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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发生得太快,呼吸被阻绝,剧痛却也迟缓的没有到达脑海,苏唤月感觉自己还有意识,她感觉安珏贴近她的耳朵,在她耳边极愉悦的说了一句:“别害怕,过不了多久我会把你的好妹妹送下来一起陪你!”
不……
她想开口说话,安珏抽了刀,血舞喷溅而出,她听见初一惊恐地呼喊,却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身体倒地的那一刻,眼角溢出泪来。
她不是难过,只是心疼。
阿梨,这是二姐的命,你千万,莫要自责……
与此同时,苏梨与楚怀安踏进了宫门。
离开陇西县以后,苏梨便一直心神不宁,越靠近皇宫,心里的不安越是浓厚。
踏进宫门那一刻,心脏猛地传来一阵剧痛,毫无预兆的,苏梨跪到在地,吐出一口血来。
“怎么了?”
楚怀安蹲下来扶住苏梨,苏梨拧眉在胸口捶了两下,眼眶一热,莫名涌出泪来。
心好痛!好难过!
好像有很重要很重要的人,离她而去了。
怎么会这样?发生什么事了?
苏梨痛得说不出话来,楚怀安眼神一凛,伸手就要把苏梨抱起来。
从剧痛中抽出一分神智,苏梨抓住楚怀安的衣襟:“我没事,侯爷,派人回……回陇西县,看看我二姐!”
行走于世,能让她这样心神震动的人,一个巴掌都能数得过来。
先生和将军都是朝廷命官,断然不会轻易出事,阿湛也自有国公大人照拂,唯有二姐……
苏梨抓紧楚怀安的手站起来,抬手擦去唇角的血迹,胸口的心绞已渐渐消散,像一阵风,来得急去得也急。
这种至亲之人之间的感应没有办法言说,楚怀安没问缘由,招了个宫人吩咐下去。
两人一起走到御书房外的时候,苏梨的情绪已经完全恢复了。
守在房外的宫人高声禀报,楚凌昭沉声应了一句:“进!”
候在里面的宫人把门打开,楚怀安和苏梨一起走进去,跪下叩拜。
“臣拜见陛下!”
“民女拜见陛下!”
两人齐声开口,进宫得急,都还穿着粗布麻衣,乍一看倒像是乡野夫妻不知道祖上烧了什么高香,竟得以面见陛下。
楚凌昭正在批阅奏折,掀眸瞧见他们如此,眉头不由得一松:“你们怎么穿成这样?要归隐田园不成?”
逼宫大乱已过去半个多月,议政殿外的地砖洗了无数遍,尸体和血腥味早就清理干净,乱贼基本都已关进天牢,只剩下审判,那日笼罩在皇宫里的恐怖气氛似乎已消散无踪,每个人心里却都还悬着一把刀。
大乱以后的肃清工作才刚刚开始……
一旦与乱臣贼子扯上关系,就完蛋了。
“只是方便养伤的时候隐匿行踪罢了,归隐田园哪有作乐世间来得有意思。”楚怀安开口回答,收敛了许久的不羁又不自觉流露出来。
楚凌昭勾了勾唇,对他的回答不算意外,放下朱笔看向苏梨,苏梨跪着上前,将之前他亲赐的竹哨呈上:“如今大乱已除,民女也当将此物还给陛下。”
竹哨极小,与交予苏梨时没有什么变化,小小的一只安然呈于纤细嫩白的指尖,很是养眼好看。
楚凌昭没急着收回竹哨,只眸色沉沉的看着苏梨:“阿梨找到花名册,冒着生命危险立下大功,可有所求?”
他直白的问,好像不管苏梨提什么要求都能被满足。
苏梨捏紧竹哨,心脏微微鼓动,震得耳膜轻响,她深吸两口气,高声开口:“民女想求陛下赦镇边将军陆戟无罪!”
多少人想求当今陛下一诺,讨个一生荣华无忧,她连一丝犹豫都没有,就把这个机会用在了旁人身上,可见那人在她心中的分量有多重!
“阿梨此番,是为了陆戟回京?”
“是!”
“阿梨愿为陆戟去死?”
“民女愿意!”
“阿梨可是心悦陆戟?”
楚凌昭又问,这个问题出来以后,御书房一片静默,苏梨没有急着回答,楚怀安偏头目光灼灼的看着她,不肯错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苏梨有些惊讶,没想到楚凌昭会问这个问题。
她能感受到楚怀安看着自己的目光有多强烈,那里面包含着怎样的情绪,苏梨无法分辨,也不确定他自己又能不能分得清。
她闭上眼睛,认真感受了下自己的内心才睁开眼睛,无比坦诚又专注的回答:“是,民女心悦将军。”
“朕若为你二人赐婚,如何?”
