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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你怎么来了?”苏锦萝踩着马凳下马车,神色讶异。
“你多日不回府,我这个做大哥的自然担心。而且你就让玉珠儿捎那么短的一个口信,我怎么能放心让你一个人在外头。”
说着说着,苏锦萝觉得,自己竟然从里头听出了些委屈的意思。她扭头一看,果然见自家大哥搭拢着一颗风流倜傥的脑袋,活像个被抛弃的小媳妇。
“呃……我……”苏锦萝被李老太太的事急的不行,倒是真忽略了理国公府,这才引得苏清瑜巴巴的跑过来。
“这是什么东西?”苏锦萝的话还没组织好,臂弯上挎着的竹篮子就被苏清瑜给夺了过去。
竹篮子里装着三个胭脂萝卜,还有一根硕大的千年人参。
李老太太身子虚成这样,自然是不能用千年人参的,但这事太后知道,苏锦萝也能明白,这千年人参不过就是个场面物,聊表心意而已。
不过随随便便就将这样价值千金的千年人参当萝卜似得扔在竹篮子里,这普天之下,怕是只有她一人做的出来了。
“这千年人参劳烦大哥替我去收好。”将千年人参递给苏清瑜,苏锦萝拿过竹篮子,“我现在去厨房给老祖宗做萝卜饼。”
“萝卜饼?”苏清瑜眼前一亮。
“手艺不好。”苏锦萝有些羞赧。
“萝萝做的,自然是顶好的。”苏清瑜话罢,瞧了一眼陆迢晔,拱手作揖。
陆迢晔颔首回礼,道:“听闻这几日文国公府那位广收江浙粮食、布匹,卖给皇城内的四大皇商。城里城外的粮仓都被堆满了。”
苏清瑜笑道:“是。倒是个有本事的,只是这法子出血太多,又不是百发百中,那文国公府一家子也不知道能不能撑起来。”
陆迢晔但笑不语。
苏清瑜一愣,突兀道:“这法子,不会是王爷的主意吧?”
陆迢晔拢袖,风姿熠熠的仰头,露出白皙下颚。“方大人聪慧,哪需得本王多言。”
这话的意思,便是承认了。
苏清瑜摇头,“若是王爷的主意,那倒是万无一失了。”
苏锦萝先前也听陆迢晔与她提过一嘴,这事听起来,像是要收尾的意思?可听苏清瑜的口气,这事果真能成的话,陆迢晔不是在给方淼做嫁衣吗?毕竟方淼这事若做成了,就能在皇帝面前翻身。
不假时日,定能重回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内相”位置。
这个人会这么蠢?明显不会,所以陆迢晔是在拉拢人心?
如此复杂的事,凭借着苏锦萝这颗小脑袋,是想不透的,她索性不管,安安分分的去做萝卜饼了。
反正她有的吃、有的穿,粮食和布匹的抢卖、紧缺并未影响到她。
她并没有那种能济救天下苍生的能力,能做的也只是力所能及的事。比如在路上,给小乞丐扔两个铜板,分发点萝卜饼啥的。
拎着胭脂萝卜去了厨房,苏锦萝让人备好雪花面粉,然后又去后头院子里亲自舀了清泉来。
这雪花面粉是上等细面粉,丫鬟筛选数遍,留下薄薄一层,十斤面粉里只能出一两斤,是最上等的。
苏锦萝先用手试了试手感,那薄薄雪花面粉粘在手上,被她轻轻一拍,就像是白雾似得笼罩下来,盈满空气,轻飘飘的像雪花,怪不得叫雪花面粉呢。
“真细。”
就是在新平郡,像这种最上等的雪花面粉,苏锦萝也偶才能看到。
取了陶瓷大碗来,苏锦萝将面粉装在里面,然后用指尖细细捻了捻。
厨房门口,陆迢晔拢袖进来,他已换过一身轻便窄袖长袍,负手而立在苏锦萝身边,垂眸之际看到小姑娘瓷白面颊上沾着的面粉。
那面粉明明瓷白如雪,但陆迢晔的目光却凝在那莹玉肌肤之上,舍不得放开。
先前,陆迢晔并未感觉到自己对这个干瘪瘪的小东西有什么兴趣,只觉有趣。后来,有趣久了,陡生出一股其它的感觉来,却朦胧胧的抓不真切。
这种感觉,陆迢晔活到如今,从未有过。
他即便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却头一次任性的凭着自己的感觉走,然后发现,结果居然还不赖。
皇城内,步步惊心,步步皆是陷阱。即便是陆迢晔,都不敢随心所欲。他外披一张皮,以示众人,多年来,相安无事,那张皮,就像是长在了他身上,恍惚间,陆迢晔甚至都有些认不清自己。
如今为了苏锦萝,他披着这张皮,做了不符合这张皮的事,也算是惹了皇帝注意,日后行事,自当更加谨慎。
“你瞧这面粉,好细。”苏锦萝看了一眼陆迢晔,突然伸手点了点那面粉,然后道:“哎,你替我瞧瞧里头是不是进了东西?”
