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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甄弗-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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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绪激荡之下; 我再也支持不住; 颓然跌坐在坐榻上。
  许是此刻这一幕和前世太像,终于唤回了丁点儿我前世的记忆,原来我方才在他眼中看到的那一幕幻象,竟都是真的。
  前世时,就是因为这方藏在琴腹中子文题字的鲛帕; 让他在新婚之夜后,第二次对我大发雷霆,原本尚算相敬如宾的夫妻情份; 此后便益发淡漠了。
  我抬手捂上心口,仔细分辨着那些属于前世时的激烈情绪,发现琴中藏着帕子的震惊; 怕他误会的担忧; 想要辩白的急切; 他不信我的委屈、伤心、失望……
  可或许是第二次经历这一切,虽然那种种委屈失望又在心底过了一遍; 却到底没能像前世那样彻底将我淹没其中; 让我只顾流泪伤心; 再也顾不上去虑及其他。
  前世时的我最为怨念的; 便是卫恒他不肯信我; 任我泪流满面、赌咒发誓证明我的清白; 他也不信我。可此时回过头再想想,他若是当时便信了我,那他便不是卫子恒了。
  一来,这琴中藏帕之事,由不得他会误会。便是换做是我,若我的夫君刚跟我保证已将从小爱慕他的表妹送的香囊、鞋袜尽数送回,我正窃喜,转头就发现他的兵书里还夹着他表妹亲笔写就的情诗。
  我岂能不心中生疑,觉得他之前种种全都是在骗我,表面上看起来同他那表妹有所了断,实则仍将她放在心上。
  此种情形,只怕无论男女,是人都会生此疑心,何况卫恒,肖似其父,亦是个心性多疑之人,又因他从小丧母丧兄,不得其父待见,比起卫畴来,更多了几分敏感。
  是以他会有如此激烈的反应,也不足为奇。
  可是我要怎生向他证明,即便是他亲眼看到的,也不一定就是事实的真相。
  我弯下身子,捡起那团他掷到我脸上的鲛帕,展开来仔细一看,同样素色的鲛绡帕子,同样潇洒飘逸的簪花小楷,同样是卫玟亲笔写就的《洛神赋》,和先前卫珠拿给我的那方帕子几乎一模一样。
  可到底不是完全一模一样。我盯着帕子上那一处异样,终于能断定,这方帕子不是我还给卫珠的那一方。看来,是有人另拿了第二块题字的诗帕藏到了琴里。
  这张焦尾琴因要散散漆味,就放在这庭中的亭子里,被人从中动了手脚,并非难事。
  我立时唤了采蓝采绿两个过来,问她们今日卫珠带来的那几个婢子,可否到亭中动过这张琴,或是有何别的异常之处。
  采蓝想了想道:“除了郡主身边的侍女留香,和婢子一道侍立门前候命外,郡主其他几个婢子因听说那琴是大名鼎鼎的焦尾琴,便都走到亭中去看。婢子怕有个万一,便让采绿陪着她们。”
  采绿忙道:“我一直不错眼的盯着她们,怕她们乱动了夫人的琴。中间因为内急,去了一趟厕室,回来时,琴边已经没人了,她们都到耳房里去吃茶点。可是有什么不妥吗,夫人?”
  我勉强笑了笑,安抚道:“没什么,你们先下去吧,我再在这里坐一会儿。”
  “可是夫人……”采蓝看了一眼那碎掉的玉簪,小心翼翼地道:“请容婢子先把这些碎玉清理了吧,免得万一伤到了夫人。”
  我看向那堆玉碎,摇了摇头,“你们先退下吧。”
  她们走后,我拿过几案上的玉匣,慢慢走到那簪子的残骸处,蹲下身子,捡起那点点碎玉,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放回匣内,连一丁点儿碎屑也没落下。
  我捧着玉匣走回案边,无意识地拨弄着匣中碎玉,一时有些茫然。
  前世的时候,卫恒甩了帕子,绝然离去之后,我是怎么做的呢?有否试着再去跟他申诉,辩明我的清白?
  我隐约记得我去找过他,不只一次,可他却不肯见我。虽然我想不起来具体的细节,可结果……应该是徒劳无功吧!
  那么,眼下呢?这一场误会仍如前世那样发生了,我又该如何是好?仍旧像前世那样主动去找他解释吗?
