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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澈哪会不知他在打什么侥幸算盘?当下故作无奈地笑笑:“嘉阳堂姐很显然是没这个心思的了。”
“就为个令子都?”赵诚锐颇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利州军现任统帅令子都出身寒门,若赵萦真是一门心思在此人身上,那从姻亲势力上就输得一塌糊涂了。而且人家似乎还不大乐意!呿。
赵澈道:“令将军的事毕竟是她私事,我没好多问。不过我觉得倒也不是因为令将军的缘故。从嘉阳堂姐在利州的施政迹象来看,她原就无意储君之位。”
他虽未与赵萦直接谈过这种敏感的事,但他看得出来,赵萦在利州的许多施政方针都是在配合赵絮在中原的步调,很显然是立志要做二姐的左膀右臂,并没有赵诚锐所希望的争夺之意。
“哎,那还是只能看你成王兄了,”赵诚锐不抱太大希望地摇摇头,“实在不行,你父王我就只能早做准备,若风向不对,就赶紧卷包袱回钦州避风头。若真到了那地步,这府中就要靠你了。”
“孩儿明白。”赵澈恭谨垂首。
赵诚锐盘算的这步后路,原本也是赵澈希望他走的那一条道。不过这话得从赵诚锐自己口里说出来才行。
这也是赵澈一直没有透露自己已经复明的缘由。他太清楚他这父王一天三个变的性子了。
他能轻松脱口说出“实在不行就回钦州避风头”的话,无非是认为赵澈既目不能视,大范围内就还在他的掌控中。即便他明面上将府中大权交给赵澈,自己还能躲在钦州加以把控。
若被他知晓赵澈已然复明,这话就要两说了。
赵诚锐盯着他看半晌,又叹气:“这半年,你眼睛好些了么?”
“比前两年是好多了,至少能见光,”赵澈努力挤出点落寞苦笑,“视物仍是模糊的。”
“过两日请太医官再来瞧瞧吧,哎。”
最后这声气叹得微妙,分明更像是松了一口气。
****
应付完自家父王之后,赵澈回到含光院,命人去万卷楼请徐静书过来。
未几,平胜进书房来禀:“表小姐今日未再上万卷楼。世子若是要将那些礼物交给表小姐,不若我给送到西路客厢去?”
“要你多事!”赵澈悻悻团了个纸团朝他身上丢去,“你安排人去将给老三、小五儿、小六儿带的东西送了。”
平胜默默将那纸团捡起来,小心翼翼地建议道:“那,咱们叫厨房备好晚饭,再请表小姐过来用餐?”
“嗯,”赵澈淡淡垂眸,“不要乱说话。”
这下可算是揣摩对路了。平胜松了一口气:“遵命。”
****
毕竟看了整夜的书,中午从德馨园回来后,徐静书就困倦得睁不开眼,倒头睡沉了。
这一觉睡到酉时才醒,天都黑了。
“早前平胜过来,说大公子在含光院备了晚饭,等表小姐过去。”念荷道。
“哦,哦,好的。”徐静书赶忙慌里慌张地梳洗换衫,将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
见外头又起风,徐静书再不敢贪懒,小心裹好披风后,又撑了伞,一路谨慎护着自己的头——
这一次,绝对不能再被封吹到满头凌乱了!
她原以为赵澈将弟弟妹妹们都叫过来一起吃晚饭了,哪知进了膳厅后,才发现只请了她一个。
在还没进书院之前,因着就在旁边的万卷楼读书,她在这间膳厅内与赵澈同桌而食也不是一次两次。可今日也不知怎么的,她总是垂着眼睛不敢看人。
心心念念了半年的人就在眼前,她的心情却很复杂。
“咦?”
赵澈疑惑的声音总算博得了徐静书的目光。
她抬眼望过去,才发现赵澈面前的菜碟空了,而方才还在旁为他布菜的平胜不知何时退出了膳厅。
徐静书习惯地将自己的杯盘碗盏挪到他右手座,方便像以往那般顺手为他布菜。
赵澈满眼无辜:“我还以为就我一个人在。”
“不是,我……我想事情呢。”徐静书将公筷放回原处,讷讷应声。
“想什么?”
“也、也没什么,就……”徐静书急中生智,“中午从德馨园出来时,和表姐表弟们聊了几句嘉阳郡主同令将军的事。”
赵澈疑惑蹙眉:“聊这个做什么?”
