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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年一听,觉得很有道理。
阿年虽被上官烨迁怒,挨了顿打,可一想那种情况下若不惩戒,事情如何收场,太傅的面子往哪放?没杀了他已算开恩,他并不恨。
他的愿望只有一个,殿下平平安安的,开开心心便好。
他深知,令殿下伤心的是太傅,但能让殿下真正开心的,也唯有太傅。
略过这遐思,阿年笑道:“送进去吧,公主殿下正在看书,不要吵到她。”
“是。”粉装宫女低眉顺眼地应了。
宫女与阿年错身而去时,眼锋里闪过一道阴冷光芒。
听见脚步声,楚璃从书上抬头看去,“谁让你来的?”
宫女忙弯身拜见:“年公公之前交待过,说要给殿下换些花样,换一种心情。年公公说,虽然殿下不喜欢君子兰,但这花儿跟殿下一样,高贵又好看,美人如兰,跟殿下正相配呢,还跟奴婢说,若奴婢这样跟殿下复述,殿下肯定会留下这花。”
“尽耍嘴皮子,像那死太监的德性,”楚璃听完心情又好了几分,“把花放下吧。”
“是。”粉装宫女点头应声,转身走向离榻约有三四步远的花架,每走一步便侧一回头,密切留意着楚璃的反应。
还好她不曾起疑。
宫女一开始并不知道楚璃不喜君子兰,为防阿年阻拦她临时编了个由头,说是奉太傅之命,一番话正好契合阿年的心思。
而在楚璃面前,她自然不会说花是太傅让送来的,楚璃正与太傅冷战,得知太傅送花,她第一反应必定是将来人哄走,哪容得她靠近?
“你是太傅的人?”
身后正在看书的楚璃问。
宫女道:“奴婢和小林子一道进这怡凤宫的,凡进来此处的,都是殿下的人。”
“算是能说会道。”
“奴婢说的是实话。”宫女回身向楚璃颔首。
“算我多问了,花搁好你便可以走了。”
“是。”
花架有半人高,粉装宫女往上送花盆时故意打翻花架,那花盆“啪”一声落地碎去!
“怎么回事!”
宫女当即跪在地上告罪讨饶,忙得去收拾那堆碎土碎片,却在在楚璃看不见的角度里,从土中摸出一个约鸡蛋大小的乌纱包,攥在手上。
握包的手暗暗用力,突然拧身向楚璃一扫!
乌色的纱包在宫女掌中崩裂,从中炸开一捧白色粉末,直接向楚璃的面部扫去!
楚璃完全没想到宫女会来这一招,匆忙间抬手转身,但那粉末还是无可避免地洒在身上。
就在楚璃躲避同时,宫女腾身而起,箭一般朝目标扎去!
竟是高手!
楚璃身子一弹迎上她虎虎生风的掌,双手交缠身影交错,快如光影!
自打在合欢谷受伤,又被迫服下散元丹,虽说后来停用,但她几经破损的身子仍然久能消化伤害,至今不能完全恢复,在行动上总有些力不从心。
换作从前,她不敢说一招致命,三招内必能占据上风,而今……
宫女一招没得手,接下来处处狠戾,眼睛,喉咙,太阳穴,皆奔着楚璃的性命而去。
“保护殿下!”
宫人们的呼救声传来。
由于侍卫被安排在外围,楚璃又不喜欢上官烨派的宫人在身边乱转,远远支开,平时只留阿年一人近身,这才导致其他人未能在第一时间赶来。
脚步声越来越急……
宫女慌乱中眼珠一转,飓风般的长腿狠扫,楚璃闪身避让,然而宫女这一腿的目标却不是对手的下盘!
随着这横切而去的腿风,落在软榻上、地上的白色粉末同风而起,扑向楚璃的脸!
楚璃被彻底激怒,胡乱抹了把脸后扑杀而去!
等第一批宫人赶到,楚璃一掌击在粉装宫女颈上,宫女挣扎了一下后,倒地而亡。
“殿下!”
“殿下恕罪,殿下恕罪……”立时有两名宫人上前将死者拖离,一地宫人们慌得只顾磕头。
其后侍卫才纷纷踏入暖阁,关问楚璃是否受伤。
“没事,”楚璃脱下外袍扔去,拿了块干净的帕子擦脸,“这些粉末可能有毒,先撤出去,请太医来瞧瞧。”
还不知粉末是何物,擅自收拾恐怕会有意外之祸。
“是。”侍卫见楚璃完好,暗自庆幸。
楚璃第一个走出暖房,阿年迎面跑了过来:“我的殿下啊,您怎么样了!”
