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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知道,他养育二十年的小儿子,身上淌着的也是沐氏的血,天命当然也不会在他这个沐氏遗珠的手里。”
花银耳边惊雷乍响,眼前一阵发黑,手腕倾倒了茶几上的茶盏,脆响落地碎做了数片。沈炼没有像以往那样担忧的去看母亲,他和沈啸天对峙着倔强的脸,面容苍白。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沈啸天负手望向窗外,口吻低沉却带着遮不住的慌乱。
“你知道。”沈炼平静着道,“自己的儿子深得皇恩,做爹的不引以为傲,却总是如履薄冰诚惶诚恐;皇上猝亡,爹身为朝廷重臣,不想着为国尽忠,却急着带全家离开京城…我早该想到的,爹严苛待我,却又怕我青云之上…直到今天我才明白,爹不敢在皇上眼皮子底下放纵一个皇子,却又怕这个皇子身份特殊给自己带来祸事…你半生隐忍,怕的就是这个吧。”
——“不是你想的那样…”花银饮泣出声,“炼儿,你爹当你是亲生骨肉…”
——“银儿!”沈啸天苍声惊响,“你胡说什么!”
花银蹒跚着走进丈夫,摇着头哽咽道,“他已经什么都知道,你还瞒着他做什么?天意如此,谁也逃不了。”花银拉住沈炼的手心,“娘对不起你爹,你确实是娘和沐寒武所生…你是…沐家的儿子…”
——“沐寒武…”沈炼有些怔住,这是沈炼第一次听到别人直呼宣离帝的名字,普天之下,也只有自己的娘亲敢这样喊他吧。沈炼忽然有些不认识自己熟悉的母亲,她是那么温柔贤淑,这样的女人怎么会和一个威严冷酷的帝王扯上什么关系,直到母亲亲口承认之前,沈炼还幻想着一切只是个骗局,是沐容若意图乱了自己心智的骗局…
——“银儿…”沈啸天苦撑的堡垒骤然崩塌,这个刚毅隐忍的男人苍目颤动,一拳重重的击在了墙上,血迹斑驳。
“你真的很像他。”花银抖着手抚触着儿子的脸庞,她触到了温热的湿润,花银抬起头,自己心爱的幼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湿润了眼眶,年轻英俊的脸上挂着的是深重的痛苦,他强忍着满腔的翻滚,竭力维持着最后的镇定,“你一天天更像他,一天天胜过沐家所有的儿子,娘高兴,却也害怕。娘亲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宮婢,身份卑微不能留在宫里,但娘有你,娘曾经幻想着有一天这个儿子可以夺回所有的荣光,让沐寒武悔不当初。娘错了…”花银顿住冰冷的指尖,轻柔的擦拭着沈炼终于夺眶的男儿热泪,“娘错了。争取龙筱,利用龙家…”
——“娘没有错。”沈炼张开手心按住眼角,脸孔瞬时恢复了自若,“你儿子如同池中蛟龙,他要跃出入天,不论娘有没有鼓励教导我做什么,都左右不了任何事。”
“收拾东西,即刻离开苍都。”沈啸天哀声果决。
沈炼有些恍惚的看向父亲,“我已经知道一切,你还要带我离开?”
沈啸天齿隙血红,每一个字说的艰难却又坚决,“你是我沈啸天养育成人,就是我的儿子,任何人,天王老子都不能把你从爹和娘身边夺走。苍都凶险,就算你搬出龙家,爹也不想你收拾一个烂到骨髓的摊子。咱们一家安乐才是爹一生所求。你要是还认我这个父亲的养育恩情,就赶紧和我们一起走。”
——“爹…”沈炼眼眶又溢出湿润,声音微弱沈啸天却听得很清楚,沈啸天心头一热按住了沈炼的肩膀,这一次沈炼没有再躲开。
“沐氏是正统皇族也好,是与人珠胎暗结的后裔也罢。”沈啸天低沉道,“你只是爹和娘的儿子。”
——“只差最后一步。”沈炼还是有些不甘的,“只差一步,沐容若已经承认自己毒杀父皇,他这个太子是一定活不成了…”
“你想伺机称帝?”沈啸天眼中流光似火。
“原本不曾想过。”沈炼声音渐渐低下,“可眼下朝中无君,事情因我而起,我就这么一走了之…怕是会给大燕招来祸事。爹…我才是无路可走,儿子自小就多惹你生气,这一次…怕又是对不住你了。”
沈炼寻着父亲身后的母亲,注视着这个几日老了好几岁的孱弱女人,像是希望从她嘴里得到对自己的鼓励,花银动了动唇,眼神复杂。
