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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斯经纪忘川提点,突然醍醐灌顶,领会了十八伽蓝朝圣舞画卷与龙脉藏宝图之间的关联。“主上高明!十八伽蓝是身毒国为表大诚心,向崇高祖献舞的舞姬,而恰好失传的龙脉藏宝图就纹刻在异族女子肌肤之上,二十四年前的少女,到了如今已经是不惑老妪的岁数,正好与我们擒获的人皮岁数不谋而合。所以,失传已久的龙脉藏宝图就纹在这跳舞的十八个女人身上。只要按图索骥,找到剩余的女人就能找到藏宝图的所在。”项斯很满意自己的推测,娓娓而谈,越是推测下去,越是陷入死角,渐渐没了底气。“只是……这……”
纪忘川吩咐道:“说下去。”
项斯为难地看了纪忘川一眼,复又垂首说道:“这个……属下不明白,既然是大江国的龙脉,为何会在纹异族舞姬身上?”
纪忘川审慎推测,却精准无误。“怕被有心人窃取龙脉,故而纹在十八伽蓝身上,继而把真的藏宝图销毁。”
项斯大义凛然问道:“是谁妄图窃取龙脉?”
纪忘川说道:“窃钩者诛窃国者侯。”
项斯一脸惊恐,“莫非?”
纪忘川警示地瞥他一眼,“有些话,烂在心里。”
主仆二人心照不宣,龙脉藏宝图本就是皇室之物,崇圣帝苦苦追寻无果。十八伽蓝是敬献给崇高祖的异族舞姬,既然十八名舞姬身上纹刻了地图,那么龙脉藏宝图必定曾经在宫廷中无疑。崇高祖不把龙脉藏宝图传给亲授的儿子,却故弄玄虚纹刻在十八名女子身上,唯有一个可能性。崇圣帝篡谋夺位,龙脉藏宝图另有归属。
十八伽蓝散落在民间,宁可死守身份,亦不逃离大江国,因为她们众志成城,在等待真正的天子。
眼光在画卷上逡巡了一遍,扔给项斯,说道:“这幅画卷从何而来?”
项斯双手托起画卷,“属下着实费了番功夫才找到。崇圣帝不喜舞文弄墨,在位之初以写反诗藐视皇权为由,斩杀了九名宫廷画师。没想到在宫苑南郊的南山塔下,发现一名疯疯癫癫的扫塔老奴,细问之下原是画师的学徒,轰动一时的十八伽蓝朝圣舞卷轴是由他代画。因为他不入画师籍,所以侥幸逃过一难,他潜逃之际带走了毕生经典之作。”
纪忘川饶有兴致地眯起眼,“这画卷当真是得来不易。”
正文 第一百三十六章轴中秘(二)
项斯挺胸抬头,大抵自觉这事确实干得漂亮。“那是。画卷藏在扫塔老奴的扫帚柄里,亏属下机智才找到。”
纪忘川怅然远眺,站在寺顶,一览众山小,他心疲累非常,算计旁人,替崇圣帝做些阴鸷事,怕是最终也会成为崇圣帝的眼中钉。“那你便收下画卷,按图索骥,齐集十八张龙脉藏宝图,我便算是功成身退。”
车程已过半,琳琅回首望着隐匿于山中的兜率寺,浮云萦绕着金碧辉煌的寺顶,恍若看到一个谪仙般的人物,日色金光都成了他的背景。
她还是放不下他,口中含过他的血,好像被他重新注入了生命。空气中都散播着他的气味,她恨过,也杀过,该做的努力都做了,可他们的关系就像一团乱麻,理不清,理还乱。
回府之后,趁着漏夜人静,她去天雅居看陆白羽。天雅居出入只开一扇门,木窗都是由外封死的,唯有光线透过绡纱,琳琅在外叩了叩铜环。
陆白羽应了声,陋居内点了红烛,走近窗边,说了声。“夜凉,来这里做什么?”
“羽哥,琳琅给你惹麻烦了。”琳琅掖了掖鼻子,“你一向爱热闹,这清清静静的日子,你是怎么过的?”
隔着窗,仍能听到他轻轻的叹息。“再是难过的日子,平心静气,也能过去。”
琳琅扬起嘴角,略感欣慰。“羽哥说的在理。”
“琳琅。”陆白羽幽幽地喊了她一声,心里憋着话,见不到面反而能说出口来。“自你回陆府后,我们没有促膝长谈过,我知道你心里憋着事儿,人这一辈子,不能总是称心如意,有太多的求而不得,你别困住自己,若真有想不通,过不去的弯弯道道,你一定要告诉我。”
背靠在墙上,听着陆白羽潺潺如流水的劝导,也许他真的是个称职的好哥哥。曾经走过弯路,才会更明白通途。“你劝我放下心结,你能放下心结么?”
