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雀登枝-第19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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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一盘没有走完的残局。听到脚步声他没有抬头,只是摩挲着两颗圆润的玉石白子缓缓道:“圣人让你来送我上路吗,可曾赐下御酒?”
    秦王不想他竟然猜到了来意,不由得声音哽咽连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地摇头。
    刘肃一怔后苦笑,“未料圣人如此厌弃与我,连一杯御酒都舍不得赐下,想来是想让我自行了断呢!我前脚走他后脚就让你跟来,必定是想让我亲口告诉你我所犯的种种罪行。好殿下,是我这个当外祖父的无能拖累了你!”
    明明是艳阳天,日头明朗朗地挂在天际,却让人感到阵阵森寒。
    秦王镇定心神缓缓道:“父皇说您暗结朋党构陷他人,私下里搜罗金贵之物空有清正之名,我一个字都不相信。您给我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这等罪名怎么能凭空捏造,必定是父皇有所误会,等我回府就召集人手上书为您正名!”
    刘肃微眯了眼睛,抬头瞧着飘摇的竹梢叹气道:“我一向自负善揣圣意,今日才知道帝王是这世上最最凉薄之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黑黑白白不过是一张嘴。我所做的桩桩件件,他都一一记在心里。用得着的时候我就是刀锋爪牙,用不着的时候,我就是罄竹难书罪大莫及!”
    已入暮年的老人呵呵地笑了出来,“原来这世上有句话说的是真的,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我一辈子汲汲营营就是想攀上人之高峰,想让冀州寒门刘氏跻身成为中土新贵,没想到所做的一切在即将实现时功亏一篑付诸流水。圣人如此待我无半分情分,其实是在报二十年前文德太子之殇,只可惜我明白地太晚了!”
    讳莫如深的往事被揭开盖子,秦王如同冰雪加身呐呐问道:“原来真有您的手脚……”
    刘肃暗自摇头,“可怜我沾沾自喜,那时以为那不过是帝王厌弃的儿子,我不过是做了帝王不愿做的事情。现在看来,却是在我刘家的头顶亲手悬了一把时时能掉下来的利刃。寻常人不过是睚眦必报,当今这位帝王却整整等了二十年。久得连我都忘了当初做过的事,这份隐忍工夫世人难及,我总算输得不冤!”
    他徐徐靠在椅背上慢慢叙及往事,“当年你舅舅拿到那几封书信,我一看就知道是假的。太子应昶素来文弱却生性谨慎,即便与郑氏真的有染也不会大张旗鼓地在信里说什么你我之子乃天下至贵之人。单就这一句,就可判断这信是假造。但是这等机会实在太过难得,我就想押上身家性命放手一搏!”
    刘肃慈爱地望了一眼秦王,“最好的结局就是太子废黜,圣人另立储君,十之八~九这个好处会落到你的身上。但是结果却是出人意料,郑氏死了,太子自尽。当时我还以为要落得陪葬的下场,谁想到圣人杀了一批侍候的宫人太监,最后就未有声息了。”
    刘肃将白玉棋子抛在石桌上,颓然道:“整日惴惴难安之时,圣人却偃旗息鼓。文德太子以罹患重疾为名诏告天下,一切变得风平浪静,我还暗暗庆幸终于躲过一劫。此后我兢兢业业地办差,秉承皇帝的意图,他让我咬谁我就咬谁,脏的臭的差事我都抢着去办。没想到,躲来躲去还是躲不掉!”
    秦王知道这位外祖父虽然身居高位,但是在仕林当中的名声委实一般。便低低问道:“为什么还说您暗结朋党构陷他人,私下里搜罗金贵之物?您一向与人为善家中资财也不过尔尔,定是有人故意在父皇面前刻意胡诌!”
    刘肃叹道:“你常在军伍当中,遇到最棘手的事大概就是晋王殿下与你为难。他的那些手段不过是派人暗中刺杀,或是将东南海防的银两巧言挪作他用,这些都算是粗浅的道行,我从来没有担心过。可你知道,在朝堂上当面和善背后使阴的法子多了去了!”
    他闲闲笑道:“你问我是否私下搜罗金银,我的确收受不少来路不明的银子。像徽正十七年春闱之时犯事的户部尚书温尚杰,其实就是替我背了黑锅。人人都说他贪渎江南盐商的供奉,却不知道那些银子大多转入数十个分散户头,那些户头如潺潺溪流最后又汇总到我这里。我没有细细算过,这些年下来约莫有五百万两吧!”
