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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隔着桌子而坐,庆隆帝并不容易碰到沈四太太。此时沈四太太身体微微后退,手也收回,若是他再想要去碰她,陛下站起来,走几步,方能成功。而要做这些个动作,显然仅凭着一时间的冲动,是不太够的。
庆隆帝高高在上久了,早已不会喜怒于行,而是习惯了镇定和不动声色。所以,他虽然心情激荡,却也没有冲动地要站起来,走过去。
“我的意思是说,我总是幸运的。”沈四太太回想当年:“那时候,我不肯再见您,选了一个外地的举子匆匆嫁了出去。却没想到上天眷顾,任我如何冷漠,他都是以温柔的真心待我,日子不能说有多幸福欢喜,却也平静。”
“这么多年的平静日子,生儿育女,我总不能永远将自己当成是一块冰。”沈四太太怅然道:“无论如何,他没有错,孩子们也没有错。”
“我陈君怡能有今日生活,应该知足……不然,会遭天谴的。”
庆隆帝当然清楚沈四太太一直以来的生活情况。他很清楚地知道,曾经,她对沈四老爷是多么的冷漠,冷漠到了不近人情的地步。而正如她所言,她在家中态度有所为何,也是在最后几年。或许是那个沈重晏不够有权势才华,距离这个这个皇上更是云泥之差,但他待她,却是无可挑剔的。
“皇上,不瞒您,我曾经也是想到的。”沈四太太低声道:“我有想过,若是我在廖氏之位,会如何。”
“如何?”庆隆帝的声音有些艰难。
沈四太太低头看着手中的茶盏,久久没有言语。就在庆隆帝以为她不会再开口的时候,却听见她淡淡地道:“会像刚才父亲所言那般吧。”
“痛苦,嫉恨……不是抑郁而去,就是变成一个连我自己都瞧不上的恶毒丑陋之人。”
庆隆帝再一次沉默了。
沈四太太站起身,向着庆隆帝行了一礼,道:“皇上,您今日能来,我很高兴……但您是真龙,您的目光,您的心,当在天下社稷,当受万民敬仰……也当受我敬仰。皇上,珍重!”
说罢,她轻轻后退,离开了庆隆帝,离开了偏厅。
庆隆帝无法开口,也就无法挽留她。他默默坐着,只觉得心中有些空,但又不知道哪里空。像是难受,又没那么难受。反倒是有些平静。至少没有愤怒,没有遗憾,更没有不满足。
没有人过来打扰他。
不像是在其他地方,说是无人,却永远有人站在他看不见的角落里。那些人守护着他,他就从来不是一个人。
但这会儿,在这个沈家的偏厅中,这个小小的空间内,只有他。
远处陈老爷子和沈四老爷尚在不咸不淡地说着话。庆隆帝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这让他越发地觉得安静。
终于,陈老爷子同沈四老爷走了近来。
陈厚温和沈端榕没有再跟着。两个人从北面的那道门离开了偏厅。
“陛下,您该回去了。”陈老爷子面色如常,却是提醒庆隆帝道。
庆隆帝点点头,目光落在沈四老爷身上,眯着眼睛将他上上下下审视好几遍,就在其他人以为他要开口说点儿什么的时候,庆隆帝却收回目光,道:“走吧。”
说完,他领头走出了偏厅。
☆、310 离开
“他走了……”
沈四老爷的面色十分古怪,恍恍惚惚,声音都有些发飘不稳。
沈四太太宛若并未见过什么人一般,正在指点教沈柔湲认识卡牌。这些卡牌还是沈柔凝亲自画给沈柔湲的,画了些花鸟虫鱼等物,色彩艳丽,栩栩如生,沈柔湲十分喜欢。
沈四老爷慢慢走到一张椅子边上坐下来,依旧无法平静。
当他看见庆隆帝出现在他院门前的那一刻,毫不夸张地说,那个时候,他觉得整个天地都塌陷了!头脑中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拦住庆隆帝!拦住他!死也要拦住他!