“爹一定觉得好笑。”沈炼隐隐叹了声,“这个儿子身上流着皇室的血,本也算是金贵的出身,却自己倾覆了皇族的血脉,从高高在上的皇子变成了先祖与人珠胎暗结的后人…沐氏最看重血统,却偏偏毫无血统而言,往上追寻,竟是连父姓是什么都不知道。我鄙夷沐容若,他却…是我嫡亲的兄弟手足…上天到底是庇佑我,还是戏弄我…”
沈啸天一时无言,花银默下决心,从怀里摸出一块染着血迹的黄帕走近沈炼,沈啸天看出什么,还没来得及阻止,那块帕子已经映入沈炼的眼帘,沈炼看清那上面的血迹是一个个艰难写下的字迹,半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花银摊开黄帕递向沈炼,沈炼眼中溢出难以置信的震惊之色,冷峻的面容微微抽搐着。
——“先帝的血诏…立…我为…储君…”
“我儿已经长大,有了自己的主意。”花银捧着血诏的手心抖动着,“你刚刚说,不论娘有没有鼓励教导我做什么,都左右不了任何事。血诏就在这里,该怎么做,娘都不会拦你。只要…你永远都不会后悔。”
沈炼太熟悉宣离帝的字迹,他依稀记得,自己五六岁时,宣离帝亲临定远侯府,就常抱着年幼的自己习字为乐,十几岁进出皇宫陪皇子们读书,宣离帝也总爱把自己的字帖拿去审阅,还会执笔批阅几句…
沈炼看见了沈啸天悲恸伤心的脸,他似乎害怕自己的儿子接过这重过千钧的遗诏,他害怕有什么会夺走自己心爱的儿子。
沈炼骤然攥住这方黄帕,猛的撕做两半走近燃烧的烛火,嘶嘶灼烧的声音划破了屋里的诡异沉默,一股子焦糊味弥漫开去,火苗吞噬着一个个触目惊心的血字,直到一个不剩,变作一撮黑色的灰烬。
——“炼儿…”花银气如游丝的唤了声,扶着长椅软软的倚坐下来。
沈啸天哀伤的脸被这一幕生生定格,他像是不敢相信眼前所见,宣离帝打算昭告天下的血诏,竟然沈炼看了一眼就毫无犹豫的烧成灰烬…这血诏,自己都没有下定决心毁了去。
沈啸天握住沈炼顿住不动的手腕,低沉试探道:“你烧了血诏,可是决定…离开苍都?”
沈炼幽幽回望着父亲期待的神色,顿了些许摇头道:“我不走。一切因我揭开冰窟之谜而起,大戏才揭开,岂能就这么离开?”沈炼掸了掸散落的焦灰,“爹,我姓沈,不姓沐。这辈子我只会认您一个父亲,沐氏皇族也好,贱民也罢,都和我毫无瓜葛。”
——“炼儿…”
沈炼挥开束身的黑色锦服,背对着沈啸天看向窗外就要落下的弯月,“我沈炼要取沐氏代之。”
——“我沈炼,要取沐氏而代之。”
第161章 殇国
沈炼掸了掸散落的焦灰,“爹,我姓沈,不姓沐。这辈子我只会认您一个父亲,沐氏皇族也好,贱民也罢,都和我毫无瓜葛。”
——“炼儿…”
沈炼挥开束身的黑色锦服,背对着沈啸天看向窗外就要落下的弯月,“我沈炼要取沐氏代之。”
——“我沈炼,要取沐氏而代之。”
次日,轩辕殿
众臣神色各异的迈上轩辕殿外的汉白玉长阶,端王沐文睿和儿子沐青辰脸色晦暗,父子二人埋头走上长阶,在殿外对视着叹了口气。
沐文睿复杂的看着殿中那张金灿灿的龙椅,那张龙椅一直离自己父子那么远,这会子看去,金光晃眼竟是什么都看不清了。
——“父王。”沐青辰低唤了声,“该进殿了。”
“这一声父王…”沐文睿摸了摸袖子里今早才收到的涟城龙府书信,“怕也只有今日喊喊了。”
大殿上,沐容若一身白袍单薄的站立在中间,身后是两名执兵器的护卫,沐容若手上的伤口还有些渗血,染在白袍上很是骇人,更衬的他面容苍白毫无神采。老太傅见昨日风光无限的太子竟成了这副模样,惊的战战兢兢上前几步,“骁武侯,怎么说这也是昨日的太子殿下,就算侯爷昨天夜宴所言属实…这…也不能如此待人呐。”
沐容若身旁两侧站着几个弟弟,几人都是深埋着头一言不发,连呼吸声都低缓了去,听老太傅替自己大哥说话,更是没人敢附和一句。
沈炼站在沐容若三尺外,别着手幽幽注视着老太傅有些惊慌的脸,不急不缓道:“老太傅说的不错,今日殿上的皇子就算不是先祖皇帝的血脉,怎么说也是当金枝玉叶供奉长大,这样待他,确实有些不妥。”
——“那你还…”老太傅跺着脚。
“太傅大人,我还没有说完。”沈炼打断道,“皇子这么多年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不知者无错,自然不该受到薄待。但要是…”沈炼看向沐容若抽搐的脸,“皇子弑父,可是犯了大罪?”
