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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妈妈也是察觉到了这些,却没有说穿什么,只是自顾自道:“少奶奶也知道少爷家里人口简单,若是没有迎娶少奶奶,只怕就是民间所说的‘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罢。所以少奶奶过去就要当家,把担子揭过来。”
说罢,她就详详细细地说明周府的下人人口,宅子是个什么样子——凭着她的描述文妈妈甚至画了一个宅院简图。然后大家各司其职到底是个什么章程,特别是其中重要的都一一点明。
她自然清楚与其说是治事,管家更是治人,只要把一干人等收拾地服服帖帖的,那就没有什么难为的了。差事可以简单些说,反正但凡学过管家总该知道个八九不离十,但是各人品性就该说的仔细,这以后打理中馈,还不是要先拿住这些人。
这一日先说这些都不够了,之后又断断续续说了几日才算完整——完了这些后文妈妈就攒了一本厚厚的小册子,只把周家上上下下的人都写进去,而且凡是重要人物没有不详细的。有了这个,祯娘及她身边这些人也算是知己知彼了。
等到说完这些其实也不过是完了一道开胃菜罢了,毕竟再怎么说也是一些仆从,祯娘将来入了周家们理所当然管着他们,有个不好也不见得是大麻烦。真正的重头戏却是在之后,就是有关周家亲眷那些人了。
这一回周妈妈是做了准备再来的,把个与周世泽稍近的亲眷都写成家谱的样子,这时候拿着这个与祯娘来看就再清楚没有了:“想来少奶奶也是听说过的,如今与少爷最近的一支也出了三服了。”
周妈妈这时候也是有些推心置腹的意思,虽然等于是周家一些秘闻了,但还是清清楚楚说来。原来周世泽曾祖父那一辈原本原配生了周世泽祖父,不幸却去的早,后头才续弦了一位后头的,就是现在的周家老祖宗曹老太君。
当初这位曹老太君为了能让自己儿子继承千户位置可谓是费尽了心机,虽然有丈夫向着她,毕竟于礼法不合,周世泽祖父这个原配嫡子好端端的在这儿么!不过办法都是人想出来的,到底曹老太君得偿所愿。
法子也简单的很,只是让周世泽的祖父自己出具文书说明自己怜惜弟弟弱小,甘愿把千户位置出让。自古以来华夏便重视孝悌,这就是人人所颂扬的了。有这样的理由,又有周世泽曾祖父上下活动,很快就批了下来。
只是明眼人都知道这只怕不是周世泽祖父自己甘愿的,毕竟知情的搜知道周世泽祖父一直与继母所出的兄弟不和,哪里来的这些深情厚谊,怕是瞒不过人眼睛。不过人家也不是要瞒过人去,只是有个合情合理的说辞罢了,不然上头如何批准呢。
说到这里周妈妈也是恨恨道:“就没有见过这样的,虽说我不过是个婆子,没得资格说仙去老太爷的不是,但是实在没得好话儿了。真个是继母手辣也没说的,不是自己骨肉,又是挡了自己儿子路的,那想法子对付能说什么!只是老太爷难道不是太老爷的父亲,一点儿不顾惜父子之情啊!”
在场的都听着,虽然是些老黄历了,但也跟着感慨,实在是这样的事情最让人切齿。周妈妈说过又道:“好在太老爷自个儿奋进,当时也有人看不过眼便考察了太老爷的本事收做了收下一个小兵头。”
之后的事情倒是没什么值得详细说的,也就是周世泽祖父如何英勇善战,等到最后也给自家儿孙挣来了家传的卫所千户官。祯娘听的似曾相识,倒是觉得和一些话本子里头的故事很像了。
之后就到了周世泽父亲时候,这时候边疆平静,倒是事情不多。巧合的是周世泽父亲天分和心思也不在这沙场上,若不是他没个兄弟只怕要让了千户位置去从商。不过既然只有他一个,那么久只能他来了。不过他也能巧妙利用自己身份,更好地经营生意,并不耽误什么。
说到这时候周妈妈已经是眉飞色舞了:“到底是做些什么老天都看着呢,这不是就在老爷身上显示出来。这时候九边卫所不算穷,毕竟有边贸的分子可以抽,倒是比俸禄还要丰厚的多。可说真有钱,也只能数得着几位最头面的将军都督,底下的就只能中等了。偏偏老爷好经营,给少爷留些偌大家世。”
说着她似乎是带着一些出气之意,恶意道:“再看咱们曹老太君那边就一年不如一年了,虽然稳稳当当的有千户位置传承,但是如今五世同堂,人口繁多。因着她在世也没得分家,说起来生发也不多,摆着千户人家的架子,其实内里早就捉襟见肘!”