陈老爷子的存在,给了他些力量。让他没有太过失态。
后来……
沈四老爷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庆隆帝就那样离开了。
十分平静,像是了却了陈年旧时的心愿一般。
这样的结果,无论是陈老爷子,还是沈四老爷,都有些始料未及。这个结果,无疑是好的。庆隆帝没有因旧事而生出执念,是个太好不过的消息。陈老爷子诧异一番乐见如此,就安然放下了,但沈四老爷却没有那么好的心态。
“夫人,他走了。”沈四老爷再次对沈四太太道。
“嗯。”这一次,沈四太太应了一声,却不知是回应沈四老爷的,还是回应沈柔湲的。
“他怎么就走了?”沈四老爷喃喃自语。
“不走,留下用饭吗?”沈四太太终于抬起头。淡淡地瞥了沈四老爷一眼。她仿佛是觉得沈四老爷这样太烦人了些,见他依旧还想开口,便堵上了他,道:“你的妻子,仅仅是凡女而已。年纪大了,也就无法与他的六宫粉黛相比了。”
沈四老爷愣了愣,心中突然生出一种格外新奇的古怪感来。他情不自禁地用手掏了一下耳朵,心道:刚才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什么?
但很快,他就知道自己没有听错。
原来,他的妻子也会同他说些生动的俏皮话。
什么虚飘。什么庆隆帝。顿时全都被沈四老爷抛到了脑后。他无声地裂开嘴角,露出一个夸张的大笑脸,不由自主地就要往沈四太太那边去。
他现在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是他的妻子。他想要抱抱她。
哪知沈四太太见他这般颦了眉,责怪道:“你这个表情是想吓坏阿湲么?一边儿去。”似乎还有些嫌弃。
沈四老爷却如同傻掉了一般。呵呵道:“好的。我这就走。这就走……”竟然真的就走出了门。
“爹爹怎么了?”沈柔湲不明所以。
“哦,他今天傻了,阿湲明天才找他玩吧。”沈四太太随口说道。
沈四老爷站在门边。紧紧贴住墙,仿佛才能控制住身上的轻颤。他傻了,他当然傻了……他沈重宴终于有这一天,那庆隆帝又算的上是什么!
再说陈厚温当时如蒙大赦的从偏厅离去,其实却没有走多远。他和沈端榕两个人很默契地留在出府的半道上偷看着正院里的动静。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陈厚温一时间想了很多,也自然而然想起了沈柔凝。他来这几日,但却借着去看小阿湲的名义,与沈四太太见的次数却不少,早就不至于像当日在船上一样,因为稍微昏暗些的灯光,就模糊地认为母女二人生的一模一样。
像是肯定像。
但迥异之处也不少。
这让陈厚温一次比一次安心下来。至少,他已经克服了在船上所生出的内心障碍。
他走这一路,的确涨了许多见识。但他没忘记,自己出来的原因,并不是给陈老爷子做随从,而是因为沈柔凝。
陈厚蕴希望他能认清楚自己的心思。他也希望。陈二太太的话犹在耳边,他没有忘记。
但无论如何,他也想不到,自己居然会撞见这么个大秘密。
庆隆帝当年与自己姑母有过一段……?那,会如何?陈厚温甚至想起了宫里的那一位……
庆隆帝离开了。
陈老爷子神色平和,沈四老爷也回到了正院,看似一切都没有发生。陈厚温心事重重,熬到了晚上,终于忍不住找到正在百~万小!说的陈老爷子。
“有事?”陈老老子放下书册,和蔼地问沈厚温道。
他是个很好的老人家,待每一个孙辈都很好。并不因为陈厚温读书习武都不突出,而有所不耐烦。他让陈厚温跟在他身边跑腿做事,是希望陈厚温多接触些实际的,增长阅历。
“祖父。”陈厚温迟疑了一下,低声道:“我就是想问问,皇上他……”老爷子不愿意自家人说话绕弯子,但陈厚温却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
“哦,你问这个。”陈老爷子并未让小辈为难,将茶盏端起来抿了一口,温和地道:“不必担心。当年之事都是陈年旧事了,他今日来了,又平静地走了,就是了却了心中的遗憾,你不必将此事放在心中惦记着。”
陈老爷子看了看陈厚温,犹豫了一下,才再次开口道:“你姑母自幼聪颖。若她不愿意,她不会让自己陷入困境。”
陈老爷子一直都对自己一手养大的女儿很有信心。就算这些年,这个女儿行事做派,一直都让他觉得不满意。但今日,她的女儿却终于没有糊涂,十分平和地打发了庆隆帝,这让老爷子十分欣喜。
她终于找到了自己的身份。
也开始自觉维护身边的人,愿意动用智慧,将事情给解决了。
这种纠缠的旧事,但凭他这个长辈强硬顶着,虽然能够让庆隆帝不至于轻举妄动,但那个天子心中定然会窝着一股子火,越烧越旺,说不定就在将来哪一日爆发了出来。
陈厚温有些诧异自己听到的这些。
他沉默了一会儿,张了张口,想说起沈柔凝,不知为何却没有说,而是道:“那孙儿就放心了。”
陈老爷子点点头,没再这个问题上多言,开始指点起陈厚温这几日行为言谈之间的得失来。
风雪停下,钦天监预测了连续几日的好天气,庆隆帝也就没有在徐州城多停留,很快就乘宝船南下返程了。陈老爷子和陈厚温跟着一起离开了,但徐州城的沈府却再次来了客人。
☆、311 客人
范嬷嬷再有几年就到花甲了。
但她却是一日比一日有神气,整日里到处盯着府里上下的安置忙碌,一点儿也都不觉得累,脚下都带着风一样。
“表少爷,您可算来了!”范嬷嬷迎到二门外,见到邓长年的时候不禁很是诧异,而后老脸上又堆叠起笑容来,热情地道:“表少爷的变化真大,老奴差一点儿都没认!”
