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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时他沉默寡言,少见笑脸,如今倒是微微一扬嘴角,不咸不淡道:“在下失德在先,愧对圣上与公主厚爱,公主大可以去圣上跟前参在下一本,除去婚约,放各自太平亦可。”
芙仪一听这下反而落入了圈套,一声吼,怒道:“纪忘川!你休想!你想跟狐媚子双宿双栖,我偏不让你如愿!”
纪忘川瞥眼看琳琅,她怯怯地立在他身侧,站得时间久了受伤的脚必定疼痛难忍。“琳琅,你回房去,这没你的事儿。”
剪秋看瞅芙仪公主败下阵来,再狠的母老虎也斗不过冷漠的负心汉,可况神策大将军对公主根本无心。剪秋跑上前给公主撑场子,“大将军,恕奴婢多嘴,咱们大江国男子一夫多妻,在庙堂上官员三妻四妾是常事,咱本不该多说什么。只是眼下公主与您是圣上赐婚,如今大婚不足月,您就乐不思蜀不思归,说出去废了您的面子,也折了皇室的面子,念在圣上器重大将军,公主爱慕夫君的份上,您便跟公主回府吧。”
琳琅摇了摇纪忘川的手,说道:“夫君,你回去吧,琳琅好好的不碍事。”
这一声“夫君”简直打了芙仪的七寸,她一个狐媚子何德何能喊纪忘川“夫君”!
芙仪忿忿道:“你给我住口!半夏,撕了她的嘴!”
纪忘川的气势威严笼罩在采葛上,在场众婢闻言却不敢妄动,他阴鸷地瞟了芙仪一眼。心想着,他被尉迟云霆与北地外史戏耍不止,如今被迫娶了一个见面不足五次的女子,还堂而皇之在他的地盘呼呼喝喝。他淡漠的脸色益发难看,罢了,采葛已然不再是安乐窝。“即刻启程回府。琳琅,你随我回府,拾翠微一早我已命人收拾妥当了。”
芙仪来不及发作,却被纪忘川噎下。“公主先行,我随后便回。”
半夏在芙仪腰上捏了捏,提醒她不要再扯火,夫妻俩消消火,将来日子尚且长着,剑拔弩张只能把爷们往狐媚子这头推了。
芙仪大脑空白,也不知是怎么被人架出去的,坐在羽盖之下,把车内饰扔了个遍,还是难消心头之恨。剪秋劝慰道:“公主,大将军不过一时被色迷惑,等新鲜劲头过了就淡了。奴婢瞅着那丫头福薄,在大将军府上住着也好,在您眼皮底下活着,可不得夹着尾巴做人。”
半夏从旁劝导,大抵也是夫妻和睦,野花迷眼都是一时之类的云云。芙仪虽说心火不平,但新婚五日就被夫君厌弃,在外沾花惹草,她就算回了皇宫怕也会被后宫妃嫔的唾沫淹死。她不甘心,一日没有收服纪忘川,她一日都不算战罢。
芙仪咬牙切齿道:“擎等着我收拾她!”
芙仪公主煊赫跋扈,若是一刻看不住,琳琅怕是要毁在她手里。统共才这么几个人知晓琳琅安置在采葛,况且琳琅一直在陆府中,平素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按说在长安城中认识她的人寥寥无几。如今居在偏远的永阳坊,岂会有熟识之人,消息到底是如何走漏的?
琳琅杵了半天脚腕子又红又肿,芙仪问罪发难当前不好露怯,一直忍着站在纪忘川身后,如今人都散了,她抽空了力气人一下子绵软,幸好纪忘川及时打了把手,把她带进怀里照看。“吓到你了么?”
琳琅缓缓透气,她设想过许多遍,真到了芙仪兴师问罪之时,她心里仍旧隐隐后怕。谁能不怕,她活到十六岁,被人指着鼻子骂狐媚子,月氏祖先地下有知,怕是要被气得爬上来了。眼中忍着莹莹泪光,“夫君,琳琅拖累你了。”
“夫妻之间何来拖累,难道真要学那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在我心里,明媒正娶唯有月琳琅一人。”纪忘川敛容正色说道,“你随我回府,旁的不必理会,闲言碎语只当浮云。既然入了府,我便不能亏了你。老夫人我会去和她明说,我找足礼数娶你,虽有清减了实际,但名目上做足了,不管她要打要骂,横竖有我担着。自明日起,老夫人那头你要晨昏定省,你是纪府上的媳妇,礼数不可偏废。至于公主那头,看她张牙舞爪的模样,暂且搁置。”
正文 第二百七章针锋对(一)
琳琅心里十分受用,绥绥心安,道:“夫君,我知你待我初心不改,只是眼下你与公主大婚,她是府上的正室,琳琅若不向她问安,对她置若罔闻,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纪忘川斥了声,他本就不待见芙仪,今日一闹更是厌恶。“你理她作甚!”