似乎是那边的窘境让周妈妈觉得心里畅快,想来也是的,对着不喜欢的人,知道他们过得不好不就是最大的欢喜了么。
不过周妈妈还记得自己本来是来说什么的,便拿着那一张家谱给祯娘详详细细说过每一个人的性格位置。到了最后还道:“其实这些人交往有些多,到底是亲戚,有些事情也要一起去。不过少奶奶却不必深入了,毕竟是这个过往,有个面子情就是了。”
祯娘一时心里都有些笑了,实在不知这位周妈妈哪里来的这么大的恨。算起来她给周世泽做奶娘的时候周世泽家早就起来了,应该没受过那边什么亏,真的是这样耿耿于怀?
祯娘不说什么只是笑着点点头,看看怀表上的时辰,也知道今日差不多就在这儿了,因此道:“是清清楚楚的,只是这样谱儿能不能请妈妈给我,对照这个倒是清楚一些,免得漏下哪个。”
这有什么,周妈妈立刻答应下来,临走前道:“今日只说了一家,之后两日我再与少奶奶说宗族里头头面人家和一些与家里有来往的,说起来也并不多,毕竟关系也远了一些。只有一位周世鑫少爷,与咱们家虽远,但却因为住在一条大街了,常常是交往的。只是因为家里没得女眷,倒是少了后宅交往,以后可以看少奶奶的。”
又说了几句,这才送走了周妈妈。晚间的时候,祯娘就在灯火下头看文妈妈她们整理出的小册子,一时想着事情,与文妈妈道:“这样看来是真的简单的,虽然我见这人家是个‘卧虎藏龙’的,可有人不喜欢,倒是少了我费心了。”
周妈妈的态度正是周世泽的态度,那家人再麻烦,既然是周世泽的意思不许相交。那么她这个新进门的媳妇自然之友‘百依百顺’地‘听从’了。
文妈妈自然晓得祯娘说的是个什么意思,她心里也是赞同的,不过这时候她确实要提醒着祯娘:“虽说是这样,小姐也不能大意了。这样的人家就是做麻烦的,谁知道什么时候就有个不好,防着些罢。”
想了想,文妈妈又道:“况且这才一家,谁知道宗族里还有什么要注意的。另外还有似乎从没提起的外家,虽说说过是小人家,人口也不多,不用多大心思。但到底是外家,其中还有姑爷叫舅舅舅妈的,再如和也有道理。”
听着文妈妈如临大敌地郑重说这些,祯娘忽然忍不住笑起来——谁家新媳妇没有这些,自家却想着样样都是致命杀机一般。真个是这样,那天下女子还要不要活了。因此拉住了文妈妈的手臂道:“妈妈今晚好睡,别再忧心这些了。有什么好忧心的呢,总归是哪一个女子都要交际的亲戚,到时候有这样多的人帮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
祯娘心里同时也想到了这些人日日在对面窗前钉住的人——真当她没看见么,不能够的。话说只要丈夫站住了,别的不过是应对罢了,有什么麻烦。
是的,丈夫,忽然她这样想道——明日就在窗下修剪一回兰花罢,花儿老闷着都不精神了。
第84章
京杭大运河; 又称京杭运河或大运河,自隋唐时修建使用至今; 也有好几百年。而运河北起北京; 南至杭州; 流经天津、冀中、鲁地、江苏和浙江; 沟通海河、黄河、淮河、长江和钱塘江等水域,全长数千里。自隋朝修建后,在唐、元以及本朝时期都有延伸、扩宽; 这也是因为如今江南一带在全国米粮供应上不断加强、南北客商运输需求日益加大。
所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背靠大运河可谓是得天独厚。即使因为海运缘故,大运河不再如往昔一般独占鳌头; 但是依旧是流淌着利润的黄金水道。这沿途城市都是发运河财,一路看过,往往是人口密集、商贾往来、车水马龙; 全都不输于江南繁华热闹的样子。
祯娘过去并不曾出过远门; 游历过古迹名山。话说这时候除了一些跑货的客商、赶大车的、船夫水手; 也实在少见有远离乡土的。至于云游天下的学者和四处为官的官员; 那又是凤毛麟角了。