  一想到前世的徒劳无功,那一次又一次的闭门羹,我就心生退意。
  横竖我这辈子也不打算同他做一对恩爱夫妻,甚至不打算在他身边长久待下去,他愿意误会就让他误会好了,这样也好,省得他日日到我面前做出一副君子好逑的姿态来,让我心烦意乱。
  可是,真就这样随他去吗?因为前世的徒劳无功,就再不肯做任何尝试,就这样随波逐流,任命运再一次的将我摆弄其中?
  毕竟,前世是前世,今生是今生。纵然我今生的命运之轮仍然沿着前世的轨迹在前行,可终究有一些细微之处已经和前世不一样了。
  我看向那玉匣,不知不觉中,那堆碎玉竟被我重又拼回原来的样子。
  簪身笔直,簪头兰花初绽,可以想见,那人是费了多大功夫,花了多少时间,才亲手为我做了这枚簪子出来。雕以兰花,是为了初遇时我发间的兰花香气吗?
  卫恒他……也和前世不一样了。至少前世,在他将那帕子甩到我脸上之前,他可没先雕一根簪子送我。
  无论前世还是现世,他都在我们初遇时便对我动心。唯一不同的是,前世他从不曾让我知道他对我的爱慕,可是此生,他虽然仍有些难为情,却仍是不吝于将他一颗心捧到我面前,盼我能懂他一腔情意。
  因为这个缘故,在误以为我背叛了他,和子文有私情时,他的反应比前世还要激烈愤怒。
  可也正因如此,若他当真对我有情,我又何妨再去试一次,或许……会有和前世不一样的结果?
  我将玉匣放回房中,欲待这就去找卫恒,又怕他一怒之下,出府而去,唤了采绿悄悄替我去问尹平,才知卫恒甩给我一个背影后,径直回了书房,将自己关在里面,一直不曾出来,也不许人进去。
  许是前世的阴影太过厉害,一听他谁都不见,连尹平都进不去他的书房侍奉,我心上又生出一层怯意来。
  或许……我再等一等,避过此时他怒火最旺的时候,等他冷静下来再去找他,见到他的可能性会不会更大一些?
  天光渐渐黯淡下去。我的心也如那窗外的天色,越发沉重不安,前世被他拒之门外的那些伤心失落,挥之不去的在心间翻滚,若是这一次,他仍是不肯见我,连听我辩白的机会都不给我呢?
  我独自在镜前也不知枯坐了多久,直到窗外一点日光也无,只有黑沉沉的夜色,才终于下定决心,拿着那方帕子,步出房门,往他的书房走去。
  卫恒在府中的书房,亦是一处小小院落,尹平正守在院门处,见我过来,朝我行了一礼,仍是平板着一张脸,看不出任何情绪。
  “夫人请留步,中郎将吩咐过,谁都不许靠近书房半步,便连小奴,也被赶到这院外来守门。”
  我略一犹豫,还是道:“既如此,有劳尹寺人为我通传一声,就说我有事想要见中郎将。”
  尹平倒再没说什么推拒的话,朝我躬了躬身子,转身进了院门,我见他走到窗前,抬高声音说了句什么,就听里面传来卫恒的怒吼声,“不见!让她滚!”
  我心中悬着的巨石滚落,果然,如我所料的那样,他不愿见我。
  可我好不容易才鼓足勇气,一步步走到这里,岂能被他这一句话,就打了回去。
  我没有离开,仍旧立在院门外。
  或许我再等上一等,他就会回心转意,让我进去;又或许,不论我等他多久,他都是磐石无转移,如前世一样,认定了我不贞于他,此后便对我弃如敝履,多看一眼都觉得污了眼睛。
  夜风乍起,我不由打了个寒噤,眼前浮起一层朦胧雾气,我在那团雾气里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穿着和我一样的素色衣裙,发挽高髻,头戴玉冠,她也立在这院门之外,等候门内的夫君唤她进去。
  她等了一晚又一晚,一连等了三晚,却始终没能等到那扇紧闭的房门为她打开。
  到了第四夜,她终于放弃了。
  那是前世时的我吗?我忍不住想,如果当时我继续每晚去他的院门外等候呢?再等上第四天、第五天……能否等到那扇门为我而开?
  我忽然笑了,因为我知道便是重来一次,我亦只会在院门外等他三夜,绝不会再多。
  或许是因为我始终做不到,将自己低到尘埃里,只为求他一记回眸。
  又或许是,我终于对他失望了吧!