良久,陆白羽说道:“我已然把你当成了妹妹,此生挚爱的妹妹。”
语中多无奈,终究是要放下,才得大自在。
“羽哥,我想明白了。”
隔着一扇窗,两人心无芥蒂地笑了。
努力放下一个不爱自己的人,是为了留出心的位置,给爱自己的人一个机会。
夜枭呼啸了一声,朝夜月的黑幕中飞去。
锦素提着一盏风灯,琳琅小心翼翼地踩稳在每一块青石板上,幽静的黑夜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照亮着前路的方向,黄兮兮的光晕让人觉得心头温暖。
秋近,夜风透凉。
主仆二人挨得紧实,互相依靠取暖,走这一程子路。琳琅挽着锦素,默不作声一路静静地走,仿似在酝酿一个极大的决定。
秋风追赶着脚步,催促她们疾步回去。进了房门后,琳琅匆匆坐定在菱花妆台前,在梳妆盒里翻找,锦素怕她坏了眼睛,忙说道:“大小姐,仔细眼睛,等我去点个灯。”
琳琅沾了沾胭脂,在随身的双蝶戏花丝巾上写了一行字。她转身朝锦素招了招手,阒然四下,唯有一双晶晶亮亮的桃花眼惹人怜爱,朦胧的月色没有出卖她的羞涩。“锦素,你功夫好,帮我个忙。”
锦素笑得温柔,“你说。”
琳琅故作深沉,脸上怕绷不住笑色,不敢直面锦素。“替我送个信。”锦素哦了声,接过琳琅手中的丝巾放在袖管里,走到床榻畔替她铺床。“你不问我给谁送信么?不会送错么?”
“还能有谁。”锦素掖平枕巾,头也不回,“统领神策十二营那位。”
琳琅从心而为,踏出了第一步,锦素百感交集,为琳琅能解放自己的心结而开心,但是琳琅与纪忘川情缘不断,将来她们要对付纪忘川,必定伤了琳琅的心。
朝霞流云,天空映成了黄橙橙的天幕,飞鸟成群结队,大雁南归,一会儿排成一字,一会儿排成人字,天空仿佛一副流动的卷轴,令人目不暇接它的瑰丽。
手指沾染上胭脂,在双蝶戏花丝巾上写下了今日之约。
桃花林里,未申之交,不见不散。
琳琅靠在花果已逝的桃花树下,看着日影渐渐西沉。她揪心地扯着一根花枝,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托辞去绸缎庄量体裁衣才能出门,面对陈其玫的百般不信任,她也只能收起自尊心,任人践踏。
枝干上的棱角硌得生疼,欲哭无泪。她怕迟到害他久等,大清晨就出门乘马车往桃花林里赶,足足等了两个时辰。桃花林里谈情说爱的青年男女来来去去,只有她形单影只,孤影自伤。
他还在生气么,决定一刀两断了,说过那么多言不由衷的狠话,他都当真了吧。
琳琅失落地垂头,若是等到日落黄昏还不见人来,她也知道了他的答案。有人轻抚着他的肩膀,琳琅惶骇的抬头,抚摸的手掌心湿腻腻的,周身发散着浓烈的熏香。
琳琅倏然花容失色,佯装淡定,问道:“国舅爷,您怎么来了?”
