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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门声嘟嘟作响,锦素怕琳琅出事,连连追问。“琳琅,你在里头吗?怎么关着门,是不是冷了?”
琳琅在褥子包裹下穿起衣裳,回声道:“锦素,我没事,有点乏了歇个午觉,你快回去吧,等我歇好了叫你。”
纪忘川沉着冷静坐起身,看着琳琅紧张局促,一副被人捉奸在床的着急样子,觉得甚是发笑。他倒是愿意锦素撞门入内,看到这一幕,索性琳琅非嫁他不可,他也安枕无忧。
“琳琅,你哪儿不舒服?”
“你别管我!我挺好!你下去忙你的吧!”琳琅拙舌语塞,想不出更好的说法,只好语气僵硬劝退她,生怕锦素闯进来太不好看。
锦素站在门外忖了寸,说道:“那你有事喊我,我就在驻清阁庑房。”
等到外面悄无动静,琳琅才捂着胸口慢慢平静下来,挑眉看纪忘川一副置身世外桃源的悠然姿态,鼓着腮帮子生气道:“明明就是你闯的祸,就看我在这里干着急,太坏了,你给我走,给我走!我不想看到你!太扫脸面了!”
纪忘川委屈地捣鼓了句。“明明就是那个没眼力的下人在捣乱,你真是怪山不怪虎。”
琳琅踢脚就踹,一下踹不到再补上一脚,纪忘川任她踹,女孩子家家能有多大力气,就当打是亲骂是爱了。“还不快走,我不想见你了。”
“真的不想见我了?”
琳琅拨浪鼓似的摇头,“不想见你了。”
一切穿戴停当,照旧是风采翩然的少年公子,跟床上的泼皮无赖完全两样。“锦素正守在门口等着,我这就出门会会她。”
被他一点拨,琳琅顿时开悟,光脚跳下来截住他。“不行,别走。”
纪忘川心里暗喜,被他一唬,琳琅立刻转念,看来还可以孤单寡女再处上一阵子。“你可想好了?”
琳琅牵着他的手,领他往边上走。“您武功高强,别走正门,万一被锦素撞见可怎么说好。还是翻窗子,一遇上人,您就施展轻功,您就跑,堂堂神策大将军,难道还跑不过护院?”
犹如当头棒喝,纪忘川被琳琅气得差点呕血。堂堂神策大将军暴雨天翻窗子跃墙逃跑,还要担心被护院追,他这脸皮丢得够彻底。
琳琅谨慎说道:“您小心翻,可别把衣料撕在窗子上。”
纪忘川愤愤不平道:“月琳琅,你这是戏文看太多了。”
正文 第一百五章复劝姻(一)
滂沱的雨势中有一抹翩然的亮色,在混沌灰蒙蒙的世界里宛如矫捷的飞燕,玉宇清辉,质本天成,连离去的姿态都特别好看。
直到人影完全消失殆尽,琳琅才合上窗户,嘴角悠然绽放了娇美的笑容,藏也藏不住。打开门的时候,锦素站在廊下风灯光线的阴影处,看不真切脸上的表情。
锦素自然猜到驻清阁里藏了人,至于藏了谁不必猜,彼此心照不宣。孤单寡女共处一室,他们到底发展成了何种状况,她却不得而知。锦素明确自己的立场,接近琳琅除了珍惜近乎姊妹与主仆之间的情谊,另一层便是接近纪忘川然后找出人皮藏宝图的下落,继而杀了纪忘川报仇。
益州城外,纪忘川单刀赴会,独自轻而易举降服华龙凤等一干镖师,带走了的异国美人正是他们十八伽蓝中的妙眼,而她就站在益州城墙上眼睁睁看着妙眼被带走。十多年来,十八伽蓝藏身在大江国的每一个角落,就是为了躲避朝廷的暗杀,崇圣帝为了斩草除根,成立了以暗杀为第一要任的特务组织绣衣司。绣衣司如同暗夜蝙蝠潜伏在暗处,令他们措手不及,为了引绣衣司出现,妙眼以身为饵,故意散布消息,牺牲了自己的性命才刮出了绣衣司的冰山一角,却是至关重要的一角。
冥冥中似乎一切都有定数,纪忘川是绣衣司中人,他参与了剿灭月海山庄之役,他是月琳琅的仇人,月琳琅身负血海深仇,本该是最好的复仇工具,偏偏她不可救药地爱上了仇人。她不忍心断送琳琅的美梦,那么快撕开真相给她看,可越是纵容下去,事情只会往更加不可阻止的方向发展。
锦素撩帘子走进,“淋了雨么?”