陆迢晔掀了掀眼皮,微微弯身。
苏锦萝眼疾手快想要把陆迢晔的脑袋按到面粉盆里,但她的手还没触到人,身子一晃,自己的脸直接就埋了进去。
“唔……咳咳咳……”
陆迢晔慢条斯理的收回自己的腿,然后掰着苏锦萝的肩膀将人从面粉盆里拔出,调笑道:“哪里来的白萝卜?”
满脸面粉的苏锦萝闭着一双眼,根本就不敢睁开,她胡乱挥手,“你太坏了,我要擦脸……”
“真是贼喊捉贼。”
陆迢晔笑眯眯的给苏锦萝递了块帕子,苏锦萝胡乱擦了擦,整个人弄得更脏。
“真是蠢,我给你去打水。”
苏锦萝噘着小嘴,觉得万分委屈。
这个人只有在自己面前才会这样肆无忌惮。
许久未做萝卜饼,苏锦萝的手有点生。她先试做了一下,觉得手感回来了,然后才郑重的倒出新面粉来。
萝卜饼很简单,但因为要做给李老太太吃,所以就要稍改良一下了。不能太硬,不能太油,不能噎喉咙。
苏锦萝战战兢兢的做出一盘,先端给了靠在一旁啃着胭脂萝卜的陆迢晔。
男人的手里捏着一截胭脂萝卜,指尖白皙,骨节微凸,细薄唇瓣轻抿,偶时露出几颗白牙。束发青丝垂在肩头,身上没沾一点面粉,出尘如画般的好看,就像是在吹箫谱曲。
胭脂萝卜色如胭脂,里头的颜色也好看的紧,层层叠叠的绯白加深,看上去尤其美味。
苏锦萝忙活了这么久,没吃过一口水,现在看到那被啃了一半的水灵胭脂萝卜,不自觉就暗暗开始咽口水。
注意到苏锦萝的视线,陆迢晔拿着那根胭脂萝卜,往左边移了移。
苏锦萝的小脑袋跟着往左边动了动。
陆迢晔往右边移了移,苏锦萝跟着往右边动了动。
“想尝一口?”
“……唔,好吃吗?”苏锦萝略显犹豫。
“清脆甜爽。”
“那,那给我来一口。”
陆迢晔勾唇,俯身,将那半截萝卜放到苏锦萝嘴边,苏锦萝张口咬了一口。唔……果然是清脆甜爽,爽口的紧。
“萝萝这是,在吃我的口水呀。”陆迢晔的腰弯的更低,他轻侧脸,唇瓣触到苏锦萝的耳垂,轻擦过那颗珍珠耳珰。
“咳咳咳……”苏锦萝一块萝卜梗在喉咙里,被她用力咽了下去。
这个人在说什么呢?外头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一到她面前就跟个市井无赖、流氓坯子一样!
斜睨了陆迢晔一眼,苏锦萝看到那张俊脸上显出一抹笑来,垂下的眼睑处点着一颗朱砂痣,陡显邪魅。
其实她一直想知道,这颗朱砂痣到底是不是真的。不过这人应该不会闲的去给自己点什么朱砂痣吧?
“给我也尝一口,到底有什么不同。”
陆迢晔掐住苏锦萝的下颚,就把人的脑袋给掰了过去。
苏锦萝被迫侧着脑袋,只觉自己的脖子都要被这个人给拗断了。可是这个人却恍然未觉,还在嘬着她亲。
她的嘴里已经没有萝卜了!
“这颗小萝卜,味道真不错。”亲完了,陆迢晔舔唇评价。
小萝卜苏锦萝,已经从白萝卜变成了那色如胭脂的胭脂萝卜,就算切开,里头也是红艳艳的。
磕磕绊绊,终于做好萝卜饼,苏锦萝忙不迭的从厨房里逃了出去,那架势,就跟后头追着头狼一样。
陆迢晔慢慢悠悠的晃出来,看着苏锦萝消失在穿廊处的狼狈背影,轻“嘶”了一声。
这小东西,咬起人来还挺狠。
“王爷。”李夫人远远瞧见行在穿廊上的陆迢晔,便赶紧迎了上去,“不知王爷可有什么忌口的?”