那日庆隆帝悄悄地来了沈府,将范嬷嬷惊的魂都飞了,几日都没能安定下来。但她很快发现,自己服侍养大的小姐再次生出了变化,不仅愿意说话了,而且还愿意笑了!这些都不算,更重要的是,沈四太太终于开始用心在家中事上了!从来总是对四姑娘很是冷淡的四太太,终于开始琢磨起了自家女儿的终身大事!
这怎么能不让范嬷嬷欢喜万分!
所以,沈四太太听闻邓长年因领兵路过此地前去衙门拜访沈四老爷,便让人去将邓长年请进了家里来!
范嬷嬷对邓长年的印象还停留在当年沈家村的时候。
她也知道京城邓家没了,而邓长年年纪轻轻就已经拼杀到了四品威远将军,十分有前途,当然很愿意沈四太太将邓长年给请回来。
沈柔凝的终身大事,范嬷嬷比所有人都上心。以往她上心也只能憋着不提,这一次沈四太太一让人去请邓长年,她就立即想到了这上面来了。
此时一见,邓长年不仅有了大出息。人也变得英武俊朗,心中更喜,热情也更上一层。
邓长年还有甲胄在身。
他去衙门,也是有公务在身。因为时间很紧,他本来是没有时间来拜访沈府拜访沈四太太的,没想到却是接到沈四太太的邀请。
邓长年无法拒绝这份邀请,想了想,便让跟来的人先回去,自己过来走一趟。此时,他抱着头盔。看着笑容热情的范嬷嬷。突然间有些拘束。
“嬷嬷却是老样子,一点儿也没见老。”邓长年笑着道。
“哪里,岁月不饶人,老奴这身体就要不成了。”范嬷嬷心中高兴。口中寒暄。一边请邓长年往内院去。一边道:“这算一算日子,太太都有三四年没见着表少爷您了!您也是的,既然就驻扎在附近。怎么不上门来坐坐?少爷更是惦记着您呢。”
“仗还没有打完,不能乱走的。”邓长年解释道:“我今日能来城里,也是有公务。”
范嬷嬷也是絮叨,当然不是要指责邓长年的不是。
一会儿,沈端榕听到消息一阵风跑出来,见到邓长年更是高兴的又蹦又跳,又对他这一身盔甲羡慕的摸了又摸,又一路问个不停,口中又将自家现在的情况报了一遍。
邓长年很庆幸,自己进城之人,让人才刷过铠甲。
不然,沈端榕这么一摸,怕是要摸一手的血渣子肉沫子,怕是要吓着了。
她竟然不在家?
又在京城?
邓长年心中闪过一些念头,很快跟着沈端榕到了内院花厅,沈四太太和沈柔湲正等在那里。
邓长年的脚步不禁顿了顿。
仿佛是回到了沈家村的时候,他面对冷漠的沈四太太总是有些心虚发憷,从不敢在她面前造次。也因此,他与沈四太太更是接触不多,谈不上有太多深的感情……
“邓将军。”沈四太太站了起来。
“婶娘唤我长年就好。”邓长年猛然回神,连忙行礼。
“长年,坐吧。”沈四太太打量了一番邓长年,却并未对他的变化有所感慨置评,道:“公务很忙?危险吗?”
