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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他随手把玉牌扔到床边的小几上,揽着刘氏睡去。
王氏既然想求着他收手,那他便给她个薄面。至于王家想要拿回皇商的名头,那就与他无关了,但凭自己的本事吧。
☆、第二十章 西山围场
第二十章西山围场
早春二月,天儿渐暖,廊庑下的辛夷花开满枝桠,艳丽芬芳。
大奕皇族素有二月春猎的习俗,到了这一代,成帝孺慕戎马征战半生的先帝,更是愈发看重马背上的功夫,每年春猎便成了勋贵子弟们崭露头角的时候,若是因此入了成帝的眼,自是无上的荣耀。
宣平侯府作为天子近臣,阮泽与阮成钰父子自然是要随驾同行。阮蓁的身子经过四五年的细心调养,渐为好转,除了每隔几日仍要喝上一次药膳,其余的与寻常身子康健的女子已无不同,这一回春猎她便与父兄同往。
虽说阮蓁只是跟着去看看,并不下围场,可刘氏终究放心不下,辗转了一宿,翌日早早起身,往阮蓁的康乐居去。
早在三年前阮蓁身子状况大为好转的时候,她便自个儿跟刘氏提了要求,要从竹肃斋搬出来自个儿住。这康乐居便是刘氏命人为她收拾出的院子,里面的一应物件都是刘氏亲自从库房里挑的,皆是顶好的珍品,务必要让阮蓁住的舒心。
到了康乐居,却见两个身穿浅绿半袖的丫鬟站在耳房前,隔着门焦急地和里面的人说话。
这两个丫鬟便是阮蓁房里的两个大丫鬟——双碧和画罗。双碧稍年长些,今年刚刚十五岁,性子沉稳,做事井井有条;画罗则比双碧小一岁,是个活泼的性子,话多爱笑,平日里全靠着她逗阮蓁开心。二人皆是刘氏自阮蓁出生便买来的,养在府里悉心调。教了数年,对阮蓁很是忠心。
刘氏上前,问道:“这是怎么了?姑娘呢?”
一见刘氏,二人便齐刷刷跪下,低着头道:“姑娘昨日一整宿都没睡好,今儿更是早早起身把自己关进了耳房,任奴婢怎么说都不出来。”
昨日是阮蓁的生辰,刘氏替她宴请了素日里玩得好的几个姐妹,几人在康乐居待了足足半日,到暮色四合才回去,那时候阮蓁的心情还是很好的,怎么只过了一夜就闷闷不乐了?
刘氏正觉得奇怪,便听画罗踟蹰道:“夫人,姑娘生辰时总会命人送贺礼的那位公子,昨儿好似没派人来……”
自姑娘八岁那年夏天搬来康乐居,今年是她们陪着姑娘过的第三个生辰,旁人不知道,她们却是看得真切,每年姑娘过生辰,最高兴的便是收到那位公子来信的时候。姑娘叫那位公子“大哥哥”,她们就猜着许是姑娘哪位远方兄长,只是有一点让画罗觉得很奇怪,她们跟了姑娘三年,时常见到那位公子命人送来的东西,却从未见他来府中拜访过。
刘氏略一思忖,又道:“去门房问过了吗?”
“问过了。”双碧道:“奴婢特地去问了好几趟,都说是没有。”
“姑娘昨儿等了大半宿呢!”一旁的画罗忍不住道。
昨日姑娘送走别府几位姑娘,回到房中便开始等那位公子的来信,巴巴儿地等了半宿,熬得眼睛都红了,就是执拗地不肯去睡,总是怕自己睡了会错过来信。可是到最后也没人来。
想到自家姑娘低垂着眉眼的失落模样,画罗便是一阵心疼,暗自埋怨。
也不知那位公子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让她们金尊玉贵的姑娘心甘情愿地等着。等就等吧,姑娘愿意,她们陪着就是,可是你若是不来就不能着人支会一声?平白地让她们姑娘熬了半宿,清早起来的时候眼下一层浅青。
许是听到了刘氏的声音,耳房紧闭了一早上的门总算开了,阮蓁扶着门框站着,手里还拿着半块没雕好的木头,“阿娘。”
刘氏朝里望了望,不出意外地看到正中那张黑漆嵌螺钿云龙纹翘头案上已铺了薄薄一层木屑。