琳琅迫使自己镇定下来,面上不露破绽,可她觉得锦素看她的眼神有些怪异,许是看出端倪了,只是锦素不戳破,她就装无辜。“赶着雨势小了阵子,就跑回来了。”
锦素埋怨道:“那你怎么不等等我,害我一通好找。”
琳琅讪讪难言。“我的好锦素,你别怒,下次可再不会了。”
锦素定睛看她面若桃花,珍珠白的脖颈下袒露出一小点的红印,讶然问道:“哪儿受伤了,疼不疼?”
琳琅连忙捏住领子,慌忙朝后退,摆摆手推辞不迭。“哪有受伤,定是你看岔眼了!”
“让我看看。”锦素抓住琳琅的手,袒领滑落,那片白肤之中缀了不少红梅印痕,印痕位于脖颈之下胸脯之上,这是纪忘川情到浓时宣誓主权的幼稚所为,羞得琳琅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这没羞没躁的是……大将军留下的?”
琳琅不作忸怩,音色婉转,颔首说道:“你可不许瞎说。我不想听到外头任何闲言碎语。”
锦素沉声问道:“你们私定终生了?”
琳琅含笑看锦素,事到如今,她也不必瞒着锦素,索性直说道:“他会跟陆叔叔提亲。”
锦素如雷轰顶,早知道会出岔子,不想他们进展神速,根本不容她横加阻碍。万一琳琅嫁给纪忘川,她再杀了纪忘川,岂不是让琳琅下半生守寡。锦素不知道此时她脸上的表情是否无碍,只是笑容相当无奈。“我倒是仰贤楼里怎么空了个位置,听人说神策大将军跟陆老爷轻聊了一会儿就托词离去,原来是偷偷跑来跟你幽会来了。”
“什么幽会不幽会的,真不好听。”
琳琅别过头去,好不好听是其次,关键实情就是如此,当事人不认,旁人看得真真切切的。
锦素突然想起正经事来,连忙说道:“小祖宗,你先别顾着害臊,陆老爷和夫人过会儿要来瞧瞧你。宴席上陆老爷见你不在,云淓小姐说你身子不爽利先回房了,陆老爷可把陈其玫结结实实地训斥了好几句,怪她这个当娘亲的不关心你。等着客人们都送走了,就来驻清阁看你。”
琳琅急道:“你可不早说,快,帮我梳妆打扮,我这副样子怎么见人?”
锦素取笑道:“红光满面的,哪里像身子不爽利的人呐。”
琳琅刚坐在菱花铜镜梳妆台前,驻清阁外想起错落有致的跫音,似乎来了四五个人,只好粗粗料理了一番,稍稍整理了下仪容,连忙迎身上去。“爹爹,娘亲,你们怎么来了?”
陆彦生怜惜地扶起正要屈膝行礼的琳琅,劝说道:“琳琅,听人说你今儿不舒服,怎么去床上歇着?站着怪累的,快快坐下。”
陈其玫表面功夫到家,一派关怀地牵着琳琅的手坐在八仙桌旁,忧心劳神地把琳琅上下打量了一遍。“我的好闺女,怎么就消瘦成这样了,怪为娘的一直忽视了你,是我错,从今往后好好补偿你。咱们是一家人,有什么话只管跟娘说,身子不爽快,想吃什么就让锦素做,这陆府上哪能出个这么清瘦的小姐,可不得白白胖胖才好看嘛!”
陈其玫的几句话落到陆彦生心坎上了,连连点头称是。“是该好好补补身子了,都是之前僵下来了,也怪我这些年走南闯北开拓生意,疏忽了对你的照顾,是我的不是啊!”
蓉姑姑端了碗青鸟纹瓷碗搁在桌上,陈其玫小心触摸着琳琅的手背,慈眉善目道:“让人一早上炖的冰糖燕窝,没胃口也得吃点。老爷,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疏忽了,一心扑在白羽身上,如今亡羊补牢,希望琳琅还能给我个赎罪的机会。”
陈其玫要演戏,琳琅乐见其成,扬起笑脸,陪着一起把戏演全了。“娘亲,别说这些晦气话,您认我当女儿,琳琅打心眼儿里高兴,咱们母女一条心,今后都是天随人愿的好日子。”
“这些年亏欠你了,为娘记着你下个月就整十六了,可要物色人家了,今儿仰贤楼都是阀阅高门,我瞧着好几位公子都不错。”陈其玫笑道,“咱们琳琅要么一露面,一露面就芳华出众,只是一顿宴席的功夫,已经有人向老爷提亲了。”
正文 第一百六章复劝姻(二)
琳琅心里惴惴不安,仰贤楼吃饭的功夫,纪忘川与她正耳鬓厮磨,那是谁在陆彦生跟前提亲?她不安地瞟了眼锦素,锦素朝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冷静下来。索性琳琅一直言笑在表,即便心里做文章,表面上也看不出她的心思。
不及琳琅开口,陆彦生捋了捋下颌的浮起的清须,“大江国的国舅爷王世敬,你可有耳闻?”