  他从不曾真正看到过我的心,看懂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不懂我,否则不会认定我和卫玟之间私相授受。
  他也不想懂我,否则怎会连一个辩白的机会都不肯给我。
  当年让我心动的,是初遇时那个温柔体贴、和煦如春风的少年将军,而不是这个喜怒无常、暴躁易怒的——我的夫君。
  可惜那个白衣银甲的少年将军似乎已离我越来越远,我便是重活一世,也再找不回那豁出性命救我的少年郎了。
  “采蓝,什么时候了?”我紧了紧衣襟,轻声问道。
  “再有一刻钟,就到亥正了。往常夫人这个时候已经就寝了,您还要再等下去吗?”
  “再陪我等一会儿吧。”我温声道。
  我看了看暗沉无边,不见一丝星光的漆黑天幕,再看看昏暗灯光下,那一扇紧闭的房门。
  再等一刻钟吧,我在心里轻声道,再等他最后一刻钟。
  若是到了亥正,他仍不愿打开那扇紧闭的房门,我亦会绝然离去。此后,便是他主动问起,我也不会再跟他解释半个字。


第44章 惧怕
  阵阵夜风吹过; 虽是夏夜,也让我觉得身子越来越冷。
  等待的滋味最是难熬,尤其是在你不知; 最终会等来一个什么样的结果时; 更是煎熬无比。
  即使这样的煎熬我前世已经领受过,此刻再被他关在院门外,却仍旧做不到淡定自若,仍是一颗心浮浮沉沉,无处安放。
  前世的我; 尚且能咬牙一连等他三晚,可是现下的我,怕是……连这一晚都等不下去了。
  我头一次觉得一刻钟的时光竟过得如此之慢; 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拉得长长的,长长的; 再也看不到尽头。
  心头漫过浓浓的倦意;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紧闭的房门; 轻声道:“咱们回去吧!”
  就在我转身的瞬间,身后“哗啦”一声; 似是门扇被人粗暴打开的声音。
  采蓝回头看了一眼; 跟我小声道:“夫人; 中郎将把门打开了。”
  我身形略顿了一顿; 并不回首; 仍旧朝前走去; “该回去了。”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跟着我只觉身子一轻,已被人拦腰抱起,重重丢在一个宽阔坚实的肩膀上。
  再回过神时,我已然在他的书房里,被放到一张坐榻上,那扇刚刚打开的房门重又被粗暴地关上。
  只这一次,没再将我关在外面,而是……关在了里面。
  我这才发现,卫恒素来整洁清爽的书房此时竟是一片狼籍。
  本应摆放在书案上的竹简散落的到处都是,一张矮几似是被剑劈的四分五裂,墙角的梅瓶也倒了,碎了一地,边上还躺着几只茶盏的尸骸。
  见到这一室狼籍,没来由地,我忽然有些快意,不由看向卫恒,莞尔道:“看来将军实是气得不轻啊!”
  他恶狠狠地看过来,不知是看到了什么,神情忽然一僵,跟着他眼中的戾气便消散了大半。
  “尹平!”他抬高了声音,扭头朝窗外责怪道:“你是怎么伺候的,怎么这半日,连热茶也不见送上一盏?”
  “将军您现下终于口渴了吗?”尹平问道。
  “您先前不许小奴踏进房门半步,故而小奴无法为您伺候茶水。小奴曾大着胆子呈上过一次,被您砸得粉碎。小奴心疼那些瓷器,再也不敢自作主张,前来搅扰将军。”
  尹平那平板无波的声音里,头一次透出些无辜的意味,实是让人忍俊不禁,我唇边的笑意不自觉又深了一些。
  卫恒匆匆瞥了我一眼,面色隐隐有些发紫。可奇怪的是,尹平话说得这般耿直,卫恒竟再没发作他,只是粗声粗气地吩咐道:“还不快去上茶。”
  几乎是顷刻间,尹平便捧了茶过来,卫恒仍是不许他进门,接过他手中的茶盘,仍旧将他关在门外。
  卫恒将那茶盘不轻不重地放在我身侧的案几上,语气漠然地道:“喝盏热茶暖暖身子吧。”
  我仰头看了他一眼,重又低下头来,轻声道:“我还以为将军这扇房门,永远都不会为我打开了。”
  终究,我还是没能抑制住自己,将前后两世的委屈流露了出来。
  许是这房内一时太过安静,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便清晰可闻。
  过得良久,我才听到他的声音低低从我头顶传来,“我怕我再不开门,你就——”
  他忽然顿住,坐到案几另一边的坐榻上,有些丧气地道:“我原本打定主意,任你在外头站多久,我都不要见你。”
  “那将军为何还是开了门,追了出来?”甚至有失风度地将我扛了回来。
  “因为……”他的语气里透着一丝后怕,“也不知怎么的,方才那一瞬,我突然有一种感觉,如果我再不追出去,留住你,你就会从我身边消失掉,再也追不回来。”
  他的手越过矮几,握住我的掌心,“我先前会那样失态,愤怒到失控,也不过是……是怕你会离开我。”
  “那将军为何不愿见我,任我在外头站多久,都不要见我?”我问道。这个疑问,前世困扰了我整个余生。
  “因为我怕,”他有些粗糙的拇指在我手背重重地摩挲着,“我怕你再骗我,阿洛!”
