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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玉叩了殿门,听着里面只顾叙话,没有出声让她进殿,她只好一直侯在门外,眼瞅着膳食的热度一点点消却,只好硬着头皮,再叩了声殿门,朗声道:“请皇上、夫人用晚膳。”
琳琅看燕玉一脸尴尬,立刻领悟她定然是等了许久,不好打扰他们私语,笑道:“进来吧,是我们忘了时辰,让你在外头侯了这么久。”
“夫人言重了。”燕玉在桌上码好盘,赶紧碎步退出殿外。
琳琅歪着头,打量深沉如冰的尉迟珩,说道:“我瞧着燕玉可真是怕你。”
尉迟珩依旧懒洋洋地依靠在贵妃床上,说道:“那会子你不见了,我气急败坏好一阵子,估计是让她见识到了,吓坏了吧。”
琳琅冲他招招手,“您又饿又累了吧,赶紧用了晚膳早些休息,明日还要跟朝臣斗智斗勇呢。”
尉迟珩若有所思道:“琳琅,我若是御驾亲征,你觉得好么?”
琳琅眨了下眼,她深知尉迟珩的忧虑与无奈。他是武将出身,行军打仗再是寻常不过。过去抛头颅洒热血,只为捍卫大江国土在所不惜。可如今为了捍卫国尊,他更需要的是保全自身。边塞外族不知好歹进犯,他无数次想要手刃砍杀,却不得不坐在岌岌可危的皇座上苍白的发号施令。朝堂上君臣没有一心,如何能抗击外辱,他活得并不爽利。
“说实话么?”尉迟珩颔首,琳琅说道,“您不该去。”
琳琅思虑向来深远,尉迟珩也常常会参考琳琅的意见,听她一脸诚挚的反对,便问道:“为何?”
琳琅说道:“因为,琳琅舍不得您走。”
原以为琳琅要说出一堆冠冕堂皇的大道理,却是直白入心,让他心旷神怡。“这果然是最好的理由。”
琳琅含笑牵他起身去用膳,尉迟珩胃口不佳,粗粗用了些,琳琅看得出他心绪烦乱,不论吃什么都味同嚼蜡。他心忧天下,那一颗宏伟的心到底不是一腔子儿女情长可以填满的。琳琅自知能为他做的事不多,知情识趣是她唯一的所长。
寝殿内余香微蕴,琳琅替他宽衣解带,月白色深衣衬得他肤色皎然,胸口一棱一棱的肌肉益发条干明显,只是累日操劳国事,到底也清瘦了。
军务政务,桩桩件件都让他如履薄冰,他从尉迟云霆手中接过这个烂摊子,没有个三年五载的休整,真是连透口气都连皮带骨的疼。但他在琳琅面前不说,那些糟心事他一个人背负就好,他只想竭尽全力为琳琅营造安枕无忧的生活,那是他对琳琅的承诺,更是他对自己的要求。
琳琅拍拍跟前的位置,说道:“您坐这儿,琳琅给您揉揉肩膀,松弛松弛筋骨。”
他莞尔一笑,任由琳琅的柔荑在他肩膀上揉捏。有的时候,他宁愿自己不是君王,只是一个普通的地主老爷更好,娶一房妻子,没有人钳制他,更没有人与他勾心斗角,活得岂不是更加逍遥自在。
琳琅见他闭目养神,继续说道:“您趴着,再给您搓搓腰。”
锦衾温香,美人在侧,那一瞬间好似烦心苦恼都消散了。尉迟珩许久没有安睡一个好觉了,琳琅动作轻缓的替他捋平身上的酸乏。听到他沉缓的呼吸,才发觉他终于入睡了,替他盖上锦被。
琳琅细细地打量眼前的男子,相貌绝伦,姿态无双,安静时腔子里带着与生俱来的孤高和清绝,可偏生他对她极好,卸去浑身的硬刺,只为给她温暖的拥抱。
到了后半夜,尉迟珩骤然醒过来,看琳琅安睡在他怀里,紧绷的心才逐渐缓和下来,他抱紧琳琅在她唇上印了一吻。终日惶恐,连梦中都不得安歇,好在琳琅依旧在身边,他恍如从噩梦之巅回到了现实的平地上。
冷雨稀碎,落满了整个宫墙的荒芜。琳琅睡眠一直不踏实,尉迟珩稍微响动,她便惊醒过来,她抚了抚尉迟珩的侧脸。“做恶梦了么?”
尉迟珩惘惘地颔首。怅然道:“登上帝位才知道要做一位明君时刻如坐针毡。唯有当昏君才是安逸之道。”
琳琅的声音温暖,从喉底蜿蜒而出。“那您拿定主意了么,是当明君还是昏君?”
