大人看着我是如何步步晋升,如何将你常家踩在脚下的。常大人若是早早死了,岂非无趣。我可不想大人就这样解脱。”
常义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如今对上谢思言那阴寒的眼神,脊背竟窜上一股冷意,毒蛇一样盘绕通体,愈缚愈紧,竟生出一种强烈的窒闷感。
他一把年岁被投在狱中,本就是硬撑着与谢思言对峙,如今终于抵不住,轰然倒下。
谢思言回府后,径去寻了谢宗临,将他与常义在牢中的对话说了一回,末了道:“父亲这些年来究竟知不知晓当年投毒之人是常义?”
谢宗临低头喝茶,半晌方道:“我只知对方是冲我来的,并不知究竟是哪个。”
“是么?”
“你既查出是常义所为,如今他又遭贬,那此事便算是到此为止。你母亲在天有灵,也不会希望你为此事纠缠。”
谢宗临望了眼外头姹紫嫣红的融和淑景,嗓音转低:“当年陇西那场大旱,饿殍遍地,百姓易子相食,灾民们饿得腹胸深陷,骷髅一般,我若不是赴任前要来了钱粮,还不晓得又要饿死多少人。我后头回京被责问时就想,在官场上混,还是要冷心冷情,你看内阁那帮人,照着上意办事,瞧见聂胜字字泣血的奏疏还能稳坐谈笑,这实则才是真正的政客之态。这帮人虽为皇帝担了骂名,但蝼蚁之言如何撼动巨象?百姓再骂,也碍不着他们的官途。”
“那若是光阴回溯,父亲又是否会明哲保身?”
谢宗临不语。
谢思言告辞离去。
皇帝为着整死聂胜杀鸡儆猴,授意内阁不批赈灾钱粮,置千万人性命于不顾,常义更是只忠君不忠国,这君臣两个倒是甚配。
常义被押至广东后的半月后,陆听溪忽然收到了常梦泽的帖子。她邀她过府一叙,说有要紧事与她相商。
她在常家水榭里坐了片刻,常梦泽屏退左右,坐到了她对面。
“今次叫陆姑娘来,是想与姑娘计议一件事。我想让姑娘出面帮常家斡旋,”常梦泽道,“无论如何,常家与魏国公府的梁子算是结下了。但冤家宜解不宜结,祖父是个糊涂的,家父劝了许多回也不顶用。”
“我可以卖国公府一个人情,希望能略微缓和两家针锋之势。”常梦泽递过去一封信。
陆听溪拆开一看,目光一凝。
这是常义写的一封密信,似是请大夫来医治什么人。
“陛下近来龙体欠安,祖父便四寻良医。前几日寻得松江府一名医,着人打探清楚了底细,觉着可行。这封信便是祖父写给那大夫的,只是尚未送出就出了这等事。若是魏国公府能将这大夫引荐于陛下,将来医得龙体大好,自是大功一件。”
常梦泽又道:“只是如今无论是国公爷还是世子爷,怕都不愿见常家人,祖父又探得世子给陆家信物为定之事,这便想将此事交托于姑娘来办。若是事成,常家对姑娘另有重谢。”
陆听溪转日将这封信交给谢思言,让他定夺。
两人正说着话,杨顺来报说皇帝突然昏迷,太医院那边乱乱成了一锅粥,说瞧着似是中风。
谢思言将常义那封信扔给杨顺:“送回去,物归原主。”
咸宁帝病倒,太子年幼,朝政不可无人理,太后决意让楚王暂且主政。
楚王是今上的异母弟弟,因着楚王早年曾得过太后抚育,诸王之中,太后总是对楚王多一些偏爱。国朝先前虽有亲王之乱,但亲王出面主政也并非没有先例,可谓有例可援。
然掌权容易放权难,楚王一旦做了主政亲王,还会愿意安安分分回封地去?如若楚王将来还想更进一步,又当如何?
朝野内外为此事争执不休,太后最终援引先例,一锤定音。
交秋时节,楚王携家眷入京,住进了皇宫外廷的谨身殿。
中元节这日,陆听溪晚间出来放荷灯。她才跟谢思言寒暄几句,沈惟钦领着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女孩儿过来。
沈惟钦自道那女孩儿是他的异母妹妹,前些日子才封的灵璧县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