殿上诸人都是一个哆嗦,老太傅愣了些许,退后半步道:“弑父弑君乃是不可恕的大罪,骁武侯,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老太傅该问问眼前的太子。”沈炼冷冷指向沐容若一阵风就可以刮倒的身子,“皇上为什么会突然驾崩,他比谁都清楚。”
沐青辰嘴巴半张,“皇上是喝了獐肉汤急火攻心大损龙体,獐子是二皇子所猎,已经被皇后查明赐死…这…与太子也有关系?”
——“这就要太子告诉你了。”沈炼走近沐容若,“太子昨夜亲口承认,今天就当着大家的面再说上一遍。”
“本宫没有和你说过什么。”沐容若挑眉阴声道,“弑父?这你也敢赖在本宫身上?”
沈炼早就料到沐容若会矢口否认,才要开口忽的被人脆生生的嗓音打断,只见小皇子沐丹决走出几步,沮丧着脸像是顷刻就要哭出来,“獐子是太子皇兄出的主意…”大殿一片哗然。
——“胡言乱语!”沐容若脸色骤变,“你敢污蔑本宫?”
沐丹决抽着鼻子憋住眼泪,“那天我遇见二皇兄,他说是太子皇兄让他去上林苑猎只獐子去给父皇补身…獐子难觅,还是你教他用麝香引獐子,二皇兄这才…”沐丹决哇的大哭出身,摇晃着沐容若的肩膀哭道,“是你,是你谋害父皇,还害死二皇兄,是你…”
沐容若一把推到瘦弱的沐丹决,戳向他的鼻尖厉声道:“沐氏还没被逼到绝路,你这个孽障就要帮着外人陷害大哥么?沈炼许了你什么好处!”
老太傅仰头哀叹:“太子弑父,其罪当诛,当诛。”
沐文睿趁着这档口摸出袖子里的书信,走到大殿中央呈到沈炼手边,“骁武侯说的不错,今日一早端王府就收到了涟城龙府的来信。信是龙大少爷亲手所写,家中龙二小姐验过,的确是她大哥的笔迹。信中所写…”沐文睿弓起身子,“信中所写,和侯爷昨天夜宴所说完全一致…”
大殿众人又是惊声大起,窃窃声不绝于耳,目光齐齐凝聚到沐文睿手里的信上。
沈炼摊开双手,“王爷还是呈给老太傅看吧,老太傅是公卿之首,龙家的书信不用经过本侯,老太傅看后再和殿上各位商议便是。”
沐文睿顺从的把书信递给太傅,老太傅有些昏花的凹目死死盯着一字一字看去,怔住半晌未动,良久回过神来,扭头看过沐家剩下的几个儿子,那一张张清贵雍容的皇子面容,恍惚间灰飞烟灭一般。
——“昌武帝残缺之身,竟能筹谋数百年江山不倒…”老太傅仰头长叹,“谋术,此等谋术,天下还能有谁可比…大燕数代忠臣良将,俯首效忠的却不是开国帝王后裔…悲乎哀哉,哀哉啊…”
——悲乎哀哉!
沐丹决嘶裂的哭声在宏伟的轩辕殿里回荡不止,一声,又一声,这个少年哭岔了气般抽吸着喉咙,身后的三皇子四皇子忽然也跟着大哭起来。
——“哭什么!你们哭什么?”沐容若窜起身子掐住三皇子的颈脖,“你哭什么?本宫还没死,你们一个个嚎哭崩丧么?住嘴,住嘴,不许哭,不许哭啊。”
三皇子拉扯着沐容若的手腕,哭的更加大声,沐容若茫然松手,又去掐四皇子的肩,四皇子闪身推开他的手臂,鼻涕眼泪混杂着糊了一脸,嘶哑着喉咙生怕被三哥和五弟比了下去。
这两人都不傻,太子弑父已是事实,照着大燕律法也是难逃一死,端王爷手里的龙府书信已经确定了沈炼所言属实,自己所谓皇子身份根本只是个笑话,哪里还可以傲娇着和这大殿上的人作对。收起尾巴为先帝哀哭几声以显孝道,太傅为首的群臣看在先帝的份上应该也不会薄待了自己,要是跟着沐容若一样死撑,那才是真的活不成。
哭喊一声高过一声,已近疯癫的沐容若尖叫着拔出侍卫腰间的佩剑,锋利的剑锋直朝哭的最伤心的沐丹决刺去。剑锋未到,沈炼已经拔剑挥开了沐容若,沐容若心神不安本来就撑不起摇摇晃晃的身子,手腕一软佩剑被击倒在地,哐当一声震得群臣又是一惊。
——“他可是你亲弟弟。”沈炼冷冷道,“你也要杀他?”