“就、就闲聊啊。也没说什么的。”徐静书低头扒饭,眼角余光时不时偷偷觑他。
原本早上突然见到赵澈已经回来,她觉得像梦一样,心中很是欢喜。虽然形容不整出现在他面前让她非常尴尬,可那份欢喜不是假的。
不过中午从德馨园出来时,大家又谈到嘉阳郡主与令将军的事,徐静书就有一种“梦醒了”的怅然。
——利州人古来就是讲究一夫一妻的。令将军可是土生土长的利州人!
——可利州那些人不是说,嘉阳堂姐同令将军保证过自己不会有侧郎的吗?
——老四,听二姐一句。人的承诺这玩意儿,听听就是,别往心里去。一辈子那么长,想法变来变去那不是常事么?如今嘉阳堂姐是对令将军上心,可万一他年老色衰了呢?又或者,嘉阳堂姐哪天早上一醒来,既觉没那么喜爱他了呢?你们琢磨琢磨是不是这道理。
——况且你们想啊,姓赵的但凡有封爵,那几乎都是被皇律允准可以有三个伴侣的品级。若是像“有些人”那样,闹不好还远不止三个。要换了你是你令将军,你肯啊?
——二姐,你也姓赵。你会有几个?
——滚!我又不会有封爵,要那么多做什么?养不起!
——那大哥他……
“不知道会有几个。”
恍神间,徐静书闷闷拿筷子将碗中的米饭戳了一个小坑,忿忿低喃。
赵澈茫然:“什么几个?”
“呃,没有,不是,你听错了,”徐静书心虚地清了清嗓子,腰背笔直,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我是说,我明日原本打算做几个冰糖琥珀糕。”
赵澈喉间不受控地滚了滚:“然后呢?”
“原本打算”这个说法,听起来就很像背后有什么不会让人太愉快的转折。
“然后我转念一想,冬日了,天干物燥,或许该做青玉镶清清火气才好。”徐静书可怜兮兮地扁了扁嘴。
她想好了,虽然这个决定让她很难受,但她还是打算从明日起就不要再偷偷喜欢他了。
她不愿成为他三个如花美眷中的一位。
她不想活成谁掌心里的娇花。
她要活成一棵树,风雨吹不倒,霜雪压不垮。
第四十四章
赵澈当然知道“青玉镶”是什么可怕的菜色。他只是不明白自己做了什么孽要受此惩处。
半年不见,这小姑娘在他面前变得有些古怪; 仿佛夏日里她悄悄跑到他身旁; 偷偷摸摸用影子靠着他肩头的那一幕是他的幻觉。
清晨含光院门口乍然相逢时,他分明瞧见那小姑娘眼里亮起了光。可那光芒转瞬即逝; 她扯起披风兜帽转头就跑。
等到中午在德馨园再见面时,她看起来有些别扭赧然; 席间却又偷偷瞧过他。
到了晚上,好不容易两人单独吃顿饭,她却一直恍神沉默。他想法子逗她开了口; 却无端端招来一顿苦菜——
请问;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这个天气; 或许不太需要吃苦菜……吧?”赵澈谨慎斟酌措辞,同时打量着她的神情。
好在徐静书并不知他目力早已恢复; 在他面前并未刻意掩饰神色。
她眼神复杂地瞟了过来; 赵澈吓了一跳; 忙不迭将目光稍稍挪偏些。
“嗯; ”徐静书深吸一口气; 明明看起来很难过,却努力挤出了点笑音,“表哥说得对。那不做了。”
说完; 她整个人蔫巴下去; 没精打采活像只耷拉着耳朵的兔子。
赵澈疑惑蹙眉瞧着她神色变化莫测,一头雾水愈发深重:“你在生气?”