这间特地用来做木雕的耳房是阮蓁去年生辰的时候问阮泽要的生辰贺礼,她知道刘氏不会答应,就求阮泽帮她隐瞒。一直到几个月后一次偶然,刘氏才发觉。好在阮蓁自个儿知道分寸,只是实在心情抑郁的时候才会进去待一会儿,又有苏大夫的凝脂膏在,她手上的肌肤倒也一直光滑如玉。刘氏见此只好随她去了,同时三令五申不许院里伺候的下人将此事宣扬出去。
“心情好些了吗?”刘氏先问。
阮蓁紧抿着嘴,半晌才点了点头。
“那便快去换身衣裳,马车在门外等着了。”
。
待阮蓁收拾齐整,已又是小半个时辰,好在时辰还不晚。
双碧留在家中,阮蓁带着画罗一道出了府门,却见阮婉怡也在。
阮婉怡今年也是第一次去春猎,阮滔对这个素来没有兴趣,她自个儿又得不到皇子公主的邀请,每年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别人高高兴兴地去春猎,尽兴而归。今年她厚着脸皮求了阮成轩,想让他带她一同去,可是阮成轩一个人骑着马走了,把她留在府门前,她不甘心就这样回去,只好来坐阮泽的马车。
阮蓁到的时候,阮婉怡正站在马车前要上不上的很是尴尬,见阮蓁来了,她先是一愣,随即又如释重负,殷切地迎上前来,“五妹妹。”
她今日梳着朝云近香髻,头戴镶水琉石镂空云烟银钗,上身穿浅青对襟长衫,下着蜜合色挑线裙子。明明生得副明丽张扬的相貌,偏生要把自己打扮成柔弱无依的样子,叫人怎么看怎么别扭。
见阮蓁看自己,阮婉怡张了张嘴,道:“五妹妹,我今年也一同去春猎,我们可以做个伴儿。”
阮蓁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道:“四姐姐先上车。”
见她松口,阮婉怡暗出一口气,嘴里不住推让着,脚下却踩着梯子上了马车,回过身来还想拉阮蓁一把,阮蓁避开她的手,道:“谢谢四姐姐,我扶着画罗就好。”
对不亲近的人,小时候她还会笑着做出一副乖巧懂事的模样,长大了却是连敷衍都不愿。阮婉怡心里虽清楚她对不在意的人一贯是这般冷淡模样,却也是一阵尴尬,讪笑着收回手。
阮蓁昨夜没睡好,一上马车便阖着眸子倚在画罗身上补眠,阮婉怡却是有些坐不住,窸窸窣窣地动个不停,还时不时挑起帘子朝外看一看,心情显然是有些难以平静。
阮蓁的睡意都被她折腾没了,她心情本就不算明朗,现下更是心情恶劣,却也不想同阮婉怡做无谓的争执,靠在画罗肩上佯装熟睡,内里却恶意满满地腹诽。
她知道为什么阮婉怡这么想去春猎——
阮婉怡今年十三岁了,正值妙龄,也该到了说亲的年纪了,可阮滔根本不管她,王氏的母家近年来生意一落千丈,对她的事也是有心无力。至于阮婉然,她自己的事尚且痴缠不清,更别说拉阮婉怡一把。阮婉怡等了又等,终于按捺不住,要为自个儿争一把了。
。
西山围场在邺城城外西山上,山上有专供休憩的山庄,夏日里成帝时常会带着嫔妃们来此避暑,是以山庄一应物事俱全,管事也很是能干。
马车行驶了一个多时辰,到了午时才堪堪停在了山庄门前。
因着阮泽身份尊贵,又得成帝重用,山庄里便有一处院落是专为他留着的,不论何时来都能住进去。只是因着山庄规模限制,院落不算大,刨去留给下人住的地方,恰巧三间卧房。
管事事先不知阮婉怡要来,只好临时给她在女眷住的院落安排了一间屋子。
阮婉怡涨红了脸,强压着窘迫走了。
一进屋子画罗便直奔床铺,被褥、枕头、纱帐一应换成从府里带来的,她收拾好,阮蓁便倒在床上和衣而睡,这一睡便是半个多时辰,连午饭都没吃。
好容易等她睡醒,画罗伺候着她梳洗换衣,刚坐下吃了块点心,常乐公主就来了。
只见她梳垂鬟分髾髻,头戴满池娇分心。身上着的是红绉纱绣折枝花小袖衫,粉蓝织金宽遥埂J甑纳倥嵌徽荆紊娜缭绱褐ν犯湛奶一ǎ说氖敲餮薅恕�
再长大,常乐公主这风风火火的性格始终没变,一进门便道:“阮蓁!你快些吃,我带你去看呦呦!”