“亲弟弟…”沐容若恍惚着大笑了出来,“是啊,他是我亲弟弟…我怎么能杀他?血浓于水,浓于水啊。”
沈炼似乎预料到沐容若要说什么,含义深刻的对视着沐容若的眼睛,意味深长道:“可惜你明白的太晚,要早知道血浓于水的道理,又怎么会做出弑父杀弟的事。”
沐容若止住狂笑,转身看向大殿高处的龙椅,又嗔笑着回头瞥看沈炼,“骁武侯,要是本宫现在明白,还算不算晚?”
沈炼的剑锋随意的晃过三位皇子,手腕轻转垂下长剑,低声道:“你能为沐氏余下的子嗣着想,现在明白还不算晚。先帝在天之灵,也一定会原谅你。”
沐容若大笑几声,拂开血迹斑斑的白色绣龙袍服,又正了正发束上的乌金冠,神情骤然庄严,如同一个就要登基的帝王。
——“今天,本该是本宫登基为帝的日子。”沐容若注视着龙椅一步步走上台阶,端王爷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正要箭步上前拦住他的步子,却被沈炼伸手挡开,“本宫十岁被立为太子,至今已过十年,十年储君,本宫无时无刻不再等着今天,君临天下。”沐容若走近龙椅,摸着金灿灿的雕龙双目炯炯,抚触良久,忽的抖袖转身,桃花眼扫过殿上众人或厌恶或惊恐的脸孔,“冰窟之谜被昭告天下,人人都会笑我沐氏出身肮脏无名无份,不配做大燕皇帝。”
沐容若声音阴晦,胆小的朝臣哆嗦着退后了几步。
——“但本宫要告诉你们每一个人。”沐容若张开一口白牙,犹如被逼至绝境的兽,“本宫生在这里,长在这里,本宫身体里的血高贵过你们每一个,活着是如此,死了…也是。”
众人还来不及眨眼,沐容若袖口滑出一把匕首,猛的刺向自己的心口,血肉绽裂。沐容若软软的扑倒在龙椅上,滴血的手指点住活灵活现的龙首,脸上溢出神秘的笑容。
——“父皇…”沐容若顶住最后一口气,“他们真是太蠢…容若自行了断…他们当真就以为沐氏…沐氏弃了这天下么…哈哈哈哈…。”沐容若气如游丝的浪笑着。
殿下朝臣死死注视着心口插着匕首的沐容若,见他濒死之时竟还面露嗤笑,个个都是寒意大起,沐青辰脸色发白,背靠着墙壁抵住了自己发抖的身体。
沈炼走上台阶,单膝着地却没有言语,沐容若撑直颈脖邪魅一笑,挣扎着凑近沈炼的耳边,低笑着道:“你看他们…他们真的是愚蠢之极…大燕江山…兜兜转转还是…还是会在咱们手里…父皇…父皇在天之灵…也会,也会觉得欣慰…是不是…是不是…”
沐容若一口血水吐在龙椅上,双目圆瞪就要支撑不住,沐容若拼尽最后的力气紧攥住沈炼的领口,血水渗进沈炼的衣襟,像一朵朵绽开的血梅。
——“弟弟…你说…是不是…”
——“是。”
第162章 君临天下
沐容若一口血水吐在龙椅上,双目圆瞪就要支撑不住,沐容若拼尽最后的力气紧攥住沈炼的领口,血水渗进沈炼的衣襟,像一朵朵绽开的血梅。
——“弟弟…你说…是不是…”
——“是。”
沐容若干笑一笑,手腕一松僵住身子,仰头倒在了龙椅下,一命呜呼。
沈炼缓缓起身,黑目灼灼似流火一般,“太子沐容若,自知弑父死罪,已经自行了断。他已经…死了。”
老太傅腿肚子一软就要跪倒,身旁几个朝臣赶忙扶住这位花甲老者,对他使着眼色,沐家出身如此,沐容若也不算是大燕名正言顺的储君,朝臣哪里还需要跪拜?
几个金甲护卫抬走了沐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