    秦王惊得目瞪口呆,再没有想过这件事竟然是真的。
    刘肃哈哈大笑,一时间连眼泪蹦了出来,“咱们这位帝王最是爱惜名声,今年这里旱了免税,明年那里涝了免赋。名声倒是得了,可是边关年年打仗国库空虚,要银子的地方多如牛毛。我任户部尚书那几年,唯一的作用就是可劲地往户部私库里耙搂银子,去补皇帝空口许下的各处窟窿!”
    秦王面色渐缓稍稍安心,“这也不是查验不清的,只要好好地找些积年的账房,那这些烂账就扣不到您的头上。父皇那里我去求情,不看功劳看苦劳,万没有朝廷得了实惠您却背黑锅的道理!”
    刘肃苦笑道:“原本是这样,温尚杰宁死都没将我攀咬出来,就是一心以为这些赃银填补了河道海防的窟窿。他倒是真真有几分骨气,要是出声求清白,只怕中土的整个官场都要震动,谁曾想皇帝竟然就是最大的收贿者。所以他只能死,还死得那般身败名裂。户部专门有一本私帐,是记录这些赃银的收付,连皇帝自己都是默认其存在的。”
    刘肃干枯的双手高举,眼里有一丝狂乱,“可是看着流水一样的银子从手里过,谁都有动心的时候。那年皇帝给你赐下一座温泉庄子,你兴致勃勃地找工匠画图,务必要修建成一座皇家林苑。只可惜皇帝拨下的银两少得可怜,我只得又扮黑脸,让那些豪商半卖半送,才将那座红栌山庄修建完整。”
    秦王一时骇得额头冒汗,“那座庄子连父皇都说好,要是有违禁之处他为何不当时指出来?现在在这里给您算总账,这又算怎么一回事?”
    刘肃冷笑道:“单单庄子上那株绿萼梅,从福建运过来就花费了上万两的银子。还有那些用作栽培的红色吉土都所费不赀,你可以算算那座庄子到底值什么价钱?皇帝只是赐你一个空落落的庄子,修整的费用全是户部私库里出的银子。像这样公私夹杂的事不胜枚举,现在哪里又说得清!”
    秦王再一次惊住了,他再没有想到平日里最爱流连的红栌山庄竟然是这样修建起来的。那里的一石一景,只是自己在图纸上兴之所至随意挥就,却没料到这些花用最后都要记到外祖父的头上。
    刘肃面露苍桑,“我现在才明白,皇帝就像捏住了我的把柄,我不干就是个死字,干了就是将名声丢弃在地上任人唾骂践踏。果然是帝王心术,我的这点小九九在他的眼里不过是垂死挣扎,到最后还要感激涕零这位主子的容人气度。”
    刘肃复笑道:“私库里的银子空前的丰盈,皇帝即得了名声又办了实事,这般好用的法子,才使得皇帝这么多年没有舍得杀我。我就像被蒙着眼睛推磨子的家驴一样,到了最终还是免不了被人屠戮取肉。”
    听到外祖父说得这般凄凉,连秦王这般冷硬心肠的人都不免泪盈于睫。
    刘肃沉默半响,微微丧气道:“好孩子,皇帝大概要真的立储了。本来我拼死一搏就是想为你铺条路,没想到太过心急反中了皇帝欲擒故纵之计。那道圣旨是我亲手所书,且擅闯宫门软禁当今皇后,这僭越谋逆的大罪无论如何是跑不了的,最后还是连累了你!”
    秦王连连摇头苦笑,“父皇这么多年好似一直在我和老三当中徘徊,我就一直感到疑怀。先时总以为他是拿不定主意,后来才觉得不对劲。我和老三哪边强一点他就打压哪边,哪边弱一点他就扶植哪一边,父皇只怕根本无意我和老三。”
    刘肃眼前一亮复又泯灭下去,“我还没有你看得明白,只能说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前几年我不是没有怀疑过皇后所出的齐王,还专门找人偷出齐王的医案,上面是吴起廉亲手所书,说齐王是胎里带出来的毛病,肚腹里的脏器没有长好。小时候还影响不大,年纪越长心肺越是难以支撑。现在看来这份医案的真假还有待商榷,只怕皇帝早就在防范我们!”