然而她也曾发过宏愿; 说是将来能行万里路——这本是读书人都该有的志向,偏祯娘一个女孩子也是读书专心的,因此有了这个想头。况且她常常看山川游记; 耳闻不如目睹,也是真个勾动了游历的心肠。
只是她再如何有愿望; 这样的事儿也是看机缘的。这时候路上也不是随便好出的,为什么人说一辈子不出门才是福气,路上有什么凶险可说不准。更何况她还是一个女孩子——尽管祯娘不觉得自己女儿身有什么不好,但是限制和危险更多些却是真的。
这一回就算是逢着机缘了,一路从金陵出发,途径镇江、扬州、高邮、宝应、淮安、宿迁、大王庙、台儿庄、韩庄、济宁——然后左拐如黄河。不要说依托大运河,沿途有多少古迹,就是黄河沿线也多得是可看。
只是一样,到底路上不是休闲玩闹,周世泽的假有限,还要赶着去太原成亲。祯娘并没有真的下船游览过,至多就是在船上看看运河两岸风光,品一些该地的风土人情罢了。好在太原也是古城,到时候只怕要看腻的。
不过心里有些不甘还是的,这明明就是近在咫尺了,却是正经看看都不成——不光祯娘觉得有些无趣,就是她身边伺候的丫头也都了无生趣。毕竟都是鲜花嫩柳一样的年纪,图个热闹新鲜。可是这些日子却只能在船上方寸之地走动,比家里还窄的多!若说开头还有些坐船的新奇,到后头就连这个也不剩下了。
祯娘倒是还好,自己有的消遣。往往开了书箱子看书作文也能过得,只是练字之类差着一些,毕竟船上再平稳也不如案上,动静是有的。
只是苦了几个小丫头,并没有什么差事,只能在三步大的地方走动。就是一些譬如掷色子、打叶子牌的勾当也不能够的,让周家船上的人知道难道不说闲话。还当是顾家没得好教养,底下人这时候在船上就是要赌博喝酒的。
然而做些绣活儿消遣也难,祯娘只看白玉和几个小丫头做祯娘,也让她们少做一些:“这一针针把精神心血扎进去,就是在家里也该少做。何况这船上的地方,常常有些摇晃,头昏眼花不是更快?”
还是一些媳妇婆子让她们艳羡,不比她们这些没出阁的姑娘,少了好些顾忌。平常就只在船后、甲板上走动,或者在自己舱房里也能随意开着窗子,好歹没那么闷。更别提到了停泊港口码头,往往也是她们和小厮采买。不采买的话,几个人结伴还要在港口逛逛卖些玩意儿呢!
为了这个红豆等几个格外不得安静下来的还一起来求祯娘——本来该和文妈妈说的,但是文妈妈必然不应因此只对祯娘道:“小姐,到了下一处港口,我与丁香几个也跟着妈妈们下去一回罢!上一回几个妈妈孝敬你的木珠手串不是赞过好,只是样式不甚合心意。要是咱们去,带来的玩意必定是小姐喜欢的。东西不值什么,只是小姐难得到这些地方,也是新鲜意思。”
祯娘哪里不晓得她的意思,只是却不点头。一个是文妈妈不准的事儿,她也不会随便就应下,倒是让文妈妈没脸。一个是没个男子,这些女孩子随着老妈妈下船闲逛,这里可是个鱼龙混杂的港口,真有什么事儿才是追悔莫及。另一个则是附带小事儿了,她自己有些郁闷,既然她是个玩不成的,那就大家一起守在船上罢。
——事情直到了济宁才有不同,本来像是寻常一样停泊港口,却有周家一个媳妇过来道:“少爷让给少奶奶送来这个,让少奶奶换件家常些的衣裳,一会儿让人来接少奶奶。”
祯娘接过送来的东西,就是一封信而已,打开来看竟是邀约祯娘一同游历济宁古城——一般人见这个只怕立刻就觉得不妥,哪有这时候见面的未婚夫妻!但是祯娘只当没看见,立刻进了舱房按着周世泽所说的打理。
只吩咐红豆道:“快些来,给换个家常些的样子,只当是新婚妇人外出的打扮也爽利一些!还有你自己,叫上将离,也都换身朴素一些的,到时候好随我出门。”
红豆手上不停,立刻照着祯娘所说的做,只是做到一半才回神这是怎么一回事。要是将离子夜可能会劝着一些,换成红豆就只是红着脸问:“真有这事儿?这可真好,早在这船上呆地厌气了!只是这事儿是怎么成的,小姐也不好出门啊。”