“我不是让你去找小林子拿书么?”楚璃往回看了一眼,“刺客杀了,交给侍卫们处理就好,你不用担心。”
“没事就好,”阿年赶紧拍拍被吓坏的小心脏,想了想,卟一声跪下:“奴才有罪,那个刺客是奴才放进去的。”
“如果她不行刺,你知道她是刺客?”楚璃向来心大,哪将这事放心上,踢踢阿年示意起身,“现在人被杀了反倒可以高枕无忧,总比不知何时丢了命要强。”
从此事看,宫女便不是太傅的人了。
欲置她死地的人不在少数,国公,上官淳,一些想为上官烨铺平道路的所谓“忠臣”,他们任何一方都有可能,暂时还不能判定。
想到这儿楚璃郁结,拍拍脑袋瓜索性不再去想,抬步走去。
却觉脚步一虚,还好阿年即时搀扶,可她刚稳定身子,眼前一阵发花……
“殿下,殿下!”
阿年俊白的面孔在她视线中越来越弱,从一个人形图,像渐渐变成一团模糊,然后他的形状像被一双手从旁拉扯,变成虚影。
“快来人啊,快来人啊!”
至最后连虚影都不再,她的五官中只剩阿年残破的嘶喊声……
刑场上血光遍地,宛如一座惨无人道的屠宰场,无分男女,一个人被押上行刑点,刽子手手起刀落,人头落地,然后下一个,再来。
上官烨冷冷地站在侍卫刑场外,等那二十三人全部处死后才转身而去。
“处理干净。”
这是他第一次处死宫人,像宰杀牲口那般。
经查这些人曾与国公府与密切联系,简单点说,他们不干净了,如果他们当中一个干净,今日的悲剧便不会上演。
凡是被国公府或他人染指过的人,他一个不留。
正文 176:失明
上官烨回到怡凤宫时,太医正在为楚璃研药。
“情况还好么?”
太医战战兢兢地回:“太傅大人请先做好准备,因毒粉进入眼中,殿下暂时可能……会失明。”
上官烨心头一颤,期望的目光迅即暗淡,那么漂亮的一双眼睛,怎么可以失明?他的阿璃怎么可以没有眼睛!
狂躁的思绪海潮一般在心里翻涌,恨与痛瞬间让他的理智崩断!
他冲上去揪起太医的衣领:“你们有办法的,是么?”
谁不知太傅大人今日大开杀戒,二十来人说杀便杀,太医自是关心小命,这时哪管能不能做到,只知他但凡质疑一句,便有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太医点头如捣蒜:“有!请给卑职一些时间,卑职一定能帮殿下康复!”
“好,我等你医好她。”上官烨这才放了他,步入内室。
内室中一如往常清冷,楚璃看不惯上官烨的人在她面前转悠,他都随了她。
这也是上官烨后悔莫及的事。
他若再强势一些,不顾她的感受将她护得严严实实,刺客哪有机会伤害她?
毕竟,晚了。
阿年正蹲在床前为楚璃净手,见上官烨来到正要开口,上官烨给了他一个噤声的手势。
阿年顾了一眼楚璃,心明如镜地磕头退让。
上官烨走向床前,从阿年手上接下帕子,继续替她净手,这一握,才知近半个月来她又瘦了。
她个子比一般姑娘高些,因此使她看起来更加瘦,修长的手指骨络可见。
小林子不是说她近期来心情不错,正常饮食休息么?不是说她抄美文、看话本不亦乐乎么?
为何她又瘦了?
