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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白羽无心打断,显得落寞脱口而出。“护你的不是我。”
琳琅感恩,牵绊颇深,对陆白羽如兄长般敬重,可终究只能止步亲情。“羽哥待我恩重如山,琳琅自小家破人亡,若不是羽哥照顾有加,怕是也活不到今日。”
陆白羽惨然一笑,经历太多不顺遂,即便是不开窍的葫芦,也被惨痛的现实摔出了裂缝,琳琅此番来有所求。“琳琅今日来,莫不是与我攀谈往日旧情?”
琳琅问道:“琳琅想要人皮碎片,羽哥,可否相赠?”
眼前女子林下风气,娴美端庄,开口对他有所求,他岂有拂逆琳琅的道理。可再仔细一想,琳琅素来看淡财帛富贵,如果人皮碎片的传说是真的,那么凑齐碎片,便是凑齐了扭转天局的龙脉藏宝图。琳琅一介小女子,要藏宝图作甚,自然是为了他人作嫁衣裳。这么想来,心口跳突不服气,恐怕琳琅此次回府,劝他回头是一回事,真正的目的昭然若揭,是为了从他手中拿到人皮碎片。
陆白羽怅然痛失,琳琅永远都不是他的。“我待你恩重如山,你待我又有几分真心?”
琳琅愧怍垂首,她伶仃半生,若论最对不起谁,恐怕陆白羽能算上一个。可她只有一颗心,即便是千疮百孔,也只能塞下一人。“琳琅惭愧,已作人妇,岂能朝秦暮楚。”
陆白羽心已死,“那人皮碎片你是为了纪忘川?”
琳琅自知陆白羽看得一清二楚,隐瞒无意义,颔首认下。
陆白羽心有不甘。“你若向我要,我自然要给的。但是你为了他人向我要,我这心坎过不去。”
琳琅起身向陆白羽屈膝一福,“恕琳琅冒犯了,那琳琅便不打扰羽哥读书了。”
陆从白事急从权,霍然起身叫住琳琅,在琳琅身上拿乔,他根本捞不到好处,谁让在乎的人比较吃亏。“罢了。谁让这是你第一次开口向我要东西,我不愿意对你说个‘不’字,管它最后落到谁手里呢。反正我陆白羽这一生没本事收齐整张藏宝图了,就看他有没有本事了。”
“多谢羽哥。”
琳琅感激的一眼,也许只是为了这一眼,他便赴汤蹈火。
陆白羽走到书柜前翻阅,一边搬移开一部部书籍,一边说道:“许久前,我的寝居起火,亏得我随身携着它,这才躲过了一劫。总想着再找机会带你出去寻觅,而后发生了太多事,我便夹藏在绣包里,那绣包就放在书籍中。咦……容我再找找……”
琳琅肃然走到陆白羽身后,绣包夹在书籍中目标太大,陆白羽毫不看重那人皮碎片,故而随意摆放。琳琅有不详的预感,陆白羽的书房何人有这般胆大随意翻查?人皮碎片在陆白羽手中这件事除了纪忘川和她二人知晓,又是谁窥得了先机?
陆白羽恍然地摸了下后脑勺,大惑不解,把德庆喊进来问话。“德庆,我不在的时候,可有人进过我的书房?”
德庆看陆白羽脸色耍诺糜行┒哙拢烂鸥檬嵌肆瞬坏玫亩鳌!靶〉牟恢D辉诟现保〉拿咳沾蛏ǔ荆雌滩桓曳亩鳌V皇恰〉闹笏媪绽判〗闵隙德仕虑肽馗羌溉章┝丝眨蝗舜蚶碚湛戳恕!钡虑旒桨子鹩√梅⒑冢齑浇裘颍盟蒲棺怕晃谠疲竞玫溃骸澳耸裁炊鳎啃〉暮煤冒锬艺遥汕虮鸲!�
整个书架上的书籍被陆白羽翻查丢弃,满地狼藉,陆白羽的犟脾气又上来了,不听劝,死命翻找,把书房的角落旮旯都翻了个底朝天,绣包不翼而飞。
陆白羽已然急躁上火,琳琅只好耐心劝他,“许是记岔了,放在别处也不一定。羽哥宽宽心,府上应是无人知晓此事,只当琳琅从未提过便好。”
遍寻无获,陆白羽憋闷不舒,原本不当那人皮碎片是重要之物,只是琳琅问起才发觉紧要,如今人皮碎片失落之后,心里居然感觉空落落的。琳琅第一次向他要东西,他让她失望了。
琳琅劝他不必上心,丢了便丢了,自己不过就是随口一问。恰逢此时陆彦生随侍知文来传话,说是老爷找陆白羽训诫,她正好全身离开。
阳光和煦,寒风停驻,但地气已冷。青石泛着白光,踏上去脚心微凉。
静如问道:“适才书房里乒乒乓乓的,大少爷是不见了什么东西了吧。”
琳琅愁眉不展,原想陆白羽心善,从他手中拿到了最后一张人皮碎片便大功告成,助纪忘川收齐龙脉藏宝图,为推翻尉迟云霆的霸权推波助澜。如今落了一场空不止,这人皮碎片怕是易了主,就不好对付了。
“琳琅,有心事?”