琳琅看似无心,实则有意说道:“崇圣帝一日,她照旧是神策大将军的正房奶奶,琳琅怎样也不能越过次序去。”
这话结结实实地撞在纪忘川心坎上,仿佛生出了钝角,硬生生刮掉他一层皮。琳琅的顾虑不错,若非乾坤重掌,否则芙仪永远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天堑。
他沉下脸,吩咐静如和燕玉收拾随身的细软,让她们随琳琅一同住进将军府,往后她们旁的一概不理,只需要照顾好琳琅的日常起居,至于佟大爷继续留在采葛看院子。
琳琅忧心,扯了扯纪忘川的袖子。“我若同你回将军府,以何身份自处?”
纪忘川百般不忍心,说道:“怕是要委屈你了,眼下我能给你的身份怕折损了你,平妻。”
琳琅掖住他的口,轻声道:“平妻不妥,圣上和公主那头都不好交代。公主正在气头上,要是一状告到金銮殿,夫君前程断送不止,怕是迁怒之下,株连族系,琳琅万死难辞。”琳琅心绞痛,可有些话还是不得不顾全大局。“琳琅从偏门进大将军府吧。”
历来娶妻从正门入,偏门抬进去的是姨娘。琳琅自贬身份,为了给他少制造麻烦,她与公主针锋相对且有的是机会。
他抚了抚太阳穴,邪火往上窜,可琳琅的安排何尝不是眼下最好的打算。姨娘身份顾全芙仪公主的颜面,他也能与琳琅守在同一个院子里,日子必定要谨小慎微过,至少日日得见,不必再两头奔波,只是,不晓得何时才能还她一个名正言顺的纪夫人身份。
他愧疚不已,讷讷道:“为夫无用。”
琳琅通情达理劝慰道:“世人俗见何必介怀,我晓得夫君心里只有我一人便足矣。”
芙仪公主怒火中烧地赶回大将军府,第一时间去了静安堂找纪青岚,把她儿子薄情寡性的所作所为一股脑儿都倒了出来,纪青岚又是劝慰又是请罪,闹腾了整整一个时辰。
不一会儿,大将军府总管何福周来传信,大将军带着琳琅从西偏门进府了,芙仪听后才稍稍消了阵子火气。偏门进,也算知晓身份,要是大摇大摆从正门进,她非得砍了狐媚子的蹄子不可。
入府是黄昏时分,冬夜渐长,天色一下子就擦黑了。琳琅入府后,没去拾翠微停留收拾,径直去静安堂向老夫人请安,做足了礼数。
纪青岚四平八稳地坐在酸枝木镶螺钿罗汉床上,八个捻金丝锦线团福大靠枕搭在身后。蔓罗站在身旁给她揉捏肩膀,见纪忘川带着琳琅进屋中,只是粗粗扫了眼,而后又闭目养神,等着他们开口回话。
琳琅落落大方地与纪忘川比肩而立,挽了精致的随云髻,纤细通透的和田玉簪插着,芙蓉锦襦袄外搭半臂小衣,如意团彩花笼裙,衬得她眉目如花,身段风流,端正大方。站在她身畔的纪忘川深紫色圆领常服,陪着白玉革蹀躞带上七事,脚踏云纹皂靴,衣冠楚楚,掷果潘安。两人站在一道,恰好印成了“天作之合”之景。
纪忘川上前揖了揖,琳琅则屈膝福身。“母亲大人,不孝儿带琳琅回来向您请安。儿与琳琅两情相悦,如今实在是情难割舍,还请母亲大人成全。”
纪青岚叹了口气,说道:“如今都已经这般境况了,我再一味阻拦,倒显得我不通情理。琳琅从偏门进府,想来也是聪明人,明白所处的位置。公主是咱们府上的大佛,得供着。她若是去圣上告御状,咱们可都得兜着走,忘川丢官是小,怕还要搭上性命,这可是你愿意看到的?”
