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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归雁微微一笑,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只道:“一无所有跟着她,身上没有任何砝码亦无价值,只是去陪床?”
步莲华轻轻摇头。
她道:“你是在不管不顾的走极端,还是说,做此决定是你自己早就有所思量?”
“我除了给她当床伴,也不是一无用处。”步莲华垂眼,苦笑道,“之前贺族于我,是安身之本,但也是阻绊。我舍弃贺族,从此以后,全靠自己。如有功绩,那些功绩就是我的安身根本,若无功绩,阿兰就是我的立命根本。根在她身上,她若弃我,我毫无怨言,就当是为今日的选择做出代价。”
万归雁叹了口气:“起来,既如此,此次出了都岚,你就不再是贺族人。”
“我明白。”
万归雁又道:“娘还是那句话,无论何时,好生让自己活着。今日之后,建功立业都是你自己的,贺族不会去沾此荣光。但若不幸,到头来你一无是处,被当作弃子……撑不下去时你回来,贺族还会给你一处安隅。”
“……谢谢娘。”
萧九带着阿兰先一步进都岚,阿兰迎风同萧九讲理,萧九只笑呵呵的也不回她,阿兰口干舌燥,又吃了口风打了嗝后才停歇下来。
“这是……嗝,都岚?”
都岚像个花城,处处花团锦簇,白墙蓝瓦,街净窗明,井然有序,就连路都铺的整整齐齐。
只是,路上走的人,大多都穿的是白底黑外袍,瞧起来和这座花城格格不入。步莲华说这种板正无趣的衣服是贺族的黑夜与白昼,这么穿就等同于把时间穿在身上,是他们族的习俗。
“都岚……嗝,好漂亮!”阿兰感叹。
萧九若有所思后,忽然咧开嘴偷偷笑了笑,问道:“兰儿知道都岚的花为什么开得漂亮吗?”
“……为什么?”
“因为这花底下,埋的是人。”萧九压低声音,慢悠悠在阿兰耳边说道,“一朵花底下就是一个人,当年贺族人从大山那边杀过来,把人家的城给屠了,之后懒得重建,就在废墟血海上搭建了都岚城,后来,为了统计他们杀了多少人,就剖开人脑袋,在里面种下花种,来年长出的花,多的数不清……”
苏北湘一直跟在旁边,听萧九这么说,一脸疑惑。
都岚原本就是贺族人的老家,没有屠城一说,而且这花……都是步莲华小时候种下的,步莲华每年邀请他们到都岚来,都会拿他种的花为诱饵:“今年的停战月,不如你们到都岚来吧?你们去看一看,我小时候种下的花,现在开了满城,很漂亮,月霜知道,真的很漂亮,去了你们就不想走了。”
阿兰眨了眨眼,沉默了好半晌。
萧九等了一会儿,忽然哈哈笑了起来:“还真好了!”
他大笑了一阵,对满脸疑惑的阿兰说:“刚刚是吓唬你的,我编的假话。我听人说,打嗝的时候,吓唬吓唬就止住了,还真是!”
“……这花下有没有人?”
“没有。”萧九说,“这不那谁小时候种的花吗?都是好养活的,说是延寿用的。”
他这么一解释,阿兰就知道他口中的那谁是谁了。
想起他还要受罚,然而萧九却万分开心的样子,阿兰不开心了,她道:“你放我下去。”
“怎么了?嫌爹抱的难受?”萧九松了几分力,仍是揽着她,生怕她跌下去。
“放我下去。”阿兰说,“我看到阿勒钦了,有事。”
萧九刚刚只顾吓唬闺女,没看其他的,听到这个名字,他连忙望去,果然看到了路边搭建的临时棚帐前,一个高个子鹰钩鼻男人正在梳洗他的马。
萧九瞧见他头上系的红绳辫子和他露着膀子的打扮,嗤嗤笑了两声:“竟然在这里见到了三刀队!”
他带着阿兰翻身下马,大步走过去,远远地就张开手,喊道:“阿勒钦,雄鹰!我的老朋友!”
阿勒钦转头,眼中绽出惊喜:“萧将军!”
萧九大手一挥,骄傲的给阿勒钦介绍:“这是我女儿,兰卿!”