上官烨小心翼翼帮她擦拭,细致无一遗漏,见她双眼蒙着纱布,神志亦不清醒,他的眼眶再次红透。
感觉到她的手在动,他飞快看去。
她像在寻找什么,痛苦地转着脑袋,自然垂落的手指同时握起,将他的手一把包住。
“殿……”
阿年方才开声,上官烨警告性地看去。
阿年默默地跪开三步,闷着头不敢再说话。
“阿年,”楚璃微弱地开口道,“这只手你要帮我洗多久?皮险些让你给搓掉了,罚你洗手两个时辰。”
阿年表示冤枉,那是太傅大人擦的,可碍在太傅淫威,这罪名只好奴才承了。
“太医怎么说,我的眼睛还能看见么?”未听见阿年回应,楚璃落寞地笑了一声,喃喃道:“我知道了,反正瞎都瞎了,你去跟太医们说一声,不要再给我煎那么苦的药,我和那个坏男人一样,实在太讨厌喝药了。”
他很坏,上官烨知道。
听见似乎有哽咽声,楚璃拍了拍握着的手,“就算你是个太监,根子里还是个男人,一个大男人哭什么?你见我哭了么?”
上官烨反将她冰冷的手握住。
这些年她是否已习惯了,一面心头滴血,一面说着轻松的话,好像全天下都不存在了她也不会动容。
不知她的,所见的是她脸上的轻松。
而熟知她的,见到的是她心头流淌的鲜血。
“傻阿年,你这么喜欢给我洗,随你了,记得把我洗干净点。”楚璃自顾自说完,便静静地躺着了。
不知她躺了多久,上官烨听她呼吸均匀,应当是睡着。
上官烨欠身,在她额头印上一吻,眼中满是心疼。
他不只一次地告诫自已,不要太宠着她,不能让她太随性,因为她不再是那个夹缝中求生的少女阿璃,那时的她,比谁都明白如何能活下来。
现在楚家政权不复存在,她已丧失活下去的动力,所以才会不顾自身安危,事事率性而为,因为在她看来,死又如何,不过尔尔。
上官烨恨死了自已,楚璃放弃,他也由着了么?
将她的手放回被褥中,上官烨起身看向阿年。
“你这条命我先给你留着,她的眼睛若治不好,我要你后悔来这世上。”
阿年吓得身子一软,回神后连连叩头:“奴才听见了,奴才一定好生服侍,不敢再怠慢了。”
临行前上官烨补充道:“不要告诉她,险些将她皮搓掉的人是我。”
“……是。”
离开怡凤宫后上官烨快马出宫,直奔国公府而去。
那时天色微暗,国公府正是掌灯时候。
下人们见上官烨一脸菜色进府,无不胆战心惊地相继跪倒,这阵势分明是算账来的,国公、大公子向来与太傅八字不合,但凡见上官烨如此面孔,很少有不出事的。
在一群下人的目送下,上官烨快步进府。
上官北像是早已料到,正坐大厅,等待上官烨的到来。
“父亲,”上官烨出于礼数,向上官北躬身示礼,“儿子有事要与父亲商量。”
“坐下,我们爷俩慢慢谈,”上官北皮笑肉不笑,眼角里的褶子里堆满奸诈,说完他做出一个“请”的手势,“自家人不用拘束。”
上官烨缓缓落座,仍是一副冰面,不带分毫感情。
懒得跟他拐弯抹角,直言道:“我记得父亲在鳌山当着众将的面说过,要留下楚璃,这才过多久您便迫不及待食言了?”
二儿子杀宫人的事早传进上官北耳中,兴师问罪不过是早晚的事。
上官北端起杯子呷了口茶,“既然事实俱清,老子自然不必再跟你推来推去,是啊,木洋是我安排的,那个宫女和尘湮一样,从小当作利器培养的。可惜尘湮太柔,爱上不该爱的混账,已是废子,而木洋则理智多了,虽说没能杀了楚璃仍算失手,但楚璃已瞎,算是她不小的功劳。”
“她叫木洋。”上官烨知道父亲手下养了一些少女,只是细情并不是很了解,更不知他亲自安排进怡凤宫的,竟是父亲的奸细。
可是木洋这名字他听过。
她是上官淳的睡客之一,所以意图谋害楚璃的凶手,恐怕不止父亲一个。
“父亲觉得,儿子能称帝么?”上官烨似笑非笑,眼中一道戾光闪过。
上官北轻笑,虎目里有些鄙薄之色:“我正要跟你说说这事。近来有臣子提议你称帝,你却回回避而不谈,真不知你在等什么,最好的时机已然到来,你不怕再拖下去,这个破败的江山又要掀起腥风血雨?”
“皇帝礼法最重,威严最重,而今儿子还被人拿在手中,任人捏圆压扁呢,如何称帝,如何令万众臣服?”上官烨冷笑,全无预兆地突起一拳,将手边的茶桌,砸得四分五裂!