“没,没生气。我最近大约是读书把脑子读坏了; ”她拿筷子尖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唇角扯出苦涩的弧,“一时高兴一时不高兴也是有的,请表哥多包涵。”
赵澈心中立时被针扎似的,疼得发紧:“哪有人这样说自己的?要是读书太累,稍稍歇两日也无妨的。”
“好。”她闷声应下后便抿了唇。
赵澈不懂小姑娘的心事起伏,只当她这是为着三月里考官的事压力太大,一时不知从何宽慰,也不知该问她点什么,犹豫几番终究作罢。
他哪里知道,情窦初开的小姑娘,心事往往来得又急又乱、毫无章法,有时自己都理不分明,旁人自是更难琢磨得透。就算他问了,那也是白问,她说得清楚才怪了。
****
徐静书觉得,真正需要苦菜清心火的人绝不是表哥,分明是无名火旺的自己。
她说不上来是从几时开始对赵澈情生意动的。
总归就是在一年年相处中,渐渐清楚知道了他是个多么好的少年郎,而他又时时处处待她好得不像话,于是那份少女心事就这么突兀却又理所当然地滋生,继而凶猛蔓延。
这种倾慕的起始很单纯。就像一颗种子落到肥沃的田地里,日复一日经阳光雨露温柔沉静的润泽,只要天候到了,它就会顺势破土而出,谁也挡不住。
也是因这起始太单纯、太顺理成章,导致许多事明明就摆在眼巴前,她之前却从未想过。
中午出了德馨园,她与小表姐及两个表弟谈起嘉阳郡主与令将军之事时,她才忽然明白,就算到了她足够好的那天,也未必就能如愿成为站在赵澈身旁的那个人。
现今赵澈既是信王世子,这就意味着他将来会成为“信王殿下”。
而“信王殿下”,可以拥有一名正妃与两名侧妃,这是《皇律》允许的事。
这当然不是赵澈的错。可是,她……哎。
他待她一直很好,悉心照拂,事事妥帖,是一个打着灯笼也找不着的好兄长。他也是个胸有丘壑的好儿郎。
可对徐静书来说,他不是一个携手此生的好人选。因为他两只手居然可以牵三个人,便是他愿意将她也一并涵盖其中,她也觉得太挤。
一顿饭下来,徐静书不知偷偷叹了多少回气,纷繁心事倒是愈发芜杂,直堵得她胸闷气短。
她觉得今日这样反复无常、阴晴不定的自己实在讨厌,简直面目可憎!
明明从头到尾都只是她悄悄在喜欢他,他们之间除了她自己卑鄙地单方面“盖了个章”之外,从无任何承诺与约定。
哪怕他有三个如花美眷,十个八个后院人,她都没有资格同他别扭闹气的。
他对她一直悉心关照,没有半点对不住她的地方。她却因为莫名其妙的心思而同他置气——
徐静书越想越觉得自己在恩将仇报的小坏蛋。
悄悄觑了赵澈一眼,见他似乎毫无察觉,她心中暗暗庆幸,还好他什么都不知,也还好他如今还看不清。
他不知她偷偷喜欢他,就不必烦恼是接受还是拒绝;他看不清,就不会瞧见方才的徐静书是如何难看的嘴脸。
****
两人沉默地吃完饭后,天色也不早了,徐静书恹恹向赵澈告辞。
赵澈原本是想将这半年在途中搜罗来的那些玩意儿给她,可瞧着她兴致不高,便没再提,只是陪她慢慢走在回廊下。
“若你实在很想做苦菜,那你明日过来做就是,我叫他们把小厨房给你空着。”
徐静书脚下一滞,扭头看他,眼尾泛起薄薄淡红:“你又不吃苦菜。”
“也不是不吃,只是没那么喜欢,”赵澈纵容笑叹,“是你做的,我自然会吃。”
“你往后……”徐静书眼中更红,头低低的,“算了,我回去了,表哥也早点歇下吧。明日我不过来吵你,后天去书院看放榜又得耽搁一整日,明日我得专心看书的。”
赵澈手足无措,愣愣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
她方才想告诉他“往后”什么?