常乐公主七岁的时候在围场里救了一只刚出生的小鹿,她见小鹿长得可爱,便给它取了名儿打上自己的印记,这些年每次来西山都要去看一看她的鹿。这一回阮蓁来了,她是她最好的姐妹,自然是要带她去看一眼的。
刚睡醒,阮蓁无甚胃口,在画罗的苦口婆心的劝说下勉强吃了几块点心,便同常乐公主一道出门了。
“画罗怎么还是这么唠叨!”一出门常乐公主就忍不住咕哝。
说起一件事来就没完没了的,听得人脑袋嗡嗡响,也只有阮蓁才能受得了她。
好好儿睡了一觉,阮蓁的心情好了许多,闻言扑哧一笑,正要说话便见前面太子的院落里走出一人。
但见他一袭鸦青团花直裰,腰绶螭龙云纹玉佩,昂藏七尺,器宇不凡。正是三年未见的霍成。
☆、第二十一章 如珠似玉
第二十一章如珠似玉
常乐公主循着阮蓁的视线看去,登时瞪大了眼儿,“大表哥?”
霍成闻声淡淡朝这边看来,旋即目光微凝,脚下一转,朝二人走来。
他瞧起来与从前大不相同,一身杀气尽收,藏锋敛芒,光华内敛,却更叫人不敢接近。
阮蓁紧抿着嘴看着他到了跟前,张了张嘴,“……霍将军。”
上一回她过生辰,他奉命带兵去了西北;上上一回是因被羌戎的事绊住了脚。可这一回呢?人没来,贺礼也没了。她本以为他是被什么要紧事绊住了,今日却在这里看见了他。阮蓁抿了抿嘴,不再说话。
霍成的目光一瞬变得幽深,战场上磨砺过的,一个眼神就能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可再打眼看去,他却又恢复了最初的从容不迫,神色淡然,仿佛是真的不在意,“你们要到哪去?”
常乐公主道:“我带阮蓁去看我养的鹿……”
“嗯。”霍成颔首,与她说着话,视线却始终锁着阮蓁。
三年未见,玉雪可爱的小姑娘便悄悄地长大了,不复从前的稚嫩娇气,如今的她明眸皓齿,琼鼻樱唇,不过十一岁便美得不像话,再过两年不知要夺去多少男人的目光。
他站在那里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常乐公主心下暗暗叫苦。
不论过了多久,每每见到霍成,她总是能想起大殿上的那幕,不过才十四岁的霍成一身煞气闯入殿内,手里拎着两颗犹睁着眼的头颅……
怕是这辈子都忘不掉了。
常乐公主硬着头皮道:“大表哥要是没事,我们就先走了……”
言讫拉着阮蓁就想走。
她素来大大咧咧,目下又急着想离霍成远一些,自然就没发现阮蓁的异样,见她低着头一言不发,只以为她是许久未见霍成,与他生疏了。
熟料霍成却道:“我正要去后苑,倒也顺路。”
语毕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阮蓁,提步往前走。
这下不止是常乐公主吃惊,就连阮蓁也禁不住抬起头来,水亮杏眼圆睁,诧异地看着他。
“怎么?”霍成偏头看她,面上瞧着一本正经的,眼里却飞快掠过一丝揶揄。
“没事……”被他看着,阮蓁心里闪过一丝异样,眼神游移地看着路边的风景。
二月早春,山茶花开得芬芳娇妍,簇簇叠叠拥在枝头,不堪重负的枝条弯垂着,山间微风轻拂,枝条就颤巍巍的轻晃,零星花瓣片片飞舞而下。
阮蓁看着看着,却又忍不住转头瞧了一眼走在前面的霍成,暗自在心里比划着自己长到他哪里了。
可这三年,她身形抽条,霍成更是长高了不少,她比划了半晌,最后得出的结论竟是她只到他胸膛处。
她有些泄气,不高兴地瘪瘪嘴。
她自以为走在他身后就算隐蔽,殊不知霍成只需稍侧首就能将她的神情悉数看个清楚。端看那双点漆瞳仁在自个儿和他身上来回转,霍成便知她在想什么,眼里露出一丝不着痕迹的笑意,却是不动声色道:“阮五姑娘这是头一回来西山?”
“是呀!”常乐公主点头,“阮蓁小时候身体不好,她爹娘不让她来。”
说完又觉得不对,咦了一声,道:“大表哥不知道吗?”阮蓁小时候和他那么亲近,他怎么会不知道?
她正想着就听霍成道:“嗯,我知道。”
知道还问?常乐公主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便见前方的霍成顿足,转过身来施施然对她道:“太子方才找你。”
四哥找她?他刚才怎么不说?常乐公主心里腹诽个不停,可到底不敢当真开口质问他,只好对阮蓁说:“阮蓁,要不今天我们先回去?明日我再带你去看呦呦。”
阮蓁正欲说好,一旁的霍成冷不防开口:“公主的鹿叫呦呦?”