“回婶娘的话,忙是很忙的。”邓长年忙答道:“却并没有什么危险。现在北金旧太子都降了,北金已经不在,我大庆也不是蛮夷狠辣之人,也就是一些不甘心的歹人在作乱。”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这些人原本就是混迹山林的匪盗之辈。眼看着大庆军政严明无法混下去了,才最后不甘心地想要捞一笔退走,并非是真的百姓。”
沈四太太微微颔首,道:“刀枪无眼,你万不可掉以轻心。”
邓长年忙躬身受教。
他态度恭谨,心底却是震惊不解——
沈四太太什么时候这般和颜悦色待人了!居然关心起他这个外人来了!而看沈端榕的样子,似乎并不觉得惊讶?难道这些年,沈家也发生了许多大事不成?
沈四太太问了他几句近况,又将沈柔湲介绍了一下,说了几句沈四老爷的近况,也提到了沈柔凝:“……本来是要一起的,路过京城的时候,得知她的表嫂病情很重,她便临时起意,去了京城,探视病人了。”
表嫂?
陈厚蕴的妻子?
邓长年应声,没有细问。
沈四太太很快就放他离去了:“榕哥,你替娘送一送客。”
一共也就是盏茶时间。
出了花厅,才沈四太太面前不怎么插话的沈端榕再次活跃起来,问邓长年道:“邓大哥,你忙的很吗?若是不赶时候,到我院子里坐坐吧?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
邓长年笑着道:“小半天时间,我还是有的。”
大不了,他待会儿要连夜赶路。他也有许多话想问沈端榕。
邓长年随着沈端榕去了他的院子,才一走进他的书房,就看到了书房墙上挂着一幅画,画上居然就是沈家的居家图!邓长年一眼就认出了,那仅仅有一个背景的少女,就是沈柔凝!
虽然他有好久没有见过她,并不知道她现在的样子!
但一定就是她!
“这是?”邓长年不禁开口问道。
“我姐画的。”沈端榕满面骄傲,道:“怎么样,厉害吧?没见过画的这么像的吧?比照镜子还真呢!”
画面上,最后方,是沈四太太正在端坐着,手中捧着一本书在看,她垂着头,显然是那方额纱,气质沉静;而后一边,是沈四老爷站在正写大字的沈端榕身后,看样子是在指点他,但他的头却微微偏向沈四太太的方向,平淡却深情;小小的沈柔湲坐在地衣上,抓了一个彩色的绒球玩,一脸稚气;沈柔凝,却是背面而坐,远在一角,正伏案作画。
☆、312 佛珠
邓长年看住了神。
沈端榕偷偷瞧着他的神色,眼中露出一抹狡黠,如同大人一般备着手,却不去打扰邓长年。
他开年有十一岁了。
已然是个眉目清秀的小小少年郎。做了兄长,长姐也经常不在,又读书进学几年,他早已经懂得许多了。
这么一看,邓大哥还是十分英武的。太好了,沈端榕想。
邓长年许久才将目光从那画面上收回,沙哑赞道:“画的很好,别具一格。”
“那是。”沈端榕骄傲地道:“姐姐可是用心钻研好几年的。”
沈端榕让了邓长年坐,亲自给他端了茶,而后又让侍候他的小厮到门口守着,而后才看着邓长年,收起笑容,十分严肃。
“怎么了?”邓长年有些惊讶:“发生了什么事?”
“邓大哥,我问你,你当年住在我们祖宅的时候,说的那些话,可还算数?还是你现在成大将军了变厉害了,就当原先说的话都是年少戏言?”沈端榕严肃着脸,开口问道。
邓长年怔了一下,问道:“榕哥,到底怎么了?”
他却不知,他这么回答的时候,目光已经有所闪避。
这闪避没能瞒过沈端榕的眼睛。
沈端榕十分失望,喃喃道:“原来当真都是不作数了……就我最傻,居然一直都惦记着。”
邓长年闻言有些狼狈,心陡然提了起来。连忙问道:“榕哥,你先说,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是不是你姐姐出了什么事情?她不是在京城你外祖家吗?能出什么事情?”莫非是名誉相关?
“姐姐她现在还是挺好的。”沈端榕神色不展,低声道:“但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