前几日,陆迢晔虽说是在李宅用的膳,但李夫人却根本没搭上话。
“没什么忌口的。”陆迢晔轻笑了笑,又恢复成原本模样,眸色渐收敛,唇角的弧度也在一瞬压了下去。
就算是有忌口的,也是不能说的。李夫人初来皇城,对这些暗中规矩一点不知,自然也就不知道自己问的话是逾越了。堂堂一个王爷,出门在外,那些饭菜早就被身旁的人盯住了。
是决计不能出错的。
“不知前几日的菜,可合王爷胃口?那是瑶姐儿亲自盯着厨房做的,就怕王爷和苏二姑娘吃的不开心。”
说到这里,李夫人拭泪,落后陆迢晔半步。“瑶姐儿是个有孝心的孩子,为了老祖宗,累的人都瘦了一圈。可怜那么个娇娇儿,一路千里迢迢从新平郡赶来皇城,磨的脚底都出水泡了。”
“是个孝顺的。”陆迢晔慢悠悠的应了一句,眸色不明。
李夫人听见这话,说的愈发卖力。
陆迢晔安静听着,撩袍跨过门槛,进屋,看到正在给李老太太喂萝卜饼的苏锦萝。
身旁的李夫人也跟着进了屋,瞬时便止住了话。
屋内很安静,槅扇半开,通着风,隐有凉风入来,吹动窗绡。
小姑娘已经收拾干净,漾着一张乖巧小脸坐在榻前,手里的萝卜饼切成一口大小,软乎乎的摊开来散出热气,胭脂色的内馅被剁的软烂,外头的皮也酥脆易入口。
李老太太这几日精神头不错,也能坐起来说说话,吃点东西了。
对于这个现象,苏锦萝是欢喜的,但陆迢晔却对此并未多发表什么言论,依旧是那句打发人的老话。
“老祖宗,味道怎么样?”
“好,好。”李老太太点头,脸上满是笑意。“菱姐儿也吃。”
“嗯。”苏锦萝咬了一口萝卜饼,低下小脑袋,眼眶发红。
用过了萝卜饼,李老太太又歇了过去。苏锦萝怔怔坐在榻前,盯了许久,然后才恍恍惚惚的闭上了眼。
因着李老太太的事,她已经好几日没歇好了。
小姑娘的身子歪歪斜斜倒下来,陆迢晔微一侧身,就用腰将人接住了。
粉嫩菱唇微张,舒服的在微凉的布料上轻蹭了蹭,似已经睡熟。纤细睫毛搭拢下来,盖在略显青色痕迹的眼底,透出一股纤柔脆弱。眉心一点,似蹙非蹙,带着愁苦。
李夫人上前,正欲说话,被陆迢晔制止。李夫人不甘心的退了出去。
陆迢晔静站片刻,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苏锦萝清凌凌的宫绦。
连个荷包也没挂。
他伸手,从宽袖内取出一个荷包,替苏锦萝配上。然后屈指,点了点那蹙起的眉心。将人的脑袋硬生生点开。
“回院子里头睡。呼噜声太响,吵着老太太了。”
迷迷糊糊的苏锦萝:……
第44章
苏锦萝这几日确实是太累; 回了院子倒头就睡; 一觉直睡到了亥时一刻,连晚膳都没顾上。
“姑娘; 王爷吩咐,晚膳给您在厨房里温着呢。”玉珠儿见苏锦萝醒了,便赶紧捧了茶水来伺候。
苏锦萝睡的太沉,堪堪醒过来整个人还有点发蒙。
她盘腿坐在榻上; 小口小口吃着玉珠儿端来的温茶。身上一件缎面小衣,下头是一条贴身绸裤。
天气已没有那么冷; 炭盆等物都被撤下了; 屋内空旷起来; 加了一面素娟屏风。侧面槅扇半开,露出外头倾斜而进的月色; 冷若凝霜,积在白玉砖上。树影参差; 灯影重重; 难得的显出一分宁静。
吃完了茶; 苏锦萝顿了顿神,朝绣桌上摆置着的一碟糕点看了一眼。
雪雁见状,先让小丫鬟去厨房提菜; 自个儿将那碟糕点端了过去。
苏锦萝用了些糕点; 神思回返过来; 穿戴完毕后坐在绣墩上问起李老太太。
“老太太身子大好; 方才晚膳用了整整一碗饭呢。”玉珠儿开心道。
苏锦萝点了点头; 不知道为什么,面上没露什么欣喜神色,反倒愈发心神不宁起来。
“姑娘,晚膳来了。”雪雁亲自提了食盒过来,见苏锦萝一副神游天外的小模样,便笑着开口与她说些趣事。
“姑娘猜奴婢方才过来时,瞧见谁了?”