他展开双臂再次拥入琳琅,“朕要做天下百姓的明君,却要做这泱泱后宫的昏君。”
琳琅钻进他深衣中,偷笑道:“那琳琅就倚仗您的宠爱在后宫作威作福、仗势欺人。”
他轻轻拍着琳琅的瘦削的后背,根根分明的脊骨,摸在手中犹如嵌入骨头里,令他心寒又心疼。
正文 第二百八十六章情不舍(二)
临照殿陆陆续续有朝中官员千金迁入,那些女子每日去甘露殿读书的时辰比公鸡打鸣还要早些,都巴不得早点映在皇帝眼中,一朝选在君王侧。
尉迟珩早就给琳琅吃过定心丸,她毫不在意,安然自得地品茶。燕玉看不透琳琅的镇定,眼瞅着清静的后宫一天赛过一天的热闹,心里忧心有朝一日琳琅荣宠不再,那深宫大院的日子可比寻常百姓家更是寂寥。
静如领着御医局首席御医赵永康进殿,其后跟着吏目高穆。赵永康见琳琅领着吏目屈膝请安,静如站在琳琅身边说道:“夫人,这是御医局的赵御医,奉命来给您请脉。”
赵永康垂首,琳琅让他免礼后,举目恭顺地望着后宫新贵,清秀雅丽,如徐徐盛开的雪莲,出尘雅致,不染纤尘之美,无怪乎当朝皇帝为了寻觅她放下朝政月余。
琳琅谦和有礼,尤其对妙手回春的御医更是青眼有加,吩咐静如给赵永康赐座。赵永康是御医局的头块牌子,专长女科,在宫苑中见识过后妃无数,但琳琅这般玲珑剔透之美倒让他多看了几眼。
“夫人,微臣先为您请脉。”
赵永康打开楠木灵芝纹药箱取出小药枕,琳琅伸出无暇白玉的手腕搁在药枕上。赵永康凝神切脉,再看琳琅自带羸弱凄楚的况味,寻思这姑娘应该在逆境中受过不少凄苦。
琳琅见御医面有难色,估摸正在揣度用词,便无言说道:“赵御医有话不妨直说,琳琅不喜听些粉饰太平的话,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
赵永康回道:“夫人,恕微臣直言,宫体虚寒,血气溃败,损伤根本。微臣举个简单的例子,宫体做孕,却冰冷如至寒的冰山雪地之处,故而受孕不易。”
琳琅抿唇一笑,冷笑透心,早知是这个结局,还非要御医说个清楚明白。
静如听着揪心,问道:“赵御医,还有没有转机?”
“转机?”赵永康谨慎地朝琳琅一望,颔首道,“微臣必当竭尽所能,稳气养血,必定有所裨益。”
琳琅听赵永康言之诚恳,一如死水的心泛起微澜。“养血?”
赵永康说道:“妇女以养血为本。夫人,养血有六法,神养、静养、食养、药补、睡养、动养。微臣会以药补为主,为您开些补养气血的汤药,其他五养夫人亦要辅助配合,如此便能事半功倍,夫人之心愿必能达成。”
琳琅微微颔首,对于赵永康的话中水分她也掂量了几分。“我心中有数。赵御医若是有空,不妨去嫣华宫看一看尉迟芙仪。”
赵永康略有些诧异,但立刻躬身领命,而后领着吏目告退,往嫣华宫方向走去。
燕玉想起去年跟芙仪在同一屋檐下受的挤兑和苦楚,牙齿咬得紧紧的,满脸都是不悦。“夫人真是好心,那芙仪当年仗着身份矜贵,没少给您下绊子,如今落草为鸡,您还管她做什么?”