阿兰愣了一下,这才想起她有个名字,表情微妙。
阿勒钦看到阿兰,激动地扔了马刷,走上来行了个礼:“原来是指挥使!指挥使,我将她们送来了,路上病死了三个……”
他愧疚道:“她们病得很严重,我们找不到治病的人,她们没能撑到这里……”
“不,阿勒钦,感谢你!”阿兰说道,“已经很好了……”
只是,看这个情况,万族长并没有给她们安置。阿兰想,忽然来了这么多的人拜托贺族收留安置,还要安插在暗门和商铺中,确实不妥。
阿兰走过去,找到了正在帮忙哄孩子的穆鱼儿。
“你们来了……”
“小将军!”穆鱼儿看到她,差点哭出来,她跪下来,抓着阿兰的衣袖,眼泪瞬间决堤,“小将军……恩人……”
“当心孩子。”
“这是香儿。”她剥开襁褓,让阿兰看,“刚足月……她娘只有十四岁,来的路上不行了,就这么……”
阿兰懵在原地,她心中焦急,一直在问自己怎么办。
到底该如何安置她们,她之前想的太过简单,她们当中还有这些孩子……该怎么办?自己同万族长商量吗?她会不会听自己的?到底该怎么与她说?
阿兰环视着周围,发现穆鱼儿身边还有一个又矮又瘦的姑娘,看起来也就七八岁左右,手里捏着块米糕,眼睛出奇的大,她正盯着阿兰看,木呆呆的,之后又把目光移了过去,停在她旁边。
阿兰问道:“她……也是?”
这话一问出来,穆鱼儿就哭了起来,她点头道:“也只剩她了,其他这个年纪的,基本都活不了,她是恩人赶得及时,还没被祸害死……”
穆鱼儿招手让那姑娘过来,小姑娘一瘸一拐地蹭过来,紧张地搓着衣角,穆鱼儿说:“这是救咱们的那位小将军!”
小姑娘愣了片刻,挣扎着要跪下磕头,阿兰慌忙拉住她胳膊:“不用!你好好站着……有没有找大夫看伤?”
“有的。”穆鱼儿说,“只是大夫太少,她没什么外伤,排在后面,大概明天能到她……”
苏北湘忽然问道:“她有多大?”
阿兰吓了一跳,回头才见,他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
苏北湘表情阴沉,人本就长得不温柔,这下黑着脸,更是没人敢接他话。
“七岁……”那小姑娘低声回答了他。
苏北湘更是气愤:“父母呢?都被他们杀了?”
小姑娘努力了好久,才颤着声音说道:“没有……我爹把我卖给大爷了。”
四周安静了好半晌,苏北湘说:“哦,原来有父母……还不如死了呢。”
阿兰揉了揉脸,抬头问他:“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苏北湘说,“你是在发什么愁?”
“我觉得……让万族长收留她们,会不会有些不妥……”
苏北湘说:“……你是觉得银子不是自家的,不好意思开这个口?”
“既如此。”苏北湘说道,“那就支我家的银子好了。”
“不是这些……”阿兰也不知该如何同他说,她示意苏北湘到一旁商量,轻声说,“她们现在,还能做些什么?在她们伤痛好之前,我们是在求万族长,要一直供养着她们,衣食住用药,还有养孩子,这不仅是钱的问题……”
“就是钱的问题,我家出。”苏北湘手指拨弄着金算盘的珠子,说道,“我出,我养,能做事的你安排做事,不能做事的你也无需愁,我来养。”
“……行吗?”阿兰说,“你父亲……”
“我爹是人。”苏北湘不高兴道,“不是人渣,救人钱,不管多少他都会给的。”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二更大概也是晚上十点左右
第58章 我要伺候公主
贺族安排了住所, 苏北湘记挂着街头棚帐里的几个孩子, 过去把他们都领了回来。
两个女孩, 一个说不清自己多大年纪,甚至话都说不全,人呆呆的,像是半傻。另一个是那个被亲父卖掉的姑娘。除了这两个, 还有一个十岁的男孩, 穆鱼儿抱着那个叫香儿的女婴跟着过来, 对苏北湘说那个杏目细眉长相清秀的高个小童是男孩时, 苏北湘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这些孩子看过来的眼神让苏北湘很是熟悉,他想了好久才记起, 刚被步莲华接到北朝来的阿兰, 看他时也是这样的眼神, 戒备又警惕,还有藏在眼底的不安。
洗干净换好衣服, 三个孩子排排站好,穆鱼儿引他们给苏北湘磕头,苏北湘立刻就坐不住了, 放下手中的茶,跑到门外静了静,皱着眉回来, 沉声说:“都不许磕,吃饭!”