琳琅放在膝上的双手骤然握拳,脸上的笑容微微敛去。“略有耳闻。王国舅在长安城的名头颇响,却不是雅名。”
“与他结亲,为夫有些顾虑,就没有应下来。”陆彦生面露难色,“只是王世敬权势滔天,背后又有当朝皇后撑腰,只当他是一时玩笑作罢,万一他铁心迎娶,怕是不好对付。”
陈其玫趁机插话道:“琳琅最是识大体,时局政治咱们妇道人家不懂,只是婚姻之事,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王家是大江国簪缨世家,真要是看上了咱们家琳琅,也断没有拒绝结怨的道理。况且长安城里素来疯言疯语甚多,什么神策大将军有断袖分桃,肖侍郎是惧内郎……老百姓闲着没事儿捕风捉影,可不能因为谣传就耽误了琳琅的好亲事,再说了,咱们也得罪不起。”
陆彦生点点头,又摇摇头,对王世敬的人品他素来不看重,可陈其玫的话似乎言之在理,出于公心。
搭在膝盖上的披帛都快被琳琅扯烂了,锦素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主子说话间,哪有下人说话的份,只能看琳琅如何见招拆招。陈其玫是有心攀附,而陆彦生是看不上王世敬的人品,但是为了琳琅一人而得罪王世敬,陆彦生恐怕还没有这个魄力。建山为城的月海山庄都能一夕覆灭,何况身处长安城内的陆府。
琳琅自知形势紧迫,不知王世敬是当下的戏言,还是真有此想。“爹爹,娘亲,王国舅吃了酒席后的话,恐怕不足为信。并非琳琅妄自菲薄,配不起当朝国舅爷,琳琅自知低鄙,只是堂堂长安城首富嫡长女,姥爷又是当朝宰相,让琳琅做人家的填房侧室恐怕让祖宗家族蒙羞。”
陈其玫没想到琳琅把陈宰相抬出来,却是打到了要害。“倒是我顾虑不周。”
王世敬提亲之事只是酒席上口头之说,倒也不足为信,陆彦生是探探琳琅的口风,陈其玫有心想与王世敬结亲,不是自己肚皮里出的,却拜入自己的门下,嫁高嫁低是本事,是面子,关乎陈其玫的后半生。
屋外狂风大作,侍婢小跑过来,在驻清阁外蹲了个福,蓉姑姑走出去接话,脸色大变后回到里屋。
陆彦生见蓉姑姑神色慌张,问道:“出什么事儿了,着急成这样!”
蓉姑姑惊惧得脸色惨白,低头询问了陈其玫的脸色,陈其玫说道:“都是自己人,有什么可顾虑的,说!”
“夫人呐,大少爷出事了!”
陆白羽在玉堂春寻乐子,遇上了人命官司,陈其玫差点一口气回不上来即将瘫倒在地,蓉姑姑硬是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给陈其玫当了回肉盾。
陆彦生气得吹胡子瞪眼,拍桌子而起,命随身伺候的知文和知武立刻去查探。宝贝儿子惹上了人命官司,按照大江国严刑酷法,杀人者以命填,要是案情查实,斩了陆白羽的性命,就等于把陆府一门逼上了绝路,他难以想象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绝望。
琳琅站在旁边心里干着急,陆府论财力雄厚,但是牵扯到了人命,不是轻而易举散点钱财可以消尽的。
候了大约一炷香,知文匆匆赶回来,玉堂春的老鸨子怕惹事,不敢对外宣扬,陆白羽仍在玉堂春。死者叫做朱念安,越州人,旧年科举中的探花,官拜七品翰林院编修,成国公门下的入室弟子。在跟陆白羽争花魁的时候,言语不和,肢体上冲撞了几个来回,谁知道当场暴毙,陆白羽是最后接触朱念安的人,所有人都把杀人凶手的矛头指向了陆白羽。
陈其玫涕泪泗流,抱着陆彦生的袖管,“老爷,您可要救救羽儿,那是咱们唯一的儿子啊!”
陆彦生愁容凝聚,不留情面的一扬袖,甩开了陈其玫。“慈母多败儿!尚书令千金退婚之事近在眼前,不知收敛,照样胡天胡地,现在可好,闹出事情来了!”
陈其玫被陆彦生推了个踉跄,扑倒在陆彦生脚下。“老爷,那是咱们的儿子,您的亲儿子,陆家的长子嫡孙,要继承香火的,羽儿要是出事,我也活不成了!您要是拉不下脸面见死不救,我去求父亲,他是当朝宰相,难不成还扛不下一桩人命来!”