如今处在深宫之中,过去那些怨恨早已随着后宫那隔绝尘世的围墙给屏退在草莽江湖了,她与芙仪那些怨怼皆因尉迟珩而起。可真相赤裸裸地摆在面前,真正该被同情之人,反而是姻缘错付,稚子夭折的芙仪。摆在面前的茶凉了,琳琅让燕玉给她再去沏壶热的,留下静如陪着她。
静如为人审慎,话不多却精,她比燕玉更沉稳。“玉儿是为您着想,她心急,怕您心软再吃了亏。”
琳琅牵着静如的手,欣慰地拍了拍手背。“芙仪已经今非昔比,她受得苦与教训,比你们想象中深刻。我怀过孩子,也掉过孩子,已然痛不欲生。可她坏了生了,却眼睁睁看着孩子的残躯被亲生父亲刺死。不论她做过什么,我心中对她都只有亏欠与同情。”
静如说道:“您心善,也别太为难自己。毕竟跟咱没关系,尽尽人事,让御医去看看,能调养便调养,该怎么发落还得皇上说了算。”
尉迟珩重夺天下,当夜政变之时,满场之人都被记录在册,一旦有人走漏风声,绣衣司必定严查不待,宁可杀错,绝不放过。故而,民间并无疯言疯语传送而出。当年威风八面的神策大将军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野,连带着芙仪公主也寥落无人问津,长安城内的纪府冷落孤清。极少人知道原委,但静如和燕玉算是一知半解,她们知道神策大将军纪忘川成了当今天子尉迟珩,却不知道芙仪的孩子并非尉迟珩所出。在她们眼中叔侄乱伦固然天道不齿,但是天子的身份胜于一切雄辩,故而把这番禁忌埋在心底。对于芙仪与琳琅曾经在将军府的感情割据,如今身份虽然悬殊,却仍旧带着敌意。
琳琅望着格子花窗外无穷无尽的苍穹,满怀的萧索别绪。“你知道嫣华宫怎么去么?”
静如略显讶然,问道:“夫人,您这是?”
夏末的风吹拂着湖畔的垂柳,三四月柳絮纷飞,到了八月末柳絮微微荡漾,平和而柔顺,倒影在湖面上好似揉碎了一池新绿的春梦。
琳琅望着柳絮的波影笑道:“我过去最是不喜柳树,尤其是三四月份的柳絮,随风飘送,毫无风骨。如今却有了另一番感悟,柳絮随风,也是无奈之举,被现实所迫罢了。后宫的女子大抵也是这样,唯有身托乔木,才有一息可存。”
静如连忙说道:“夫人岂是这种蒲柳可以作比的。您和皇上福气长着呢,御医都说了,养血为先,养足了血气,到时候铁定能添个小皇子。”
嫣华宫地处偏僻,尉迟云霆在位时是寻欢作乐之所,眼下却被尉迟珩冷落在外,经过一处开阔的湖面,宫道越走越窄,两侧高企的垣墙阻隔了后宫女子追逐自由的梦想。
嫣华宫荣光不在,满园野草肆意生长,花枝不得修剪旁逸斜出,爬墙的月季在墙头上搔首弄姿。
正文 第二百八十七章繁华尽(一)
过去的姹紫嫣红把繁华看尽,而今却人影凋敝,花枝缭乱,嫣华宫早已难负盛名。
琳琅稳稳地踩在丛生的杂草上,嫣华宫许久无人问津,宫闱局只让御膳房负责每日送上三餐饮食,除尘打扫,往来迎送,服侍起居的侍婢一个不留。空气中的尘埃在照射入大殿的日光中肆意飞舞,大有岁月韶华寥落而逝之感。
芙仪落拓地睡在金银丝勾画的凤舞九天贵妃榻上,那一袭原本华美的公主规格的锦袍落了精致的颜色,想来是穿了许久未曾换下。她的眼微微垂拢,听到了靠近的脚步声,徐徐睁开眼,心中猛烈一怔,琳琅就这么不招人待见地戳进她眼窝子里。
她慢慢起身,整了整睡到褶皱的衣角,冷冷一笑。“你赢了。”
从芙仪的角度看来,琳琅的确是赢了,赢了人心,赢了地位,她应该以胜利者的姿态俯首嘲笑她的萎顿。可她并不开心,同是天涯沦落人,只不过她永远也不可能与芙仪和解,因为芙仪恨她,恨不会因尉迟珩的身份更改而消逝。
琳琅莞尔,心中郁结难以排解。“我赢了?不错,我的确赢了。”
日光在大殿的黄幔中封存,芙仪挥着广袖,牵动起无数尘埃。“特意来看我如何落拓么?”
琳琅不理会她,信步绕了一圈封尘发霉的大殿。“静如,明日找宫闱局要些侍婢来,这嫣华宫脏乱至此,派人来打扫除尘,积了一堆的晦气,该是时候散散了。”
“这嫣华宫的晦气,全因住了我这个晦气的人。”芙仪张牙舞爪冲到琳琅跟前,扯紧琳琅的交领,“你若是够狠,便除掉我,如此才能一了百了!”
静如惶然失色,忙冲上去抓芙仪的手,“撒开!撒开!你这是以下犯上,皇上知道了非严惩不可!”