他给几个孩子分了糕点,七岁的姑娘坐在他身边, 小心翼翼地喝粥,苏北湘见她一直盯着中间的点心看,又不伸手拿,怕她认生,取来一个,塞给她,轻声道:“吃。”
只是他态度并不是自己想象的那么好,那个小姑娘呆愣愣的,过了好久,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慢慢接过点心,也没言谢。
苏北湘看向她,那小姑娘并不是很开心,看点心的目光就像在看洪水猛兽。
她在苏北湘的注视下慢慢咬了一口,又抬头看了苏北湘一眼,苏北湘说:“吃就吃,给你就拿着。”
嘱咐完,苏北湘刚要落筷子一起吃,就听那个小姑娘小声问道:“今晚……你想怎么睡?”
有一瞬间,苏北湘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诧异地盯着那小姑娘看,想明白怎么回事后,手抖了起来。
苏北湘扔了筷子,穆鱼儿吓了一跳,连忙拽着小姑娘的袖子,说道:“枝儿,这个是恩人不是客人,不是的……”
她慌忙给站起来黑着脸的苏北湘解释:“公子她只是误会了……之前那些男人给她吃的之后就……”
苏北湘摇了摇手示意没事,轻声让她们吃饭,自己快步走了出去,站在院外,深深吐了口气,抬头望天。
他不知该如何形容现在的心情,那是一种让他头皮炸开的恨和愤怒,翻涌着绝望和同情。
他侧过头,忽然见阿兰站在院中,呆站主厅的门外,目光发直。
苏北湘觉得,自己必须要找个人说会儿话,不然他会陷入无边的绝望情绪中无法自拔,于是他破天荒的主动搭话:“你站这里做什么?”
阿兰呆愣一会儿,回道:“别打断……算了,我刚刚在想如何跟万族长谈这件事,都想了一半了,被你给搅和了。”
她回过头,见苏北湘脸色发青,眼神可怕,问道:“你怎么了?看起来……好像出了什么事。”
苏北湘握紧拳头,眼底翻滚着压抑的暴怒:“我想杀人!”
“……杀谁?”
“……那些人。”苏北湘完全无法平心静气地告诉她事情经过。
彼此沉默好久,苏北湘忽然道:“你小时候……应该很不容易。”
“还好。”阿兰惊讶回答,“我运气一直很好,虽然有坎坷,但总会遇到好人帮忙。”
阿兰说完,若有所悟:“是穆鱼儿他们?”
苏北湘没有说话,眉头皱的更深。
“之前……”好半晌,他说,“应该把泽阳军撕碎……”
“我明白的,虽然一直以来我都是这么想的。”阿兰说,“但我知道这不可能。洛州还在打仗,我们这边如果在洪州点火,北军打北军,会添乱的,所以我才想了那么一招……”
苏北湘这才真正服气,叹道:“你是怎么想到的?不管怎样,确实应该谢你。”
“我小时候惯用的小伎俩。”阿兰笑了一下,不好意思道,“我这些都上不了台面的,小时候经常会遇到不怀好意的坏东西,不是每一次都能有人救我,靠天不如靠自己。我有时,就使点花招,挑拨另一批坏东西去揍他们,等两拨人他们结仇,也就顾不上我了。我没力量跟他们硬碰硬,只能耍这些点子。总要想办法活下去……你要是想不出来方法自救,那就只有两个结果,死和生不如死。”
她的生存环境一直如此,苏北湘想起房间里头的那几个可怜孩子,忽然觉得,自己是该好好给阿兰道个歉。
只是,他说不出口,阿兰如今也无所谓他道歉。
苏北湘努力了好久,走上前去,掰开她的手,给她塞了四粒小金珠。
阿兰差点扔了这些实心金珠,惊异道:“你给我这些做什么?”