第80章 论功行赏
入夜,大理寺天牢。
一个穿着黑色披风的娇小人影在狱卒的指引下朝天牢里走去。
狱卒打开牢门,冲她做了个请的姿势,苏梨微微颔首算是道谢,提着食盒走进牢房。
阴暗潮湿的牢房特意收拾过,屋里摆着一方小桌,角落摆着用木板做的一张简易的单人床,床上铺着干草,还垫了一张草席。
牢里的人卸了一身银甲,沐浴之后换上清爽的囚服,从容不破的坐在牢中,墨发随意披散着,清俊的面容平静无波,一双幽黑深邃的眼眸封印着塞北狂沙卷挟的杀戮。
苏梨走到小桌前,打开食盒,里面除了色香味俱全的饭菜,还有一壶好酒。
摆出饭食,苏梨准备倒酒,被一只强有力的大手拦住:“不服军令,擅自离营,镇北军里没有这样的兵!”
话落,苏梨仰头,就着酒壶喝了一大口酒:“若不是将军有意放水,我与阿湛怎么可能如此轻易离开军营回京?将军不是还默许岳烟回京了吗?”
陆戟:“……”
被反驳得无话可说,陆戟收回手,任由苏梨帮他倒了满满一碗酒。
倒完,陆戟端起直接一口饮下。
酒是塞北的烧刀子烈酒,入口如火,从咽喉一路烧到胃里,然后散发至全身,迅速驱散牢里的阴冷寒湿。
苏梨放下酒在陆戟对面坐下,将一双银筷递给陆戟:“八鹤斋的脆皮鸭,醉月居的红烧狮子头,国公大人说都是将军少时爱吃的。”
苏梨指着两盘色泽鲜亮的菜说,陆戟的筷子却已伸向最旁边那一盘风干牛肉。
风干后的牛肉轻便、保存时间长且容易饱腹,行军打仗,每个人身上都会备上这么一点救命的干粮作不时之需。
京都的牛肉在口味上改良更多,嚼劲十足,越吃越香,叫人欲罢不能。
陆戟吃了一口牛肉,剑眉舒展,唇角勾起笑来。
他其实生得很好看,五年前苏梨初见他,依稀还可从他脸上寻到京都贵公子的痕迹,如今那剑眉被塞北风沙刮磨得刀锋一样锐利,白皙的肌肤经过日晒雨淋变成古铜色,若是出了汗便泛着油光一般。
他不笑时,浑身便不自觉散发着迫人的威压,叫人不敢直视不敢靠近。
一旦笑起,却又如春风化雨,熨烫得人心里舒坦极了。
见他脸上带了笑,苏梨不由得也弯了弯眸。
幸好,一路虽万般惊险,终得以重逢相见。
这些时日他约莫从来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如今有好酒好菜相伴,一吃便有些停不下来。
苏梨没有说话,安安静静看他吃饭,时不时帮他倒一下酒。
几月未见,重逢在暗无天日的牢房,一桌好酒好菜相伴,竟好像已认识了千年,不必过多言语,只这么待着便已十分安心。
武将多嗜酒,但醉酒容易误事,所以陆戟不大喝酒,酒量不高,一壶烈酒下肚,古铜色的脸上便涌上一层薄薄的绯色,并不明显,却叫苏梨瞧了个分明。
“将军可是醉了?”
苏梨低声问,听见这话,陆戟立刻放下碗筷,两手背在身后,乖巧摇头。
这便是真的醉了。
似乎是幼时曾偷喝一坛子酒险些醉死过去,被陆国公惩戒以后留下的毛病。
他也的确没有完全醉倒,摇完头后意识到坐在他面前的是苏梨并不是陆国公,身体又放松了些,小声嘟囔了一句:“阿湛呢?这些时日他可有顽皮给你添麻烦?”
“没有,他很听话。”
“哦。”他点点头,唇角微微上扬,有点小得意,毕竟是他一手教养出来的小子,肯乖乖听话也是给他长脸。
苏梨失笑,这人也只有这个时候才会露出这么孩子气的一面。
“将军,你喝醉了,早些休息吧。”
苏梨说完起身要扶他去睡觉,陆戟身子忽的往后一仰,竟是不小心从凳子上跌下去,摔了个四脚朝天。
“……”
这人真是不醉则已,一醉不起啊……
苏梨不厚道的偏头笑了一会儿,才俯身去扶他。
进入牢房以后,苏梨也没解下披风,帽子挡了她的脸,也挡了大半烛光,让陆戟的脸笼在一片阴影中,看不太真切,只能闻到他身上浓香的酒气,忽听得他醉意朦胧的低喃:“听说,阿梨回京以后,对外宣称是阿湛的娘亲?”