静如贴心,琳琅早就不拿她当外人,不遮不拦地点了点头,说道:“原想找齐了那样东西,就能早日与夫君团聚,眼下横生枝节,怕是多了一层险阻。”
“那东西丢了?”静如问,“找不回了?”
琳琅惶惶说道:“我心里有些惶恐,只怕是被人窥伺到了,否则,陆府大少爷的书房里岂能丢东西。”
琳琅心有所虑,一脚踩进青石沟壑处,静如忙上前托了把。“瞧你担忧的,莫非你心里有谱了?”
琳琅喃喃道:“那东西若是落到了他手里,就难办了。”
芝兰苑的书房空置了许久,人皮碎片不起眼,若不是有心人,谁会去翻查那物?府上的侍婢家丁大多目光浅陋,没有眼界更没有胆识去翻找。除非有人知晓陆白羽手中有人皮碎片,趁书房无人之际,如入无人之境。
正文 第二百四十四章噩言出(二)
琳琅思前想后,当日她在百花园与纪忘川说出留在陆府的意图,莫非是有人偷听了墙角,先她一步,那么此人呼之欲出。
明日年末茶会,陆从白主事陆府,不顾身上的伤势,勉强下床亲力亲为处置府中大小事务。从各地来仰贤楼出席茶会都是贵客,落座次序,招待茶品,入住寝居,回礼分量,都要一一斟酌再三,唯恐怠慢宾朋。
他坐在书案前,听手下办事之人汇报备置情况,德庆从门外进来,说是琳琅求见,陆从白瞟眼雕花木格窗外,琳琅侧影如画,若林下清风,面堆桃花瓣,美成了天人姿态。他不自觉地搓了搓手指,说道:“只说今日繁忙,若有事明后再说吧。”
德庆原封不动地把陆从白的话告知,琳琅不作打扰携静如回灼华馆。静如百思不解,“往常这二少爷对你最是上心,今日托忙,避而不见。”
琳琅忧心,她原只是心里怀疑了七分,如今确凿了十分。陆从白可以替她挡刀,却以茶会之事为托辞不见她,态度转变之大,令她不得不重新审视陆从白的居心。“眼下他避而不见,坐实了我心里的猜测,他奇货可居,想不好应该跟我讨要什么价码。我身无长物,怕是给不起。”
静如想当然以为道:“他要什么,咱们就像大将军去要,做不过金山银山,谋个一官半职。”
琳琅摇摇头,说道:“陆氏茶业遍布大江国内外,生意开疆拓土,连年出口身毒、吐蕃、西域等国,金山银山他不入眼。若论做官,他与国舅爷结了亲,成国公百年之后,王世敬继承爵位,又有当朝皇后做靠山,想要入朝出仕,岂非探囊取物。”
静如听琳琅分析得头头是道,佩服万分,突然问道:“那他图什么?莫非……”静如掩口惊惶,不敢再往下说。
琳琅说道:“不可说,也说不清。总觉得如雾里看花。我已为人妇,不洁之身,他希图我,未免断送大好前途。”
陆从白看琳琅清婉的背影姗姗而去,再看满屋垂首听他吩咐的下人,顿时兴趣索然。琳琅大清早去找陆白羽求要人皮碎片,发现陆白羽失落了碎片之后,也许是猜到了可能被他掠取,故而来澜汀洲探探口风。他避之不见,因为怕琳琅问他要,而他不知道是当给不当给,给了,他于心不甘,不给,他又怕让琳琅失望,两难。
德光从门外跨入,喊了声主子,躬身立在案前。陆从白肃然坐定,让其他人按照他的吩咐行事,赶紧都散了吧。
陆从白抬起头,问道:“确凿了?”
德光说道:“十足十。”
他微微勾笑,在某一瞬间替琳琅感到悲哀,她一心一意钟情的男人,还不是与别人生儿育女,谈得上几分真心?
德光问道:“要不要把此事告诉琳琅小姐?”
