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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司空道:“如今发生这般的惨剧,诸位还有心情效仿无知妇人歪缠不休吗?巫蛊、投毒两件大案,一旦处置不当,千载史笔,你我谁能逃过?!圣人登临天下二十载,励精图治,就是为了现在这个局面的吗?诸位!诸位!就是这么给官员百姓做表率的吗?朝廷体面不要了吗?!”
他与桓琚固然有着许多的分歧,然而如今这个天下是君臣共同付出了无数心血打造出来的,桓琚要祖宗的江山永固,萧司空也不想自己的心血到头来一场空。案发不由他控制,处理的时候至少可以不显得那么酷烈,以后写在史书上也能好看一点,不是吗?
桓琚对萧司空这个表现满意极了,在两人疏远了许久仅靠萧礼传话之后,桓琚第一次正眼看萧司空,真诚而肯定地道:“司空真中流砥柱。”
萧司空叩首,连称不敢。
皇帝同意了,萧司空也支持了。判罚终于被定了下来,凌庆夫妇及五子、年十六以上的孙子悉数弃市。凌家的小儿媳妇本身也参与了部分诅咒事项,所以判处的是绞刑。又有凌家的长媳,也参与了厌胜姚氏等事,她也有罪责,流放的地方与别人不同,要更偏远一些。其余的儿媳、凌珍珍、未满十六岁的孙子、孙女统统流放。籍没家产,原先状告凌庆的那一位开铺子的,也拿回了原本自己的铺子。【2】
另一位当事人高阳郡王,今年刚好七十岁了,本该有的刑罚也给减免了。桓琚剥夺了他的封号、食邑,改由他的孙子做新昌县公,食邑是原本高阳郡王的一半。由新昌县公奉养祖父,但是不许高阳郡王再出现在京城里。高阳郡王那些闹出事儿来的糟心内宠,桓琚也帮他操一操心,都砍了算完。
与此同时,贤妃贬为庶人,关押在掖庭秘狱里。昭庆殿旧有的宫人一律赐死,因为有了君华血溅东宫的事情,延嘉殿里各方眼线也被桓琚一同赐死。冯宫人等掖庭旧人也不许留在宫中,统统放了出去。
一件大案就此结束,为了不再节外生枝,桓琚将鲁王、齐王的上书没有打开就投入火中,以示决绝之意。又下令将合浦、安泰二公主继续禁足,不许她们与外界联系,什么时候“明白道理了”,什么时候再说。
【下面就是徐国夫人的案子了。】所有人的神经骤然绷紧。
桓琚也没有辜负他们的期望,如许多人所希望的那样,桓琚没有再将此事往杜皇后的身上引。牵连杜皇后,就必须用酷烈的手段才行,那样会引起更大的动荡。萧司空说得对,“千载史笔”,是得注意的。
桓琚将投毒案止于徐国夫人,将她也剥夺了命妇的品级身份,以庶人礼下葬。同时,罢免了徐国夫人所有子孙的官职,同时将杜尚书也免了职,让他以散官在家反省。昭阳殿的宫女、宦官也被处死,另换了一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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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件大案看争议时的态势,仿佛会拖个一年半载,在萧司空提醒,桓琚有意之下竟很快结了案。人们议论纷纷,凌家没得讲,是遭了报应,人们说起“宠妃”来羡慕里总是会带一点轻蔑的。杜家就比较复杂了,一方面不相信杜家那么大的人家、那么好的名望,竟会做这种事。另一方面又觉得太子是惨的,杜家以后说不定要倒霉。
被议论里的太子心情很平静,这样的结果他早有预料。他也不急、也不怨,桓琚削弱杜氏的势力他看在眼里,一时的放下不等于会一直放过。【若是阿爹治不完他,我接着治就是了。】桓嶷情绪稳定。
让他不稳定的是,案子判得差不多了,梁玉也该走了。
由于判罚的内容里有将冯宫人等都逐出宫出的说法,东宫也不免关心一二。
桓嶷做赵王的时候,在仁孝太子的关怀之下在宫外有自己的府邸以及一些产业、势力。这些东西在他立封太子的时候也没有收回,桓嶷便将冯宫人等安置在原先的赵王府里,让他们在那里生活。
梁玉头一回知道外甥还有这安排,【也对,当初就是他给的家里不少田。】
梁玉写了张条子给冯宫人:有事求告不及,无尘观寻我,我不在,找吕师。
冯宫人等叩头啼泣,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宫廷。
桓嶷与梁玉对望一眼,都知道下一个案子才是重点。徐国夫人是死了,杜皇后会怎么办呢?梁玉摇了摇头,杜皇后一时半会儿大约是死不了的。废后是一件大事,目前的理由还是不够的。且杜皇后在朝野的声誉很好,以梁玉自己的感受而言,杜皇后在后宫的风评并不差,桓琚会遇到的阻力将会很大。相信现在宫里还有不少人在为杜皇后喊冤,为她遭遇的不公平而哭泣。
梁玉写道:我该走了。
桓嶷一个坐不稳,向前一扑:“三姨?你也要离开我了吗?”