一般地方确实不好出门,一个是祯娘新嫁娘的身份,怎好随意出入另一个则是路上也没在哪儿停留超过两日的,既然是这般又有什么游览机会。这一回倒是恰好在济宁,这可是大运河与黄河交集处。
要知道大运河到底是人工开凿,虽然有的部分是天然河道,但大部分还是人工河道。因此不像天然河道形成本就是‘水往低处流’,河道高低、水流大小全部只能靠各处钞关的闸板调节。用闸板把各段水截住,使上游水位增高,到过船时候就开闸放水,这才能顺利通航。
也因为是这个操作,往往到了钞关就要多停留一两日,赶上开闸放水才能走。而且这济宁更不同,因为交汇黄河,比起别的钞关更加麻烦凶险,不是一两日能成的,只怕这一回要耽搁三四日。
三四日在这里盘桓,周世泽立刻想到的是带着祯娘出去玩儿去,这一点上两个人倒是不约而同一拍即合想到一处去了——既然是这样,礼法上的事情就不消提及。毕竟这一队也只有周世泽与祯娘两个主子,他们做了决定,谁能拦着?也就是嘀咕一回。
祯娘自己打开了梳妆镜,笑着换了一对缠丝红玛瑙的耳环,道:“没得什么别的事儿,你们姑爷带我们一起出去,说是见识一番运河城市的样子,是白来了。也是为了以后别人问起一路经大运河和黄河的,竟什么都不知。”
然而更深的意思却没这么多道理,只不过就是周世泽自己想要见见祯娘就是了。这话儿他信笺里没说,祯娘也不晓得。
周世泽此时已经下了船,换过一身宝蓝色的直身,外头还罩着一件天马皮大氅,似一个寻常富家公子一般就在码头上等着。一会儿不见,便催问身边的小顺儿:“你说怎的这时候还没接来人,不是早就送去信儿了?”
小顺儿只得道:“少爷也该想想少奶奶怎会和您一样!换衣裳梳头发什么的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完的,您只放心等着罢——只是有一样,您当真少奶奶会应您?您这什么主意呀,这时候见面不说错了礼仪,只说很不吉利!少奶奶心里介怀会不会不来了?”
本来还有些担心的周世泽这会儿却是老神在在了,只是轻轻踹了小顺儿小腿一下:“行啊,在这儿等着我呢!只是你这可是白弄了,你少奶奶自然会来的——既然我是不介意这些事儿的,她自然也不介意,你知道什么。”
“我确实不介意,这些事情都是虚的。真是好夫妻,那么就是百无禁忌也该是白头到老。真个没得那样缘分,凭人再用心,不敢越雷池一步,也不见得能有好结果。所谓忌讳,就是这样了。”
正在周世泽与小顺儿说话的时候身后忽然有人这样道,周世泽还有什么不知道的,自然晓得是祯娘到了。便是立刻转身,见到眼前亭亭玉立的一个女孩子,做的是新婚妇人的打扮,头上挽着堕马髻,只有两支小凤钗装饰,身上披着一领大红猩猩毡斗篷,只看得见底下露出一点莲花纹的红色褶裙边。
周世泽见她就喜欢,明明是有两年不见了,不说却没有一点生疏,就连新婚羞涩都没有。上上下下看过祯娘一回,立刻把她斗篷上的兜帽给拉了上来,道:“这北边可比你们南边要冷的多。”
然后回头对小顺儿道:“方才听见了?你们少奶奶说的才是对的,你们跟着我也许多年了,远远不如少奶奶知道我。”
至于小顺儿心里嘀咕的‘咱们要那么知道你做什么?’‘你不是有少奶奶就万事都好了么?’‘咱们都是普通人,不晓得你们那些没个说法的想头。’这样之类的,周世泽自然不管。
祯娘听到周世泽对自己的叮嘱却是回道:“哪里这样说,我瞧着北边的冷还不及金陵。金陵冷起来不是阴冷潮湿么,只觉得骨头缝儿都是冰渣子。若真个出门,鞋子没个干爽的时候,至于这北边,我如今所见,就是风是刀子一般,疼在外头了。”
想起金陵的冬日,周世泽也不得不承认人家虽然是江南,却比北边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