    秦王眼神阴暗难辩,当他在乾清宫里看到那道只差一枚“敕命之宝”就可以颁行天下的圣旨时,就知道所有的一切都已经离自己远去。
    刘肃抬起已日渐衰老的头颅,鬓发花白脸颊枯瘦,眼底却闪现着炙热而骇人的精光,枯干的手指牢牢地抓住秦王的胳膊,“殿下,我给你留了些东西,若是运用得当未必没有一搏之力……”
    老人的眼神有些执拗和疯狂,其深处还有誓不罢休的冷酷和残忍,都让人不由自主地感到恐惧和战栗。秦王悚然一惊,不知为什么孔武有力的他一时竟然挣脱不开那双枯瘦的手。

349。第三四九章 夫妻

  
    大殿上侍候的人都恭敬退下了; 五间相连的槅扇门大敞; 屋角的点金法花卉熏炉里有青烟袅袅。
    皇帝盯着远处的紫檀木山水楼阁十二扇落地屏风,仿佛从肺腑里吐了一口气道:“二十年前朕说过要给你一个交待,不想今日始兑现。虽然来得晚了一些,毕竟没有食言。等身败名裂的崔氏姐妹返回彰德; 等待他们的就是锦衣卫的铁镣和枷锁,朕要用他们全族的血祭奠昶儿的在天英魂。”
    张皇后双目怔然; “那几年,我无数次地梦见昶儿倒在我的怀里,嘴角的鲜血怎么也擦不干净。他睁着眼睛看着我,里面尽是不甘和委屈,我能做的只有无助地嘶喊。你既然早就查到崔氏姐妹为了私情私利合伙构陷我的昶儿,为何不早早揭穿非要我苦等这么多年?”
    皇帝自顾自重新倒了一杯梨花白; “胜利的果实捧在手心; 正要细细品尝之时,却被人一古脑儿地打翻在地; 还胡乱踩做稀烂的一团泥; 这种得到过又失去的痛苦远远大于一切。朕就是要让这些人好好尝尝这份求不得的痛楚; 让他们永生永世至死都不能忘怀!”
    张皇后望着丈夫脸上深刻的纹路; 忽然感到一阵阴寒。莫名想起遥远的从前曾经读过一首诗文:至近至远东西; 至深至浅清溪。至高至明日月; 至亲至疏夫妻。这世上有些人即便是同床共枕数十年; 也不清楚那人究竟在想些什么!
    皇帝却忽然笑了起来; 慢慢地地摇晃着嵌银素彩酒盏; 眉眼里有不容错认的得意,“你看,经过整整二十年的筹划,朕将盘踞中土百年的世家一一击溃。就是执掌江南文坛牛耳的彰德崔家,嫡支嫡脉所出的三个儿女都私德有亏行为不端,今日过后的名声势必会一落千丈臭不可闻,看谁还敢依附在这些僵虫身上?”
    张皇后难以置信,“既然你如此厌弃这些世家,为什么当年还要为昶儿聘娶崔家的女儿?你为了怀柔这些世家,就不惜拿昶儿做了挡箭牌?”
    一身天青色地暗花芝麻地常服的皇帝面上闪过一道阴鸷,“昶儿在宫里的簪花宴上一眼就瞧中了崔玉华,为求允婚特特在朕的寝殿前跪了一晚上,那时你不也是束手无策吗?昶儿仁善,虽然不能开疆辟土却是个安分守成的好储君。朕原本是对他报有大期望的,不想十分扫了他的面子,心想不过是一个女人成全他也就罢了。”
    皇帝犹有愤恨,“崔玉华进宫后恃宠而骄屡屡生事,朕就特地吩咐宫人在她的日常饮食里下了避子药,所以她成亲五年膝下才没有子嗣。单等朕腾出手收拾了崔家,就是崔玉华无声无息消失的时候。即便昶儿不甘愿,朕还有上百个法子对付她。一个无子又无德的女人,得到的疼惜最终是有限的。”
    张皇后倒是没想到还有这般缘由,一怔之后不由连连冷笑,“就因你的自作聪明,昶儿才被那些心怀恶毒之人寻到了空子,才会死得那般凄惨冤屈!早知道这样,我情愿他早早上表辞去太子之位,也省得背上那等污名!”
    皇帝怫然不悦,“皇家之人不争不抢,不懂帝王的权衡之术,朕如何敢将江山托付于他?朕就是对他期望太过,才会时时鞭策与他。就是因为你心疼他纵容他,不敢过分苛责他,才使得昶儿性情懦弱,使得他遇事只知退缩忍让!”
    大殿上空空荡荡,只余下乾清宫的大太监阮吉祥在一边侍候。他听着帝后一句接一句的激烈争吵,忽然觉得这样像寻常百姓夫妻一样斗嘴埋怨,也比死水一潭波澜不兴要好得多。这些年来帝后二人表面上相敬如宾,其实因为各自的心结早已形同陌路。
    忍了又忍,张皇后实在按捺不住心底深藏的怨恨,突地尖利质问道:“当年昶儿自尽而亡,其中固然是他性子懦弱使然。一则受人攻歼悲愤,二则心伤郑璃为她无辜而死,最重要的怕是你真的要废他的太子位。你在朝臣的面前屡次呵斥他,又处处抬举他的兄弟们,是你的所作所为彻底击溃了他最后一道防线。”
    皇帝勃然大怒,将酒盏哐当一声抛弃在地上,“你也知道他性子懦弱,一国之储君遇到这么一点磋磨小事就受不了。连郑璃为什么一心求死都不明白,转身就急遭遭地喝下鸩毒,枉费了那丫头的一片凛然大义,他的所作所为哪一点对得起人?他死了倒是干净,空留下一个烂摊子让焦头烂额的父母收拾,他哪一点配当储君?”