梁玉又写道:你要好好的。
“我当然会好好的,可是三姨你……”
梁玉飞快地写着:我留下来无用,你要当杜、凌。
“哼!她们!”
梁玉摇摇头:不要小瞧女人。
“是,”桓嶷答应了,急切地说,“三姨,你能不能不走?”
梁玉笑笑,写着:不合理。
“可。”
梁玉又写:会有机会见面的。过两天给你做新衣服。
桓嶷闭上了眼睛,他知道,案子结了,梁玉再留在宫里是没有正当的理当的。桓嶷哽咽着说:“我如果是六岁就好了。”这样死了亲娘就能被姨母抚养照顾了。
梁玉忍不住笑了,写了一个字:乖。
梁玉要离开东宫,最需要做的一件事情就是去见一见桓琚,向他辞行。桓琚正在酝酿着新一轮的对皇后的打击,有一个不合适的人占据着皇后的位置,想想就为儿子担心。【如果再不成功,只好动用卢会了。】
见到梁玉之后,桓琚为自己的决心找到了理由:太子没了母亲,三姨好好一个小娘子成了哑巴,这也是“母仪天下”该做的事情吗?必得废了她!
桓嶷又代梁玉奏上:“阿爹,三姨口不能言,只好用写的。”
桓琚柔声道:“三姨近前来坐吧。”
梁玉尚未近前坐下,先伏地痛哭一回。她哭得极其痛苦,带着无限的委屈,喉咙里一丝声音也发不出来,人伏在地上却哭得抽搐了。桓嶷往前迈了两步,别过头去悄悄试泪。桓琚想到这一番惨变,也是恻然:“程为一,搀起来。”
梁玉被两个小宦官架起来,宫女奉上了热水,重洗了脸,才得以在桓琚右手边坐下。
坐得近了,才不用宦官宫女跑来跑去的一张纸一张纸的递给皇帝看。梁玉坐下了,先写了一个谢字。
桓琚道:“三姨回去好生静养,程为一,你记得提醒我,常给三姨派御医去诊治,我就不信治不好了!要用什么药,只管从库里取。”
梁玉又写了一个谢字。
桓琚看看儿子,感慨地道:“都不要着急,我终会给你们一个说法的。”
梁玉盯着他看了一阵儿,仿佛在想什么,低下头疾书了七个“恨”字,字字力透纸背。桓琚连说:“我知道,我知道,谁能不恨呢?”
梁玉摇摇头,写了很长的一段:不要恨,写完了我也尽力把恨忘了。恶人已害了我的亲人,还要折磨我,使我寝食难安抑郁暴躁,我绝不会让恶人得逞的。回去读书、行善、平安、喜乐,使身边人常欢笑,令盼我痛苦的人不能如愿。
桓琚赞道:“不错,是这个道理,她们对我有什么要紧的?!我要关切的事情且多着呢!”
【你哄鬼!心里要不在乎才不会这样说呢,不在乎的人早忘了,怎会提出来表白一番自己的大度?我说不要恨,是因为我一直恨着,一定会记到死的。贤妃这一刀捅得您心肝儿都疼了吧?可也比不上皇后害死我姐姐的疼!】
梁玉心里想着,手上写着:不要有戾气,父子都不要有戾气,不好。
桓琚道:“我答允你,三郎,你也答应你的姨母。”
“是。”
梁玉笑笑,接着写:我该回去啦。
桓嶷失声道:“不能不走吗?”