王世敬收起骨扇往方块白玉腰带一插,长揖笑道:“我怎么能让美人独自等待,琳琅,在下来迟了,还望你莫要见气。”
琳琅一手扶稳树杆,起身欲走。“国舅爷,这是哪里话,琳琅出来得久,怕是爹娘记挂,不打扰您的雅兴,就此作别。”
王世敬好不容易跟踪了琳琅的下落,三言两语哪里足够打发他?凡是他看中的女子,总要想方设法弄到手。“我已经去府上下了聘书,按说琳琅已经算是我半个妻子,怎么还这般生分,见到未婚夫非但不存情义,还急吼吼地要走,这是哪门子道理。”
琳琅向来好相与,却不是好欺负,话头缠绕起来,她也是针锋相对急脾气。“三书六礼未过半,何来半成夫妻的说法。”
西边半路晚霞,桃花林一侧绿野之上,竟然只有她与王世敬二人独处,不禁后悔先前让锦素去逛摊面,这大姑娘逛街跟肉包子打狗似的,一去不回。
王世敬毛手毛脚地想摸一摸嫩滑的小脸,琳琅趔趄后退,直到退到河边,绣花鞋沾了河畔的淤泥,从脚底开始透上来的心凉。
正文 第一百三十七章秋花酿(一)
“真看不出来,琳琅脾气可真大,我当你好眉好貌的,是个软柿子么。没想到,一言不合就上脸色。”王世敬贼笑连连,“对我是这般冷淡,对神策大将军可是殷勤得不得了。”
琳琅被踩到了尾巴,吓了个激灵,王世敬意有所指,他到底看穿了多少?她与纪忘川的确有旧情,在兜率寺中他不惜亵渎神颜,屡屡挑逗挽留,这会儿却连人影都不来,存心不再赴约,便是要断了情分。
琳琅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不作遮掩,横竖王世敬要娶她,娶得只是个躯壳。“我爱慕大将军,国舅爷都清楚,若是嫌弃琳琅不洁,便收回聘书,另寻佳偶。”
“爽快!”王世敬轻谑地笑,“敢爱敢恨的好姑娘,依我看,是那神策大将军配不上你。堂堂七尺男儿,恋栈权势,攀附权贵,反而没了你这颗不顾一切的赤诚之心。”
琳琅不糊涂,王世敬话里有话,故意引她注意,可她还是顺着他牵引的话头问下去。“有话不妨直说。”
王世敬含笑道:“芙仪公主招亲,文成武功,神策大将军拔得头筹。公主芳心暗托,不日便会宣旨,神策大将军就快做当今圣上的东床快婿了。当今圣上是我的姐夫,大将军是姐夫的女婿,按理应该称我一声舅爷,那你便是叔婶,说到底,还是你占了他的便宜。”
琳琅咬了下嘴角,竭尽全力扼住汹涌的眼泪,洇在脚底的河水早已不再生凉,拂过耳畔的风声早已断了声响,甚至眼前的王世敬也渐渐模糊了样子。
他不会来了,永远不会来了,他有了更好的选择。当日七夕之夜,救下穿着藕花半臂的女子,想必就是偷溜出宫的芙仪公主,两人情投意合,又有救命恩情,婚盟联结,水到渠成。
琳琅突然放声大笑,无奈又悲愤,“藕花藕花,当真是佳偶天成之意。”
王世敬摇着骨扇,看琳琅冰肌玉骨,细若凝脂,忍住眼泪娇萌可爱更是让人怜惜。“你喜欢什么只管同我说,只是盛夏已过,要寻藕花,怕是要明年才行。”
她愁容拧眉,愤愤道:“你若寻得藕花,我便视你为夫君,终生侍奉,不做二想。”
本有轻薄之意,琳琅正经八百地誓言,反而让他肃然起敬。他从未堂堂正正开心见诚地钟爱一个人,人生虚短,美女如云,纵情犬马,才是他一生的依归。
起初,他对琳琅只是玩心重,陆白羽喜欢的女子,即便是得不到手,也要取笑玩乐,而后,昔日的侍婢忽然摇身成了陆府千金,这里头的因缘他追索了许久无果,女子位高自然矜贵,这雾里看花水中捞月的距离反而加重了他掠取的心思。他特意与纪忘川结交,偏生纪忘川为人冷淡不领情,夺取他人的心头好,岂非人生乐事,而后种种,更是激发了他的猎奇心,旁人不欲之事,他偏生又让人塞心的癖好,这才有了下聘书之举。
王世敬突然觉得调戏琳琅索然无趣,看她隐忍的眼泪,冷漠嘲讽的表情顷刻收敛,欺负一个可怜人并不如期待中有趣。
他仔细端详她,生动的美丽,让她不再亵渎的高冷。琳琅别过脸,朝他屈膝一福,“国舅爷,我心情很坏,不能陪伴,你若有什么乐子要寻,恕我不能奉陪。”
王世敬不作为难,看着琳琅深一脚浅一脚的沿河畔走远。
桃花林门口伫立着一块寿山石碑,碑上以魏风情致写着“桃花林”三字,锦素手指搅缠着丝巾,苦苦等着琳琅,她心有愧,不敢面对琳琅,怕她敏锐的目光洞穿她惭愧的心。
琳琅垂头慢慢地拖步而来,锦素一见琳琅那丧气伤心样子,就知道这回她是被伤到了极处。琳琅见到锦素一头扑进她怀里,续续潺潺的哭声戳着锦素心疼,咽气急得喘不上来。
哭了良久,才发觉失态,抽出丝巾醒了醒鼻子,短暂平复了心情,语态疏淡。“他不要我了。真的,不要了。”
锦素想安慰才发现根本没有立场去安慰,早就清楚会有这一幕,当她决定收起琳琅传信的丝巾起,便是确定了她最终效忠的对象。
在她送信的途中,苏什米塔率先一步截住了她,要对付崇圣帝,第一步就是要卸掉他的左膀右臂。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琳琅是纪忘川的死穴,要让他心存歹念,必定要给他伤心裂肺之痛。阻断他们之间的联系,让琳琅嫁给王世敬,给纪忘川致命的打击,到时候在想办法接近他,不要他的命,要他策反之心。
苏什米塔故意装作偶遇王世敬,向他透露琳琅的行踪,一切看似顺其自然的偶遇。断了琳琅的念想,伤她至深,让她死心,令她仇愤。
锦素轻拍着琳琅的后背,替她顺顺气。“大将军许是有事情耽搁了。”
“他要娶芙仪公主当驸马了,哪有功夫应酬我?”她懊恼且失望,肝肠寸断,最终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锦素问道:“你恨吗?”