  他的声音有些微的颤抖,“其实子文背地里为你做的那些事,我都知道,我本该揪着他的衣领,狠狠揍他一顿,再不许他接近你。可是我没有,我就这么冷眼旁观。”
  “因为我想看看,你到底会不会收下那些……他送你的信物。”
  他微微偏过头去,自嘲道,“我从不知,原来某些时候,我的心思竟会如此龌龊。连我自己都觉得厌恶,可我就是想知道……想知道你会不会同他私下来往,想知道你心里到底有没有他?”
  “知道卫珠今日来找你,我就开始坐立不安,我匆匆赶回来,结果发现你弹的就是他送你的琴谱。你可知,我那时心中有多……”
  “跟着你告诉我说,你把子文送你的东西全退了回去,你又可知,我那一瞬间的欢喜,便是道一句狂喜也不为过。本已沉入谷底的一颗心霎时又活了过来。”
  我想到那时,他眼中那抹藏也藏不住的欣喜,和之后的出离愤怒,忽然有些明白,他的那种患得患失。
  就听他继续说道:“可是我才高兴了多久,连半盏茶的时间都不到,那块帕子,那块他写给你的帕子,就又将我狠狠踹进比先前还要痛苦的深渊里。”
  “那短短的一刻钟里,我一颗心被你弄得七上八下、死去活来,刚重见天日,又坠入苦海,不得解脱。你说,你叫我如何再敢,将我这一颗心再被你如此玩弄?”
  见他说着说着,怒火又燃了起来,我忍不住道:“那将军为何还要开门见我?”
  他忽然加重力道,紧紧攥着我的手道:“因为我怕会失去你。我从来不曾那样惧怕过,哪怕是在刀箭无眼的沙场上,可是就在你转身的那一瞬,我突然怕了,我怕会永远失去你。
  透过他颤抖的话音,我能感受到他心底那浓重的惧意。
  一时之间,我也不知心里是什么滋味,因为在我转身的那一刻,我确是打算从今往后,再不会多看他一眼。
  可谁能想到,就在我打算放弃的时候,这一世的他却怕了,因爱而生怖。
  我轻声道:“我方才转身离开的时候,是真的对公子失望了。”
  他掌心一颤,有些无力地松开少许,竟没留意到,我对他的称呼重又从将军改为了公子。
  “公子可还记得,上一回为了仓公之事,父王曾召我去问话,我回来后,公子向我道谢时所说的那几句话?”我问道。
  见我提及前事,卫恒皱眉略想了片刻,摇了摇头。
  “公子或许一时想不起来,可是我却记得清清楚楚。你当时说,我不是那种会在父王面前对你不利的人,因为我从来都只会偏心弱者,父王越是待公子不公,我便越是会站在公子这一边。”
  卫恒握着我的手重又紧了紧,抬眸定定凝视着我。
  “原来是这一句,可是当时夫人听了后,容色仍是同平日一样,冷冷清清,没有半分波动,我还以为……”
  我有些不自在地垂下眼睫,难怪卫恒说他最讨厌我这副疏离冷漠的样子,若总是这样冷着一张脸,确是不能让人知道我的心思。
  我端起那盏热茶,润了润嗓子,试着头一次将我当时未曾流露出来的心曲缓缓道来。
  “虽然我当时面上清冷,看似不动声色,实则……我的心里……如钱塘江潮,激荡起伏,因为我想不到,在这茫茫人海,公子竟会是那个知我、懂我之人,能看透我的内心,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卫恒闻言,立时眸光大亮,如流星般熠熠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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