“……”
这种事情你是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的?
苏梨被问得失语,脸上发烫,陆戟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高大的身影像小山似的立在苏梨面前,等着她回答。
心跳漏了一拍,苏梨咬牙努力稳住心神:“只是权宜之计,我与国公大人说过,阿湛的生母另有其人。”
话落,陆戟俯身凑近,醉蒙蒙的眸底倒映出她紧张得有些僵硬的脸,却又像是透过她看到了旁的什么人,眼底泄出压抑热烈的缱绻。
良久,他闭上眼睛,溢出一声叹息:“合该如此……”
他说合该如此,阿湛的生母另有其人,苏梨不该也不能占了那个名声。
“将军,先睡吧。”
紧张的情绪猛然消散,苏梨抓着陆戟的手放到肩上,扶着他回到床上躺下。
见他醉成这样,怕他明日醒来会头痛,从袖袋里摸出岳烟准备的醒酒丸给他喂了一颗。
做完这些刚要起身离开,头上的帽子忽的被掀掉,脸上的伤疤显露无疑,苏梨眼底闪过一丝无措,然后便被这人眸底的深邃吸引。
不知道过了多久,男人粗粝的掌心轻轻覆上那一小片伤疤,指尖在未受伤的肌肤上轻轻蹭了蹭,激起酥麻的痒,一路窜到心间,诱发心悸。
“怎么伤的?”
他问,语气平和沉稳,一时分不清醉了还是醒着。
“不小心烧伤的。”苏梨垂眸,避开他的目光。
她不肯多说什么,陆戟却也能猜出当时的情况有多凶险,抚着脸颊的手改为扣住苏梨的后脑勺,轻轻一勾,便将她揽进怀中。
他抱得不是特别用力,苏梨只要稍微挣扎一下就能挣开,可这怀抱过于宽厚温暖,苏梨没能抵抗住。
头顶传来一声叹息:“阿梨,我不该让你回京的……”
话里裹着直白的心疼,将她整个人包裹,可以躲在他身后再不受任何伤害。
陆戟的酒品很好,抱着苏梨很快就睡着了,苏梨把披风解下来给他盖上,把桌上的东西收回食盒拎走。
“姑娘慢走。”
狱卒小声说着,递给苏梨一只灯笼,恭敬的目送苏梨离开。
走出大理寺,夜风微凉,开始下起绵绵的细雨,手里的灯笼变得飘摇起来。
苏梨紧了紧手里的灯笼,正要迈步,哒哒的马蹄声迅速逼近,楚怀安换了一身常服,策马而来。
不知道雨是从什么时候下的,他的墨发已被雨水打湿,身上的衣服也湿透了。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对视一眼,他夹了马腹加快速度来到苏梨面前,没有勒住马缰绳,径直朝苏梨伸出手:“上马!”
下意识的,苏梨丢了灯笼抓住他的手。
下一刻,身体被一股大力拉了出去,稳稳落在他身后。
“抱紧我!”