他扬手道:“不必。此等婆妈之事,由我告诉她,她会做何感想?当我执意追逐,伺机横刀夺爱?倒不如退得清远些,事不关己,落得潇洒。此事应该由他人告知更恰当。”
德光堆笑附和,“主子当真高瞻远瞩。只是主子身份高贵,前途不可限量,何苦与那琳琅小姐纠缠?”
“你懂什么!我要她知道我的好处,知道谁才是可信可托之人。”陆从白喟然冷叹,“情有独衷,无法回头。”
翌日辰时,陆府清扫庭院以待嘉宾。天空碧蓝如洗,唯有凌寒的西北风呼呼而过,宣告着深冬的意味。
仰贤楼满堂皆是四方来客,主持茶会清谈的是陆从白,坐在他左手边的便是陆白羽。陆彦生已退居二线,在博之堂中颐养天年,家族生意全权交付给了陆从白,陆白羽经历过跌宕起伏,总算收拾性子辅佐起陆从白,一派兄友弟恭,高朋满座之景象。
琳琅闲坐在游廊扶栏下,借着明晃晃的日光下看《莺莺传》,看到动情处不由心悲催,泪眼迷蒙。
静如挨着琳琅身边绣汗巾,“好端端的,这怎么掉起泪珠子了?”
琳琅愤愤地合上书,扔至一旁,说道:“那张生对莺莺始乱终弃,不以为耻,反污蔑她‘不妖其身,必妖于人’,可耻卑劣之行径,岂可称作男人!”
静如停下手上的针线活,忙劝说道:“小姑奶奶,你可别动怒,不就是个故事,费那劳什子心神作甚!消闲打发时间就好。”
琳琅心头不忿,看不惯世间无常,恩爱难续。“原道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谁知那张生不定性,当真是靠不住,背信弃义,可恨之极。”
静如哭笑不得,琳琅惯常都是剔透如水,有时候改不过小孩子脾性。她看她如女,由着惯着也乐意。“不就是杜撰的,你是当真了。”
主仆俩正在闲叙,月洞门外进了人,一身水绿侍婢打扮,屈膝一福传话。“大小姐,有人请您百花园一聚。”
静如开声问道:“何人?”
侍婢如实道:“当朝国舅爷,府上姑爷。”
琳琅一惊心,面色冷静,不留情面。“不去,回了。”
侍婢杵在原地不敢走,支吾道:“可……国舅爷说了,您一定会去,您不去……她就……把我赶出陆府。”
静如叱声讥笑:“笑话,你与咱们小姐非亲非故,他怎会用你的前程来要挟?”
琳琅声色不愉,起身走下石阶,生硬道:“带路吧。”
静如搀着琳琅下台阶,压低声音凑在琳琅跟前,问道:“何苦去惹那劳什子?长安城一恶霸,你不怕?”
琳琅打定主意,既然避无可避,迟早也要见面的。一味躲藏,倒是长了他人的气焰。“不是我惹他,是他惹了我。横竖要碰面把话说开,如今在陆府上,谅他不敢对我行越轨之举。”
静如替琳琅捋了捋灰鼠毛围脖,抽紧外罩衣,唯恐湿气入体。
百花凋谢,寒梅独自浮动幽香,王世敬不停往百花亭下白玉石阶处观望,只见妙人身姿款款,乌发盘桓成垂髻,配着琉璃点珠桃花簪,穿着灰鼠领缂丝蝶戏水仙锦袄,撒花纯面月色褶裙,清丽纡徐,雅人深致。
正文 第二百四十五章骨肉亲(一)
琳琅一人胜过他后院无数佳丽,那陆云淓更是被比到山沟沟之下去了。怎叫他心里闹腾那,好好的一个尤物,就这么被人截了胡。
他恨纪忘川都快恨出汁来了,他王世敬看上的人,纪忘川也敢往府上藏,他与芙仪公主沆瀣一气,非要快刀斩他们的乱麻不可。脸皮上兜着笑,站起身来走到亭口处迎接,“琳琅来了,许久不见了,真是怪想念的。”
琳琅屈膝一福,芊芊美态。“国舅爷,不知您找琳琅何事?”
王世敬殷勤领坐,“琳琅这边请,我们亲眷,按理,你与云淓是姊妹,我就是的妹夫,妹夫见姐姐都是自家人叙话,何故如此拘谨呀?”
“若是无事,那琳琅告辞。”琳琅不卑不亢,扭头欲走。
王世敬一臂拦在琳琅眼前,死皮赖脸道:“有事,自然有事,还是要事。你坐下,我好好同你说。”
琳琅不给他好脸子,抢人掳劫之事历历在目,永远犹如利刀悬在心头,她这辈子与王世敬是无法相安同坐的。“要说便说,不说便罢。”
王世敬尚未开口,琳琅携着静如走下台阶,情急之下,说道:“公主有喜了。”
犹闻晴天霹雳,脚心顿时冰凉,双脚灌了铅,不得不转身,确认是不是听岔了?“你说什么?”