“皇上……”芙仪恍恍惚惚松开了手,眼泪慢慢涌上心头,眼前的琳琅益发面目可憎。在她面前她何其渺小可悲,她试图从琳琅手中夺走纪忘川,没想到走到了最后纪忘川变成了她的叔叔尉迟珩。连唯一证明尉迟珩给过她温存的孩子都是假的,尉迟珩根本不愿意碰她,可她却发疯一样的爱着他,即便到最后他成了她的亲人,可她却执着的爱着天理不伦的叔叔。她恨她爱他,她更恨他对她无视,在他眼中除了月琳琅,容不下别人占领一个边边角角。“从我初遇他至今,这些年,不过寥寥几面。他把我扔在这里不闻不问,让我自生自灭罢了。我想到了我死的那一天,他也不会来见我一面。”
琳琅见芙仪神色有恙,料想她思虑成疾,怕是疯魔了。“静如,快去请御医。”
静如犹豫不决,芙仪摆出吃人的模样,留下琳琅一人简直是送羊入虎口,叫静如如何能放心。“这……婢子不能走。她这会儿发起疯来,夫人怎么架得住。”
琳琅冷下脸来,不容置喙道:“让你去便去!别耽误工夫,好歹是前朝公主,有个三长两短不好交代!”
静如以脚搓地,彳亍不前,却经不起琳琅的厉声呵斥,再三回头,三步并作两步跑出大殿找御医。
静如一走,瘦弱的琳琅身畔没了帮手,芙仪越加大胆,大步上前拽琳琅,没想到琳琅手劲不小,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再用力往前一推,倒是让她摔了个狗啃泥。“我若没法子治你,怎么会让静如去请御医。你养尊处优多年,即便发癫发狂,能有多大的力气。”
芙仪颓废地倒在地上不愿起身,她彻底败了,眼前的琳琅深藏不露,早已不是她一手能捏死的琳琅。也许她从来没有过能捏死她的机会,她看上去弱不禁风,谁也不知道她真正的能量是不是能搅动乾坤。“我输了。”
琳琅蹲下身看她,平和道:“何必用输赢来定义,你我之间,本来就没有输赢可言。”
芙仪咬牙切齿,别过脸去,恨道:“别用那套自以为是的善心来博取我的好感,我自始至终都和你势不两立。”
芙仪执着怨怼的态度让琳琅突然醍醐灌顶,她悠悠说道:“你爱上了你的叔叔?”
她心寒,心事既然被戳中,她无奈地反抗着。“我想掐死你,我以为这是最好的机会。只要你死在我的手上,他一定会来见我,哪怕要把我大卸八块来解恨,至少能让我再见他一面。”
琳琅见芙仪执着至此,劝说的话也无济于事。话语从容,如潺潺溪流,柔细而无声的滑过。“我劝你放开执念,他是天子,也是你的叔叔,是你不可望也不可及之人。芙仪,算了吧。若你有朝一日能够想通,我还是能为你指一条明路。难道你不想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
芙仪眼中火光毕现,自知道真相以来,她便恨死了那个与她交合之人,她一直自我编织着幸福的美梦,只要不戳穿她,她还可以一直欺骗自己活下去。直到那个畸胎的出现,彻底斩断了她的一切骄傲与荣光。
给过她毕生难忘夜晚的那个男人究竟是谁?间接摧毁了她一切的男人是谁?芙仪思考过,她的孩子是个契机,就像药引子一样,为尉迟珩拨乱江山还原身份制造了一个爆发点。所以这个给她孩子的男人,变相成了毁灭她的仇人。
芙仪昂起头,说道:“他是谁?”
琳琅从她怒火正盛的眼中看到了仇恨,逐渐明白为何尉迟珩狠心将芙仪投闲置散扔在此处,而断绝了项斯与她的联系。芙仪陷入仇恨中无法自拔,这一段由尉迟珩亲手酿造的孽缘,对项斯而言何尝不是一种折磨。
琳琅站起来回望开阔的殿门,“芙仪,我今日本意想来探望你,那些日子你我交恶,如今该是烟消云散之时。只不过你心魔不解,多说也是无意。你若想离开这死气沉沉的大殿,劝你放下执念。至于那个男人,他是个温柔善良之人,可眼下我不会告诉你。”
正文 第二百八十八章繁华尽(二)
芙仪疑惑地问道:“为什么?”
琳琅淡然说道:“因为,你配不上他。”
晌午的风仍有些微余的燥热,琳琅跨出高槛,再望了望蓝天,日光刺目金光,泛着一圈圈光晕。
静如快步从宫巷中赶过来,一边跑一边催促赵永康,生怕她这头耽误了,琳琅在那头会吃苦。只见琳琅落落大方的站在嫣华宫门口等着她,她这颗担惊受怕的心才算是放下来。
琳琅伸手一引,说道:“赵御医,还请妥善医治,多加看顾。”
赵永康连连躬身垂首,以表尊重。“微臣定当竭尽全力。”
羊肠的宫巷,主仆二人慢悠悠的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