“谁呀?”苏锦萝没说话,反是玉珠儿似被勾起了兴趣,与雪雁一唱一和的。
“是苏大公子和管表少爷。两人站在那穿廊处,正较着劲呢。奴婢打眼细听了听,好像跟皇城里的一个粉头有关。”
“粉头?”苏锦萝用上了膳,乐的听故事。
“奴婢也奇怪呢,便多留了一份心。”雪雁替苏锦萝端上一碗牛乳,给她添了一点玫瑰卤子。
“要说这皇城里头呀,青楼妓馆是不少的,但最出名的还是胡同里头藏着的那些粉头。皆是独门独户揽客,掂人看碟下菜的。吹拉弹唱会的倒是多,不过最让这些贵人舍不下的是方便、隐秘。”
粉头大多藏在宅子里,有些底子的则像普通人家一样养个妈妈,添几个丫鬟,在外头是教人看不出来的,不像青楼妓馆那样惹人注意。
皇城内皆是有身份的人,自然更偏爱去寻这些更隐蔽的粉头作乐。
“那大哥怎么会和虞表哥吵起来的?”苏锦萝奇怪道。
“两人瞧中了一个粉头。那粉头惯是个会来事的,一面是被苏大公子包着,一面又去招呼管表少爷。这东窗事发,粉头被两人弃了不说,这两个人也是撕破了脸面,较上了劲。”
苏锦萝消化了半日,然后捂嘴笑道:“大哥便算了,先前那人说虞表哥我还不信,如今瞧着,这男人真是没有不偷腥的。”
玉珠儿听到苏锦萝的碎碎念,便赶紧接道:“姑娘这话便错了。您瞧瞧,静南王那般洁身自好,除了姑娘,奴婢可没见过王爷与其她人纠缠。”
那是你没见着。
苏锦萝斜睨了玉珠儿一眼。想起那城阳郡主,又想起红绫,觉得自己日后会不会也跟现下站在穿廊处的大哥和虞表哥一般,为了一个男人,跟别的女人争得你死我活的撕破脸皮。
不会不会,就算那伪君子要出去寻一百个粉头,纳一千个妾,她都会点头同意的。
嗯,她真是十分大方了。恨不得那人一直呆在外头,不回来纠缠她才好。
“姑娘,不好了,老太太突然就,突然就……不行了。”甬道处急急奔来一个小丫鬟,面色慌张的叫唤。
苏锦萝“腾”的一下起身,手里的牛乳都打翻了。
氤氲牛乳尚存热气,摊开在绣桌上,滴滴答答的顺着边缘滚下来,在白玉砖上汇聚成一滩,面上沾着玫瑰卤子,就似冬日里的雪中红梅。
苏锦萝起的急,脚下一滑,踩着那牛乳跌倒在地。
“姑娘!”雪雁和玉珠儿急上前,将人扶起来。
苏锦萝顾不得自己,推开两人。
“姑娘,您慢些。”
苏锦萝疾奔出去,心里慌张的厉害。晚间的风依旧有些凉,呼啦啦的迎面打过来。苏锦萝用力咽着喉咙,嘴里发苦,哽咽的厉害。
一口气奔到老太太的院子,苏锦萝已然泪流满面,她抹了一把脸,看到屋门口早就聚了许多丫鬟、婆子,正抻着脖子往里头瞧。
“请静南王了吗?”李老爷站在门口,急的左右乱转。
“请了。”丫鬟点头。
“再去请,快。”
“是。”
苏锦萝看着擦身而过的小丫鬟,平稳了一下心绪,然后喘着粗气,拨开人群进到里屋。
李老太太躺在榻上,双眸浑浊,眼珠子轻动,身上盖着褥子,整个人微抖,牵动全身,似是已经有些僵了。
明明白日里还好好的啊。
苏锦萝脚步艰难的走进去,跪在榻旁,抖着一双手握住李老太太的手。
李老太太转了转眼珠子,吃力的吐出一句话来,“菱姐儿,来了……”
“老祖宗,我来了。”苏锦萝努力的想笑,却发现自己笑不出来。她僵着一张脸,除了紧紧握住李老太太的手外,根本就做不了其它的事。
苏锦萝对自己的无能为力,感觉羞耻和心酸。
“老祖宗,要走了。”李老太太笑了,偏头看向跪在一旁的李飞瑶。
“菱姐儿有着落了,瑶姐儿呢?”
李飞瑶埋首,额头磕在榻上,毫无声息,片刻后才抬眸,一双眼哭的核桃一般。她抹了抹眼泪珠子,猛地起身疾奔到外头,胡乱拽了一个人进屋,然后硬扯着人跪在李老太太面前。
“老祖宗,你瞧,瑶姐儿也要嫁人了。”
“菱姐儿要嫁人了,瑶姐儿也要嫁人了……好好,生大胖曾孙子……老祖宗瞧不见了,瞧不见了……”李老太太的脑子已经有些糊涂,她絮絮叨叨说着话,不明所以。
苏锦萝哭着点头,小脑袋埋得低低的,眼泪“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