琳琅双膝扑通跪倒在地,双手伏地,额头敲在墁砖上。“琳琅晓得,凡是忍让,伏低做小,绝不敢让公主不痛快。”
纪青岚循循善诱,端着息事宁人的态度,对琳琅好言提醒。“好孩子,委屈你了,我知道你俩要好,可经不住皇命在上。说穿了,君君臣臣,君主在上,咱们都是臣下,岂有违逆之理。”
与人分享夫君已经让她五脏摧裂,还要夹着尾巴做人,若不是屏着口怨气,她早就天南地北自在飞去了。琳琅依旧谨慎地不住颔首,小不忍则乱大谋,横竖搭上她一条命,也断不能让芙仪称心如意。崇圣帝觊觎月氏家财,灭族鲸吞,她一人苟且辗转而活,若然不知道真相大可以浑浑噩噩过下去,既然天意揭穿了一切,她不争个肝脑涂地,势必不能下阴曹地府拜见爹娘。只是她舍不得纪忘川,她真心实意爱着的男子,如今却成了她算计拉拢的棋子。河南节度使邵元冲苦心孤诣多年,距离长安城不远集结大批兵力,只消纪忘川归顺联合,神策十二营包围皇城,届是便犹如瓮中捉鳖,眼下只差纪忘川临门一脚的决心。
谋逆必定是株连九族的逆天大罪,万一不成功,那么纪忘川就成了崇圣帝手上第一个开刀之人。所以,除非纪忘川自己想通,她万不能出言相劝他背叛朝廷。
寒气顺着膝盖往上侵入,琳琅忍不住打了个寒噤。纪忘川俯视琳琅,她认真地跪着聆听纪青岚的教诲,毫无半分懈怠。纪青岚看着略有些不忍心,说道:“起来吧,都是自家人,别动不动跪着。天色渐晚,你还是去震松堂同公主请个安吧。”
纪忘川饶是不愿意,但禁不住大局之见,只好带着琳琅去震松堂见芙仪公主。芙仪恶气未消,一早听说琳琅在静安堂向老夫人请安,她便如坐针毡,半夏和剪秋劝了一抽屉的话,芙仪被她们一通劝慰之下,心里也明白,爷们好色,父皇三宫六院日日笙歌,父皇尚且这样,自然上梁不正下梁歪。
正文 第二百八章针锋对(二)
即便如此,她心里还是恨,从小到大,谁能让她这么吃瘪,吃了瘪,还不能告发,不能收拾,强忍着自己消磨。怪只怪自己有眼无珠,千选万选,选了这么个负心汉。大婚不足月就管不住自家男人,这后宫说嘴的人多了小半年的谈资。
门外侍婢通传,半夏躬身问道:“公主,这见是不见?”
芙仪磨了磨牙,恨道:“见,不然显得我小气。眼下在我跟前杵着,哪能让他们这么舒坦。”
纪忘川在前,琳琅跟在其后跨进震松堂,见到公主屈膝一福。芙仪脸色不佳,强忍着不发作。“夫君要纳妾侍,我本不该非议。只是你我大婚尚不足月,如今正是新婚燕尔,还请夫君今夜留下恪守为夫之道,那么芙仪自然会与旁人好好相处,免得落下嚣张跋扈的恶名。”
琳琅心里一凛,芙仪趁火打劫要纪忘川留下陪她,算作是承认琳琅纪氏女眷的身份让她留在将军府上。她只能打落牙齿血吞,尚不待纪忘川开口,屈膝一福识相地退下去。
好似吃了一万只绿头苍蝇,纪忘川只觉得异常恶心。他何时成了以色侍人的面首?不仅看护不全琳琅,还要听芙仪差遣。为了他日琳琅在大将军府上有安生日子可过,他眼下还要韬光养晦,不能与芙仪硬碰。
半夏和剪秋在宫里混成了人精,看芙仪的眉头眼尾就知道她的打算,躬身往后退,连带着把房里的侍婢都带了出去。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外人散了,他们才能好好合计。
纪忘川坐在玫瑰圈椅里不出声,芙仪心道真是个牛皮灯笼,她堂堂公主为了博取他的好感拉下身段,睁一眼闭一眼让他纳了姨娘,他还一脸冷漠拒人千里。她只好先开口,否则两人这么静坐到天明也不是办法。“天色晚了,夫君,归置归置睡了吧。”
纪忘川起身整了整衣衫,客气道:“那公主早些就寝,我还有些公文要看,今夜就……”
芙仪不客气道:“我能不能有容人之量,且看夫君有没有容我之量。府上多一个人不值当什么,夫君要享齐人之福,也得让我能顺气咽下。”
纪忘川应声说道:“公主不妨直说。”
芙仪说道:“你我是父皇钦定的婚事,即便同一屋檐下,我是主,她是仆!夫君喜欢清静,平素独来独往,这些我都忍得。但我们是夫妻,每旬陪我三日,拾翠微那里不得越过次序。”
纪忘川冷笑了下,芙仪蹬鼻子上脸把自己当主子,他倒是尉迟家的下人了,连他的人生自由都被圈禁起来。他七尺血性男儿,如今倒是让芙仪玩转掌心了。这尉迟家的朝廷大员,不做也罢!