琳琅淡淡地摇了摇头,忍住了啜泣。“也许这才是最好的结果,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彼此再无牵连。如此甚好,断了念想,了此残生。”
曾经许过的诺言又如何,轻信的人,比较傻一些。
秋风起,蟹膏黄。崇圣帝以菊花酒和太湖大闸蟹宴请群臣,与众同乐。
品蟹宴之上,崇圣帝褒奖了大江国年轻有为的将领,尤其赞许神策大将军纪忘川渊岳其心,麟凤其采,当世英雄,无人出其右。
芙仪公主出席宴会,姿容俏美地坐在崇圣帝身边,眼色总是不受管束地瞟向纪忘川。神策大将军一袭绯色左衽绫罗锦袍,头戴白玉冠,腰佩金鱼袋,脚踏青云纹蟒鞋,从容淡然,云清风淡。
崇圣帝酷爱诗书酒茶,与贤臣良将围拢一堂,除了品酒吃蟹,免不了吟诗作对一番。众臣为搏君颜,抛了一肚子书袋的学问,在皇帝面前吟风弄月,论酒论蟹论秋月,各式各样的题材只为赢得君王的青睐。偏偏纪忘川不看相这一套,纵然满腹才情,也不与世人同流。
正文 第一百三十八章秋花酿(二)
芙仪公主见唯有纪忘川不做声,独处清朗八角红绸宫灯下,俊朗的眉目映照得比工笔画之下莲叶还要脉络分明。芙仪公主毕竟是姑娘家,且不论生性何如,在心上人面前总归要秉承着少女的矜持,她轻轻推了下崇圣帝的手肘,眼神瞟了瞟纪忘川的位置。崇圣帝身边唯有一个女儿,如珠如宝地呵护备至,便顺从她的心意,开声问道:“素闻神策大将军文韬武略,吟诗弄曲更是风采卓著,何故今夜如此孤清,难道是嫌弃朕的蟹宴不合心意?”
纪忘川霍然起身,左手在前右手在后躬身外倾。“臣不胜酒力,若然令皇上扫兴,臣惶恐不及。”
崇圣帝笑道:“神策大将军不胜酒力,这倒是稀奇,素来行军打仗,喝酒壮胆者众。”
坐在纪忘川身旁的从二品大将军搭话道:“皇上,臣与大将军同袍五年,大将军确实不喜饮酒。”
崇圣帝饮酒纵情度日,属下的重臣偏生是个冷淡的个性,反倒不叫他动怒,却叫他好奇,生出了探求的意思。“行军打仗不喝酒也对,这叫严阵以待。如今海内升平,朕应该好好褒奖你这位平定倭寇之乱的神策大将军才对。来来来,让人把朕的菊花酿取来,清凉甘甜,正好适合你。”
纪忘川恭敬回道:“皇上,微臣恐怕力有不逮。”
“朕自有分晓。”
芙仪公主不忍心看父皇灌纪忘川喝酒,菊花酿听起来温和,用甘菊花煎汁,用曲米酿酒,加地黄、当归、枸杞诸药,即可饮酒,又有强身健体之效。崇圣帝喜欢饮酒,尤其喜欢研究花草蔬果酿酒,此等酒一旦酿造必定酿成烈性酒,否则那些酿酒官是要丢脑袋的。
崇圣帝刮了芙仪公主一眼,示意让她禁言。
崇圣帝兴头正起,群臣附和声连连,纪忘川只好舍命作陪。
粉衣妖娆的宫女端着菊花酿娉婷而出,崇圣帝醉看美酒与美人,不禁念道:“相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