一声令下,马鞭声起,两人一马奔入无边的夜色,夜风夹着微雨拍在脸上,细密的疼着,苏梨抱紧楚怀安的腰,将脑袋埋在他宽厚的背上。
许是事先得了命令,早过了夜禁时间,他们出城的时候也没有受到任何阻拦。
出了城一路向西,再入陇西县,照例是畅通无阻。
夜已经很深了,整个县城都很安静,本该同样的棺材铺难得挂了两盏灯笼,依稀可以听见里面时不时传来几声细小的抽噎。
从看见楚怀安那一刻,苏梨便隐隐有了不好的猜想,如今到了这里反而意外的平静下来。
利落的下马,苏梨提步就要进去,被楚怀安拉了一把紧紧抱住。
淋了雨又吹了一路的风,他身上是冷的,再宽厚的怀抱也透不出一丝暖意。
“侯爷,你勒疼我了。”
苏梨低声提醒,楚怀安没有放手,反而把她抱得更紧,吻了吻她的发顶:“别怕……”
“好。”
苏梨答应,推开楚怀安踏入棺材铺。
屋里点着油灯,苏梨一眼就看见了进门的地砖被简单清洗过,大片血迹已经不在了,只是砖缝里还浸染着已经发黑的血迹。
前面柜子木板上有一道划痕,划痕里也有血迹,不知道经过了怎样的一番打斗。
苏梨扫得很快,脚下步子没停,撩开布帘进了后院。
后院停着两口棺材,雨越下越大,棺材没盖棺,也没个遮掩,七娘和那群猴崽子站在棺材边,分不清脸上的是雨还是泪。
苏梨放缓呼吸,缓步走过去。
第一口棺材里是个面容清秀的少年,这少年总喜欢乔装打扮成老头,苏梨第一次见面就被他骗了去,如今他悄无声息的躺在这里,终于露出自己的真实容颜。
苏梨记得他叫初一,是街上的小乞丐,因着偷了七娘一个白面馒头,被七娘教训了一顿收在身边,是这群猴崽子里年龄最长,跟七娘时间最长的孩子。
这里是棺材铺,尸体已经上过妆了,被雨一淋,妆粉被冲散,露出惨白发青的肤色,恐怖至极。
苏梨看了一会儿,伸手帮少年把脸上的妆粉揉匀,复又走向第二口棺材。
两口棺材其实摆得很近,不过几步的距离,苏梨却走了很久,久到好像把这五年的时光又走了一遍。
从塞北漫天的黄沙,一步步走到二姐身边,又变回当年那个任性的、敢爱敢恨的小姑娘。
苏唤月的尸体也经过了妆奁,不知七娘从哪儿买了一套漂亮的衣裙给她换上。
裙子是春装,月白色抹胸长裙,外罩一件轻柔的白色纱衣,配上头上那支漂亮的翡翠簪好看极了。
苏唤月脸上的妆也花了,两腮的红妆散开,有些滑稽,像戏里的丑角。
但这不是最刺眼的,她的脖子上有一条蜈蚣一样的缝合痕迹,无论用多厚的粉都掩盖不住,向活着的人宣告她曾经历了怎样的痛苦。
苏梨抬手,手掌控制不住的颤抖,视线一片模糊。
她想起那日醒来时,二姐满心憧憬的说想找个地方定居,还要看着自己出嫁,想起白日走时,二姐那样不舍担忧。
她只看见告示上说陆戟回来了,便满心想着要回城看看他如何了,却忽略了告示上还有个朝廷通缉的要犯,叫安珏。
出城的时候,她注意到那个商队有些不对劲,却没有下马查看。
她心里想着别人,迫不及待的想要早一点回去看一眼才安心。
一念之差,如今便是阴阳相隔。
如果当时她停下来,回去亲自查看一下那个商队,亦或者在看见那告示的时候能够多留神一些,甚至如果她没有回京,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二姐!
苏梨张了张嘴,喉咙哽得难受极了,没能发出声音,泪水汹涌模糊了视线,叫她再也看不清二姐的脸。
不知道过了多久,七娘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人已经不在了,盖棺吧。”
七娘一直把这群猴崽子当成儿子养,初一不在了,她心中的悲痛不会比苏梨少。
苏梨垂眸,掩下满腔悲痛。
“好!”
话落,棺盖合上,苏梨和七娘一人钉一口棺木。
铮铮铮的铁器锤击声在破落的小院和寂静的雨夜回响,逝者已矣,活着的人无论再做什么都是枉然。
天快亮的时候,一行人抬着棺材出城,如不久前给百花苑的众人下葬一般。
苏梨和七娘一人用一个板车拉着棺木,剩下的孩子一路哭一路撒着纸钱,雨一直没停,纸钱落在地上,融入泥泞。
楚怀安跟在最后,他想帮忙,却无从下手。
到了乱葬岗,之前百花苑众人的坟头还是新的,苏梨和七娘在那座坟的一左一右分别开始挖坑。
挖了没几下,苏梨心神震荡,身体晃了晃,强行咽下喉间的一口腥甜,楚怀安看不下去了,抢走苏梨手里的铁铲闷头挖坑。
苏梨胸口又痛又闷,撑不住了,也没去抢,走到板车边坐下,靠着那口棺材,像抱着棺材里的人在亲昵的说话一样。
楚怀安动作很快,帮苏梨挖好坑以后,又去帮七娘。
两个棺材放下去,填好土,天已经快要亮了,下了大半夜的雨停下。
努力吹燃火折子,苏梨点了一炷香插上,刚做好这一切,清亮的晨光穿破一夜阴霾照在泛着水光的湿土上。
楚怀安将一块空白的木牌立在坟头,刚要递给苏梨毛笔和朱砂,苏梨咬了指尖在木头上写字:爱姐苏唤月之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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