“别哭哭嚷嚷的,听了心烦!老泰山年事已高,今明两年就要告老卸甲享清福,你何必去触他霉头!”陆彦生眉峰聚拢成“川”,抬脚出门,知文在前开路。“去玉堂春。”
琳琅赶忙跑到陆彦生跟前,拿了柄油纸伞递给知文,嘱咐知文好生看顾老爷,夫人揪心记挂着,有情况千万找人往家里回话。
陆彦生凝重地看了眼琳琅,眼色复杂,这女儿通情达理,不忍心亏待了她,可到底陆白羽是血脉相承的亲儿子,两下里一比较,怕自己最后落得里外不是人。
屋檐下的两盏风灯被斜风暴雨肆意吹挂,琳琅暗自忧心,陆白羽的前程就像眼前风雨中飘摇的风灯般堪忧,保住性命已经要花费大力气,谈何将来陆氏茶庄的继承,怕最后要空嗟叹,陈其玫一门心思攀附比较,样样都要争先恐后比人优,还是落了下乘。
琳琅转回身跨进门槛,蓉姑姑搀扶起陈其玫,容色憔悴,好似衰老只在一瞬间,一只骄傲的孔雀在暴风破雨中淋成了脱毛鸡。“娘亲,别担心,万事有爹爹在,总能有周全的主意。”
“成国公的入室弟子?”陈其玫冷静下来品了品这句话。成国公是当朝天子的老泰山,而他的嫡长子就是王世敬,关系这么理一理,眉目就清晰明了。陈其玫咽了口汇入嘴角的眼泪,抚了抚琳琅的手。“好闺女,羽儿一直待你亲厚,眼下出了人命大事,你可忍心看他大好年华就这么孤孤清清地走。”
正文 第一百七章陷囹圄(一)
琳琅含泪摇了摇头,陈其玫肚子里的文章,她猜到了七七八八,可应不下口,只能以泪相迎。“娘亲先别着急,羽哥只是与那人推搡了几下,他就暴毙身亡,许是自身暗藏隐疾,只是不巧被羽哥遇上了,当下咱们不可自乱阵脚。爹爹闯南走北多年,见识广博,定能发现出其中的破绽,况且这桩案子还捂在玉堂春,既然没往大理寺上捅,就是还有转圜的余地。”
“是啊。”陈其玫经琳琅一劝,回过神来。“还有余地的。七品官不算大,只是成国公那里要是闹腾开了,追究起来怕是不好收场。”
蓉姑姑趁机插了句,“成国公,可不就是国舅爷的爹,要是托国舅爷说两句,这件事儿,没准就能这么翻篇了!”
琳琅没好气色,冲着蓉姑姑质疑,问道:“这是人命,能说两句就翻篇?”
蓉姑姑拘着脸,说道:“国舅爷是亲儿子,万一跟咱们结亲,就是亲媳妇,什么入室弟子,说到底都是外人。要翻篇不难,就看咱们有没有诚意。”
琳琅应对道:“王国舅醉酒之后的戏言,蓉姑姑怎么能作数,如今羽哥的事情,还得看爹爹那头的消息。”
陈其玫两头话锋一听,知道琳琅那是不愿意,蓉姑姑是她肚子里的蛔虫,基本蓉姑姑的话表明了她的态度,只是她碍于大夫人的身份,不到万不得已,她还想保全自己公正端肃,以理服人的雅名。
夜深了,下了大半天的雨照旧泼天蔽日不见消停。
琳琅双手托着下颌,怔怔看着通臂巨烛上跳动的芯火。锦素拎了壶热茶进房,说道:“这大半夜喝什么茶,也不怕失眠翻腾睡不好。”
“喝喝茶,醒醒神,反正我也睡不好了。”
琳琅在桌上摆了两个白瓷茶杯,拍了拍跟前的位置,让锦素坐下,她斟了两杯茶,给锦素推过去一杯。“陈其玫想让我嫁给王世敬,让成国公卖个面子,捂下羽哥这件事。”
锦素问道:“那你怎么想?”
热茶温在掌心里,可怎么也暖不起人心。“我不想给他找麻烦,羽哥扯上的是人命,大江国严刑酷法,他一直就奉公守法,如今又被圣上看中破格提升,前途一片光明,岂能为我染上这档子污点。”
锦素忧心忡忡,琳琅被王世敬看上,陈其玫巴不得立刻送羊入虎口来换个人情。“那你孤身一人怎么扛?”
琳琅抓住锦素的手,恳求道:“帮我个忙,我想去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