王世敬得意洋洋地看琳琅苍白的容色,“公主下嫁于神策大将军两月,如今公主身怀六甲,陛下龙颜大悦,神策大将军更是喜不自胜,纪家有后,光耀门楣。此事只有你一人蒙在鼓里,也是,人家夫妻你侬我侬,哪里还容得上外人插足!”
琳琅趔趄一步,眼色冷淡,“琳琅知晓,琳琅告辞。”
任王世敬在身后言辞激惹,她转身疾走,每一步都扎心似的痛。泪眼朦胧,却不落入旁人眼中。当真如崔莺莺被张生辜负?
琳琅转头淡淡看了眼静如,双眸凝泪,似乎一触即发。“静如,王世敬之言可信吗?”
“这……不好说。”静如垂首难言,身怀六甲不能作假,公主与大将军是夫妻,也在情理之中。
琳琅喃喃自语。“可他为何要骗我?”
纪忘川明明信誓旦旦与她说过,他从未碰过芙仪公主,既然无夫妻之礼,芙仪公主岂能怀孕?她那么信任他,为了他的宏图大业,自愿深入陆府为他找寻最后一块人皮碎片,最终却被人蒙骗蛊惑。言犹在耳,人事全非。
静如自知笨嘴拙舌,但她生怕琳琅钻牛角尖,这世上与人分享夫君,琳琅不过是芸芸女子中的一个。“琳琅,你别难过,大将军与公主行的是礼数,公主有喜,那也是避无可避。大江国男子三妻四妾,如大将军珍爱你那般,已经是疼爱至极。”
琳琅嗯了声,往回走去,大道理她都懂,可心脏还是如撕裂了,她捂了下扁平的小腹,落寞如斯。“为何我偏生没有这样的福气。”
鸦雀无声的夜,连烛火的跳动都带着悉嗦声响。
起兮堂凝着冷透压抑的气氛,项斯一身黑衣容色羞愧跪在堂上,望着一潭死水波澜不惊的纪忘川,他无地自容,恨不得拔剑自刎。
芙仪公主怀孕之事街知巷闻,而纪忘川恰恰是最后一个知晓之人。自琳琅离开大将军府后,府中人丁虽旺,在他眼中却堪比寂寞戈壁,每每回到府中便要与芙仪公主虚以委蛇,身体疲乏,心愈加千疮百孔,索性暂居在神策军营中,落得清静。
上朝之际,众臣向他道喜,细问之下才知道芙仪公主有喜,妇道人家有了身子,巴不得整个长安城都知晓,那芙仪此番做法,是迫不及待地用舆论向他施压。纪忘川心乱如麻,这谣言传到琳琅耳中不知该引起她心中多大的失望。
他没有沾过芙仪公主半分,便是手指都没有碰过,那腹中孩儿只能是项斯无疑。他只后悔当时思虑不周,让项斯替他圆房,却没有及时送去避子汤,反而纪青岚日日送上助孕汤,这才好孕成真。
他多次上陆府请见琳琅,却屡屡拒之门外,究竟是琳琅有意不见,还是被人假传消息。漏夜翻入驻清阁,琳琅早已搬离了旧址,在阴恻恻的角落隔间里,居然发现锦素被封了穴道困在廊柱上。
锦素见到纪忘川,如同针尖对麦芒,疯了似的嘶吼,却呜咽不成声调。琳琅与锦素曾经情同姊妹,如今落得惨淡的下场。他向锦素打听琳琅的住处,却撬不出一个字。
陆府占地广袤,入夜寻觅琳琅,犹如幻海拾沙般渺茫。后半夜纪忘川回到起兮堂,黑压压的夜幕,一个黑影跪在堂中等待他发落处置。
纪忘川无奈,怒其不争,让项斯代为圆房,居然棋差一招,给自己招致祸患。他待项斯如手足,项斯视他如父兄,羞愧难当,唯有在起兮堂中自愿请罪。
项斯面青枯瘦,双眸凹陷,黑衣染了尘灰,大抵跪在起兮堂请罪多日。纪忘川问道:“跪了几日?”
“三日。”项斯重重叩了三个响头,愧怍道:“属下有罪,属下该死,愿赴死。”
纪忘川拢着太阳穴,手肘搁在案台上,“你的确该死。你让芙仪有孕,我不怪你,是我顾虑不全,没有善后。你该死在你对她动了情。”
纪忘川掷地有声,叩问了项斯的心。男女之情他懵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