“是啊!”常乐公主不知道他问这个做什么,却仍是点头承认。
“如此,我带阮五姑娘去就是。”霍成抬眸看她,那眼神好似在说,你怎么还不走?
大表哥这次回来怎么变得怪怪的?常乐公主一边想着,一边胡乱点头,“哦哦……”
走出好远,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忘了问阮蓁愿不愿意,回头望去,那两人已经走远。她歪了歪头,心想,大表哥从前对阮蓁那么好,即便是如今生疏了,想来也不会把她怎么样的。再者,他不还得看着老太君的面子对阮蓁客气些?
如此想着,常乐公主安心许多,继续顺着来路往回走。
。
常乐公主一走,霍成就放缓步伐,和阮蓁并肩走。
如今他已贵为正二品的镇国大将军,手握重兵,战功之盛无人可及,成帝又对他信赖有加,真正是太子之下第一人,就连齐王都比不上他。
这些阮蓁都知道,她时常听阮泽提起他,每每都是赞不绝口。
爹爹那样挑剔到骨子里的人,却用了“人中龙凤”来形容他,可见他是真的好。
她心不在焉地胡乱想着,突然听他道:“怎么不叫‘大哥哥’了?”
霍成顿足,转过身面对着她,眸色黝深,藏着许多阮蓁看不懂的情绪,“你从前与我可没有这么生分。”
见阮蓁不说话,他又道:“可是在怪我昨日没去给你过生辰?”
他躬身凑近她,阮蓁便清晰地看到他眼里轻轻浅浅的笑意,她后退半步,偏过头不自觉就带上了撒娇的口吻:“那你昨日为何没来?”人没来就算了,连个支会一声的人都没有,让她平白等了那么久。
“我昨日刚到邺城便被陛下召进宫中,一时绊住了脚,待抽身已近亥时,怎好再去府上打扰。”靠得近了,霍成才看见她眼下浅浅一片青黛,一时心疼不已,抬手亲昵地轻捏她小巧的耳垂,语带歉疚道:“等了很久?是我的不是,该命人去与你说一声。”
既知他并非有意失约,阮蓁心中释然,旋即又后退一步,恼怒地捂着耳朵,涨红了脸儿,“你、你……”
她已经十一岁了,他怎么还是这样毫不避讳?让别人看见了怎么办?
温凉细腻的触感缠绕指尖久久不散,霍成将手背至身后,轻轻摩挲指尖,眸中一片深沉暗色,不动声色道:“与我无需避嫌。”
阮蓁转了转眼珠子,思忖一二,迟疑地点头。
他是她的救命恩人,又比她大那么多岁,好似……是不必?
。
呦呦是常乐公主六岁时捡回来的,如今已经七岁,山庄的人将它养得身形矫健,四肢细长优美,毛色发亮,很是漂亮。
可还是没有年年漂亮。阮蓁站在围栏外看了好一会儿,得出了这个结论。
自霍成将年年送来,阮蓁就一直细心养着,时时带在身边,就连这次春猎都把它带来了。
“大哥哥,我们走吧。”阮蓁其实就是想看看鹿到底长什么样,她时常在书中见到,知道鹿代表祥瑞,可她始终没见过真正的鹿,于是来到西山头一件事就是来看呦呦,如今见到了,却觉得也不过如此。
霍成便带着她往深处走,那里是马圈,明日狩猎用的马悉数养在这里。
他方才说有事要来后苑,并非信口胡说,而是当真有要事。齐王近年愈发不安分,动作频频,结党营私,如今已敢公然在朝堂上与太子作对。此番狩猎实是个绝佳的好机会,他定然不会放过,而头一个可能下手的地方就是马匹。
路过一个拐角,还未转过弯去,便听一阵狂吠声,旋即,一只足有半人高的大狗就从拐角处冲了出来,发了狂似的朝阮蓁扑去。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那狗见着了陌生人,更是癫狂,竟是凭空跃起向阮蓁扑去;血盆大口大张,阮蓁甚至能看到他血红的舌头和尖利的牙齿;危急之下,她只能抬起手臂亘在身前护住头脸。
电光火石之间;霍成长臂一伸将她揽至怀中,微侧过身将怀里的人护得严严实实。与此同时;一脚踹在大狗腹部,直直将它踹飞出去,撞上柱子又重重跌落。
阮蓁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自己便置身于一个宽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