他懒得搭理,由着她耍公主的威风,临了只说了句。“公主休息,我在外间看书。”
不管芙仪拿任何眼风扇他,她要他陪,他便按照她的意思陪,两人一间屋里呆着,外人眼里就算夫妻和睦吧。他担心琳琅弯弯绕绕想岔了,可他总有不在府上的时候,表面上打折扣的顺从,是为了换得琳琅片刻的太平。只盼望琳琅能明白他的心意,否则他真的比黄连还苦了。
芙仪已经自荐枕席,纪忘川岿然不动。震松堂原本就是他的卧房,熟门熟路在书架上找了一本《增广贤文》,用以打发漫漫长夜。芙仪喊了半夏剪秋伺候就寝,两人进屋看到寡淡的场面,公主在里屋干等着,大将军在堂屋看书,一晚上估计得虚耗了。
纪忘川顶真的个性,眼里容不下沙子,他看不上眼的人决不能近身,现下已经是忍到了极致,才能跟芙仪待在同一块瓦片下。
芙仪招半夏近身,在她耳畔叮嘱道:“给我查查那狐媚子的背景,越详细越好。她那些乌七八糟的往事,我都要一一知道。”
半夏伺候公主摘下丹凤朝阳足金头面,清洗妆容,更换寝衣,剪秋端着漱口水侍奉公主清口,一应准备就绪,剪秋灌了汤婆子把寝被焐热,再把寝被熏香后,两人向公主告退,随后跟大将军面前屈膝一福后离去。
里屋的三足赤金缠凤菡萏香炉内点了苏合香,沉沉叠叠的香味升腾飘渺,一室安宁。芙仪灭了火烛上床独守空枕,瞥见外堂燃着一豆火光,心里嫉恨不已。一个大男人守着身子作甚,想独留清白给那狐媚子不成!
半夏哆哆嗦嗦地靠在廊下守夜,不论公主与大将军是否同床共枕,好歹她人扎在门口,决计不让大将军出门,公主不快活,也不能让琳琅舒坦。
纪忘川手肘抵着额头,心思杂乱,崇圣帝乱点鸳鸯谱搅得他不好过,在政务上越发荒淫,轻佻治国,亮响箭召集神策十二营只为了与北地使臣打个赌,上个月还在朝堂上公然斗蛐蛐,上上个月江南水患,他没有第一时间拨款赈灾,反而大肆祭祀拜天,种种劣行,已是罄竹难书。
震松堂外堂风灯摇曳,纪忘川注定一宿无眠。琳琅在拾翠微安顿好,也是无法入睡。眼睁睁看着芙仪公主让纪忘川留宿,她只能端着守礼的态度躬身退出门外,指甲几乎要把手掌心上的肉一块块抠出来。
静如劝她早点归置,明晨还要向老夫人和芙仪公主晨昏定省,琳琅摇头睡不着,索性坐在大红酸枝圆包圆架书案前,摊开澄心堂纸,在龙尾砚上洒了清水,取出徽州墨着手研磨。“静如,早些去睡吧,今日之后,且有你打起精神的日子呢。”
白日里闹了这么一出荒诞剧,跟着琳琅在采葛的这些日子真是最无忧无虑的,只是好日子太短暂。毕竟是过来人,生活阅历和感情阅历让中年女子的神经总是特别敏锐。想来琳琅疲累匮乏得很,她与大将军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如今被硬生生横插了一脚。孰是孰非,他们这些外人不好妄断,既然琳琅她们的主子,她们自然不理会闲言碎语,尽心侍奉主子便是。
正文 第二百九章如冷暖(一)
静如从琳琅手中接过徽墨,在墨砚上缓缓画着圈研磨,语气絮絮闲闲道:“你怎么不睡,我瞧你以后的日子更不好过。纪公子,不,现在得喊大将军了。大将军怕是分身不暇,他的心在你这儿,明眼人看得出。可是皇命大如天呐,圣上随意拉郎配,可就苦了你们两个有情人了。”
琳琅素来不在乎外人的看法,但静如早已成了她的自己人,如今静如言语之间透露支持她的意思,她心稍稍安慰了些。这些日子孤军奋战,她确实快撑不下去了。“静如,也许我不该来,我的心不如想象中那么坚强。夫君在震松堂,我简直坐立难安,如万蚁噬心,可我又能如何?只能在这拾翠微等着,强迫自己耐下性子。”
“睡不着怕是脸色不好,明儿起,咱们还要去静安堂和震松堂请安。”静如想着再劝两句,睨视琳琅,只见清透的一滴眼泪正好落在肤卵如膜、细薄光润澄心堂纸上,晕开了一小片。她于心不忍,情关难过,劝也不好劝,唯有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