    张皇后抿紧嘴唇,额角的青筋隐隐浮现,“昶儿待安姐从小就跟亲妹妹一般,我实在没有想到竟然有人行事如此龌蹉,将那样不堪的脏水泼在他们的身上。这么多年我一直有个疑问在口中难以问出,安姐当真是自证求死?”
    皇帝眉峰一阵跳动,实在是气得无力,“难不成你跟昶儿一样,真的以为是朕在蓄意逼迫吗?当年朕刚刚把那几封信拿出来,跟她说这是她丈夫刘泰安亲手送至宫中,她一下子就垮坐在地上。叫人奇怪的是,她一滴泪水都没有掉,只是跪在地上恳求朕容许她将孩子生下来。”
    想是记起昔年那个行为刚烈的女子,皇帝脸上终于有一丝动容,“宫中太医开了催产药,她喝下去后无声挣扎了大半天方艰难生下一个女婴。那孩子生得像猫崽子一样,她只问了一声‘是活的吗’,就像卸下千斤重担一般松了口气。”
    皇帝缓声道:“朕听说她看都没多看那孩子一眼,转身就极利落地将毒酒饮下。临了只说昶儿是她的兄长,她即便是死也不愿玷污兄长的清名。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昶儿以为朕要废掉他的太子位,以为朕逼死了安姐,激愤之下竟然也饮毒自尽,真真是愚不可及!”
    张皇后苦涩地一扯嘴角,“安姐性情外柔内刚,她是生怕看一眼孩子就不敢去死了。当母亲唯一能做的,就是让那孩子提早来到人世间,要不然真跟着一起去死吗?情义节烈四字,安姐字字都当得起。只可惜那样好的孩子,却匹配了刘泰安那样行事苟且的卑鄙小人,是我们这些当长辈的瞎了眼睛误了她的终身!”
    张皇后无限唏嘘,“再则,圣人难道真的没有一丝废掉太子意吗?那些日子你无数次对昶儿表露出失望之情,又频繁召见群臣,在他们面前有意无意地赞许秦王的勇武和晋王的聪敏。不光是昶儿这样想,我是这样想,就是大臣们和刘惠妃崔婕妤也是这样想的吧!”
    皇帝难得眼中有丝许晦涩,半垂着头没有答话。
    张皇后冷笑一声,“当年事你俱已查探清楚,可是我却是不尽信的。崔玉华愚蠢不堪,崔莲房恋奸情热,为私利相互勾结做下这档子事我相信。但是如此就将整件事全部推至她们的头上,我却是不相信的。也许,她们不过是做了某人的棋子罢了。”
    不怪张皇后做如此想,单看这些年秦王和晋王私下里斗得你死我活,就可以想见这座堂皇宫廷里从来没有停止过争斗。若非齐王自小身子羸弱不堪,怎么会如此风平浪静地长大?那两位手段心性俱不缺的兄长,大概会把这位皇后所出的嫡子生生吃了也说不准。
    皇帝端着掐丝珐琅彩茶盏的手就顿了一下,徐徐叹道:“你还是怨朕,怨朕将你拖进这个烂泥坑。怨朕违背了承诺,没有护好你们母子,使得昶儿早丧,使得昉儿自小就缠绵病榻。怨朕行事顾虑重重,这么多年都没有给元凶应有的惩罚。怨朕是非不分,竟然纵容这件事的始作俑者刘家父子在朝堂上逍遥许多年!”
    张皇后早已干涩的眼眶忽然又流出大滴的泪水,复昂起头切齿道:“二十年前我就不报任何希望,这天道不公实在不单对我一人。我空有皇后之名,没有任何证据也没有人手去调查,但我知道谁是最大的受益者,谁就是幕后的真凶。若是没有生下昉儿,我就拉着这些人全部下地狱!”
    有风声吹动宫檐下悬挂的青帘,好似伶人在徐徐拨弄弦子琴,清清冷冷地在屋梁上盘旋。张皇后颓然靠在紫檀木椅子的扶手上喃喃道:“其实我最怪的还是我自己,我知道昶儿心性纯善绝不是恋栈权势的人。他早就想离开这座宫城,只是觉得对不住我的期望,是我把他逼得太紧了!”
    近晚的夕阳灿烂,可以清楚地看见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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