“上官烨,这里没有你放肆的份!”上官北拍案而起,怒指道:“为了一个该死的女人,你在老子面前耍威风,千年的礼义道德,哪条哪款教你如此藐视老子了!你贵为太傅,新朝明日君王,却将为人子最起码的‘孝’字弃而不顾!上官烨,家不齐何以治天下!看你现在的样子,哪怕你做了君王,也只是个亡国之君!”
“父亲所言极是,”上官烨起身,与他凛然对望,“未能管好上官家是我的无能,所以今日,我向父亲讨个说法。”
“混账,你为了楚璃来跟老子讨说法!”上官北疾步下座,怒不可遏道:“楚璃不死你一日收不了心,一日做不好一国之君,你明知留下她会惹得百官们怨声重重,仍要为她冒此大忌!为了你能坐稳江山,我杀一个女人,有何不可!”
上官烨迎上前质问道:“亡国是女人的罪么?您让儿子当皇帝,又将儿子的话放在脚下踩,抹杀儿子的威严与诚信,然后再让一个连女人都保护不了的所谓国君,去指点天下?笑话!”
“你疯了,”上官北失望地苦笑,二儿子平时最讲道义最孝顺,却在楚璃的事上变得不可理喻。
上官北记不清跟二儿子争吵过多少回,但他清楚记得每一次父子矛盾皆因楚璃而起!
可见楚璃在二儿子心目中的份量超过一切,包括老子!
上官北越想越恼火,如此一来楚璃更不能活……
他按捺着胸中腾腾怒火,危险地笑道:“那么上官太傅,想向我讨一个怎样的说法?”
上官烨定在原地,紧蹙的眉锋徐徐放开,而负在身后的手猛地攥起。
儿子向老子讨说法这世道鲜少发生,世俗不许他做出大逆不道的事,相将之家更是孝字当头,大义灭亲,是要有大义在。
为了女人?狭隘!
为了公允?亡国公主她不配。
沉默良久,他竟说不出话来。
“上官烨,说吧,老子顶得住。”上官北说完人已站在他面前,趾高气扬地看着,“你是要撤老子的头衔,还是要把老子关进大狱,或者爽快些把老子砍了,不妨说出来,咱爷俩合计合计?”
上官烨直直对视,不言。
“听说楚璃暂时失明,老子在想,你对一个瞎子的爱还能支撑多久?现在你爱她,可再过一段时间,你对着一个只会胡搅蛮缠、对你爱搭不理的楚璃时,你到底是爱多一点,还是厌烦多一点?”上官北对楚璃的未来无比“想往”,“之后你身边无可避免要出现新的美人,你看这个国色天香,看那个沉鱼落雁,再看楚璃——瞎子,你还会爱她么?”
他拍拍儿子的肩,同情地叹道:“傻儿子,你处处优秀,为何在一个女人身上如此死脑筋?闲话少提,你倒说说,要我怎样还公道?”
沉默片刻上官烨长叹一声,无奈笑道:“做为儿子,我自然不会拿您如何,更不敢将您下狱,但是另一个从犯……”
“上官烨!”上官北顿时变色,沉声警告:“你杀了二十三人还不够么!你真要为了楚璃发疯不成!”
上官烨的目光错开父亲,高高仰视前方,用不容分辨的口吻道:“上官淳,从今日起革去一切官职,三年内不得入仕,如再试图染指社稷,定不轻饶!”
“上官烨你疯了!”
上官烨坦然面对父亲的愤怒,“这是给他最轻的处罚,父亲不用为他说情,否则便不是革职那么简单。”
“这叫简单?你这是断了他的前程,他如今刚融入文武百官们当中,你却……”上官北气得浑身发抖,尤其见上官烨一脸的轻描淡写,活像个杀人不眨眼的魔鬼!
上官烨的面色仍是平淡:“父亲是说,上官淳拉帮结派,结党营私?”
“你胡说!”上官北不知要如何表现愤怒,狠狠跺了一脚:“你休要给兄长戴帽子,你……”
军武出身,上官北平时气性便大于常人,可说有些喜怒未定,在儿女之事上,上官烨屡次与他对着来,他本已积愤深重,如今又为了那个女人,他向父亲兴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