“给你就拿着!”苏北湘语气不耐,捏了捏鼻梁,仍是说不出口这是给你道歉,于是,他想了好久,搬出了步莲华:“大娘下了外逐令,以后你跟莲华用得着。”
“哦,我也听到了。”阿兰问他,“外逐令是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苏北湘嗤笑一声,道,“你竟然不知道?步莲华果然是有病……何必做这种事,做了你竟然不知道。”
“你说啊!”阿兰莫名其妙,“来时路上听到他们敲锣打鼓念这些了,但我听不明白,刚还想去问莲华,不过听说他在什么堂……他娘一定罚他了。”
“祭堂,在做扫洒,倒不是受罚。”苏北湘解释道,“外逐令就是指,步莲华以后不是贺族人了,做什么事都不会再代表贺族。”
“他娘不要他了?”阿兰惊讶,“……未行成人礼难道两厢情愿的婚也不能成?这么重的惩罚还叫没惩罚?”
阿兰焦急道:“祭堂在哪,我去找他……”
“他自己讨的外逐令。”苏北湘说,“贺族内姓三宗儿女,只要是贺族血脉,在外的所作所为都代表着贺族,如果被欺负或是被人杀了,贺族是要给人下战帖为族人报仇的。步莲华这次请离,外逐令一旦下放,就无法收回。他的意思……你不明白?”
阿兰听懂了,有些不敢相信。
“另外就是……”苏北湘下巴挑了挑,示意她收好金珠,“今日之前,步莲华可以对我放豪言,算个账报个数目,让贺通或是贺族商铺帮忙支银子。他那个九瓣莲有通行标和支取钱两的意思,但今日之后,他就没这个资格了,贺通不会认他,步莲华算是请离的一干二净,身上一钱不剩了。好在你之后不需他耗银子养着……”
“我得养他。”阿兰自言自语道,“我得想办法养他……”
她看了眼手心里的金珠,连忙装好,问苏北湘:“这个我要还吗?”
苏北湘一脸受到侮辱的表情,原本想骂她你这是在看不起我吗?之后想起阿兰的身份,忽然道:“何必纠结这几粒金子,将来……哪个不是你家的?”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苏商和贺族,迟早也是她的。
“也是。”阿兰点头,决定先去祭堂看看步莲华,走了两步,苏北湘忽然叫住她:“我……问你个问题。”
“嗯?”阿兰停住,见苏北湘垮着肩膀,无精打采道,“对一个人好,怎样……怎样才能让她认为,你没有目的,不想与她交换什么,就是想单纯的对她好,想要照顾她,让她好好活着而已?”
阿兰摇头:“我不知道……”
她又忽然一愣,想起了步莲华。
“北湘。”她说,“步莲华离开贺族,是不是我们逼的?”
在她这里问不出答案,苏北湘很是不耐烦,想也未想就道:“步莲华是自愿的。”
“你一直说他对我好,是为了贺族利用我。”阿兰说,“那么,他现在离开贺族,是在证明给我看。”
苏北湘皱起眉。
阿兰说:“他的意思是在告诉我……他对我好没有目的,就像你问我的那样,他只是想对我好,并不需要我回报给他什么,也不需要我拿什么东西来交换。”
苏北湘怔了怔,看向自己亮着灯的房间,苦恼道:“我又该怎么证明?”
祭堂洒扫,是步莲华离开贺族前必须要做的是,把贺族的祭堂打扫一遍,燃香告祖,在祭堂前说明自己离开的原因,并发誓,在外所做一切,所承受的一切,与贺族再无关联。
他正拿着小扫帚扫地,忽听窗台有响动,回头看见两只小白手和半张脸,正攀着窗台往上爬。
祭堂建的高,实际上是座三层的塔,可能门外有人把守不让外人进入,阿兰嘴上叼着食盒,攀起了窗台。
步莲华吓了一跳,连忙扔了扫帚过去,把她抱上来。
他道:“你叫我一声,我就让人放你进来就是,为何要此行危险之举!”
阿兰冲他笑了笑,塞给他食盒,说道:“叫不应啊,门口那两个人简直是木头,半点不给通融。”
阿兰压低声音,问他:“贺族不要你了吗?”
步莲华回道:“我不要贺族了。”
“……那你之前说,要把贺族献给我……”阿兰笑眯眯道,“看来是无法实现了。”
“只剩我了。”步莲华卷起衣袖给她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