还有,明天到底是给“冰糖琥珀糕”吃,还是给“青玉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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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赵澈既没有等到“冰糖琥珀糕”,也没有等到“青玉镶”,因为徐静书大清早上万卷楼取了书后,就躲回西路客厢再没出来过。
这一躲就躲了两日,期间任谁去请都托辞说要专心看书,半步不肯挪出窝。
直到十二月十五,徐静书必须得要去书院看放榜,这才终于出了门。
她没有惊动府中任何人,天不亮就匆匆出府,赶到东城门处坐上了书院的大车。
此次是他们这届学子最后一次年终大考放榜,同之前两年一样,也是在放榜当日发放膏火银的。
徐静书除卜、画两门是乙等外,其余四门均为甲等,自然该毫无争议地领到了极其丰厚的膏火银。
同窗们及夫子们已经见怪不惊了。
明正书院每年的年末膏火银,是以当年每月小考再加年末大考成绩计总来排名的。徐静书在之前这年的每月小考中,每一次都是这样的考绩,年末大考再次如法炮制,拿到这笔膏火银自然实在大家预料之中。
领取膏火银后,徐静书与同窗们一道向夫子行了“谢师礼”,又像第一年来时那样去将三拱状元桥依次行过,这便算是彻彻底底结束了在明正书院的求学生涯。
不伤感是不可能的。今日踏出书院山门后,往后若是没能混得个出人头地,轻易是没法子再进来的。
徐静书独自在书院四下走了一遭,将自己过往三年常去的地方都瞧了一遍,记在了心上。
直到天空蓦地飘起雪花,徐静书才惊觉已是申时,便赶忙满腹轻愁抛诸脑后,向大门外走去。
她出来得最晚,同窗们早已离去,外头空空荡荡,只有一辆眼熟的素青锦马车在雪天里静静伫立。
撑伞站在车下的平胜远远冲她笑着行了礼,又反手指了指身后车帘,示意里头有人在等她。
徐静书惊诧莫名,急急跑了过去。平胜替她撩起车帘,她便赶忙进了车厢,在靠窗的长椅上坐好。
“表哥,你怎么来了?”徐静书掸去肩头几片雪花,强忍满心欢喜,疑惑地看向赵澈。
躲了两日,她好生生整理了心中那些乱七八糟的心事,此刻再面对他,至少表面上是能做到坦然平静,仿佛一切还与从前一样。
虽然她没办法立刻就将自己的喜欢全数收回,但她可以在心中慢慢退回两人之间原本的位置。
“我有事去了一趟长庆公主府,想起你今日在书院,顺道来接你,”赵澈坐在正中坐榻上,微微蹙眉,“过来。”
“嗯?怎么了?”她懒怠再起身,就在长椅上一路扭着滑坐过去。
才扭到靠近正中坐榻的位置,还没坐直,她手里就多了一个热烫的小手炉。
“兔子自己有毛毛就不怕冷是么?”赵澈没好气笑斥,“出门不带人跟着就算了,披风也不知裹一件?”
“我早上出门时没下雪,况且……”她将冰凉的手紧紧贴在暖手炉上,唇角浅浅的笑弧却突然僵住,总觉的好像有什么事怪怪的。
赵澈等半晌没听到她的下文,忍不住又笑:“冻傻了吧?话说一半,嘴黏住了。考绩如何?”
被他这么打岔,徐静书脑中那个古怪疑团就一闪而逝,快得让她都没想明白到底是什么事不对。
“还、还行,卜、画乙等,其余四门都是甲等,得了好大一笔膏火银!”她忍不住有点小得意,从袖袋里摸出几张银票扇了扇,骄傲地直起了腰,颇有点扬眉吐气的意思。
赵澈握拳虚虚抵在唇前,笑咳一声:“既得佳绩,自该有奖赏。旁边那个小竹箧里有东西,自己拿吧。”
“什么?”徐静书收起银票,伸长手臂过去打开他说的那个小竹箧。
里头有一个黑底红漆纹的描金食盒。
小心地打开食盒盖子,立时有牛乳与栗茸的香甜味扑鼻。
定睛看清盒中的东西,徐静书立时忍不住,两眼弯成月牙形的糖饼烙,甜滋滋、亮晶晶,雀跃闪烁。
十来只圆乎乎兔子模样的小糕点乖乖趴在盒中,红色糖粒做的眼睛活灵活现,身上一层茸茸的椰蓉粉,使它们看起来个个像是刚在雪地里滚了一圈。
如此精致可爱的模样,对小姑娘们来说天然有种无法阻挡的神秘法力,就算只是这么看着,也觉心要被甜化了去。
“怎么、怎么会有人把糕点做得这么、这么……是谁做的?”
赵澈暗暗松了一口气,唇角徐徐上扬,满眼噙着温柔纵容的笑意:“沣南贺氏名下的糕点铺新出的,说是按失传许久的古法做成,叫‘玉兔雪花糕’。如今糕点师傅们还不算太熟练,每日只约莫做得五百个,这几日京中许多让人都起大早去门口排人龙。”
“那可不得抢?这真是……”徐静书探出舌尖舔了舔唇,笑弯的眼儿目不转睛盯着那些“兔子”,“这叫人怎么忍心吃!”
“糕点做出来本就是让人吃的,这有什么不忍心?”赵澈垂睫掩住眸心坏笑,“你是不忍心‘同类相残‘,所以才下不了口么?那你拿一个给我,我先吃给你看看。”
徐静书好笑地“呿”了一声。明明就是自己贪吃甜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