梁玉无声笑着,看他一眼,写:得看看庄稼收成。
桓琚心道,梁氏这一番真是无妄之灾,哟,忘了给他们些赏赐了。便说:“怎么能让三姨为生计操心呢?”他手里刚好有籍没了的凌家的财产,顺手赐给了梁府一座大庄园,想想梁玉出家了,另赐了她一座,又将还真观也赐给了她。此外又有药材、钱帛等,不可胜数。
梁玉又写了个“谢”字。桓琚含笑道:“好好。”
梁玉最后写了一张纸给桓嶷看:不要有戾气。
桓嶷认真地答应了:“您放心,我一定做到。”【我当然不会有戾气啦,为母报仇需要有什么戾气?为了国家安定,要有什么戾气?我只要有一腔正气就行啦。】
桓琚,也是这样想的。
梁玉前脚离开,至尊父子后脚就各有打算了。桓嶷在桓琚面前哭了一场,不好意思地说:“儿这些日子以来荒废了功课,这便回去读书。还请阿爹为社稷保重。”
桓琚道:“读书的事情也不必太急,将要正旦了,歇一歇也好。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了,还有我呢。”
“让阿爹担心,是儿子不孝。”
桓琚摆摆手:“你去吧,歇一歇,或是赏雪也好,或是品茶也罢。若是愿意呢,出宫走走,去看看你三姨也行。或者干脆回去蒙头睡一觉。”
桓嶷跪下道:“阿爹,您关爱我,我心里明白。听您这样讲是要将所有的事情自己挑了吗?儿已经没有了母亲,没有了兄长,请您保重自己。”
桓琚真心实意地感慨了一回:“知道,知道。去吧。累不着我。”
见桓嶷还是不信,亲自将儿子拉了起来,握着儿子的手说:“我做了二十多年的皇帝,什么事情不需要费心呢?为君者要知人善任,但是不能什么事都不知道,该操心的时候也不能偷懒啊。我习惯啦。你还小,回去缓缓精神吧。”
“是。”
“去吧,休息一下。”
“是。”
桓琚对太子越来越满意,挑剔他仁弱是一回事,一个不爱抢班夺权的儿子再仁弱,父亲也是能多加容忍的。何况桓琚感受得到,儿子是真心希望他好的。桓嶷恭恭敬敬地离开两仪殿,心道,大哥,阿爹今天依旧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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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依旧不错”的桓琚没有停歇,停下来他都不知道干什么好了。
桓琚环顾四周,两仪殿威严依旧,两列宫娥、宦官排得整整齐齐,人不少,他却觉得孤单极了,喃喃地道:“孤家寡人。”不该放三郎走的,留下来说说话也是好的。
程为一小心地说:“奴婢再请太子回来吗?”
“不用啦,皇后在干什么?”
程为一道:“近来都在昭阳殿里。”
“我知道她在昭阳殿,我问的是她都做了些什么。”
程为一道:“关怀新进的宫人。”
巫蛊一案,凌贤妃被关进了掖庭秘狱里,投毒一案,杜皇后置身事外。徐国夫人用自己的死暂时保住了女儿的后位,杜皇后依旧是皇后,一直想踩下她自己上位的凌贤妃没了,太子生母死了,杜皇后依旧是全天下最贵重的女人。
宫人全部被处死也没关系,自有新的进来,再重笼络就好。反正现在后宫里都是些不成气候的小美人、小才人之类,凌贤妃推荐了不少人给桓琚,桓琚对她们的宠爱却比较有限,现在谁也跳不出来。
杜皇后在宫中的声望其实不错,她从不主动出手欺凌谁,双方相争,她都能主持公道。唯一的缺点就是“软弱”,听徐国夫人的。徐国夫人也有一样好处,她盛气凌人不假,却有着“世家的气度”,给宫里普遍的提高待遇一类的事情她还是肯做的。这些好处也被记在杜皇后的名下。
可以想见,如果杜皇后与桓琚琴瑟和鸣,两人育有一个还算合格的嫡子,那么整个后宫将是一个和谐的乐园。
通过宫人,杜皇后已经知道了徐国夫人吞金自杀,伏案痛哭一场,问及徐国夫人的身后事,得知以庶人礼安葬,又是一场痛哭。
宫女、宦官一齐安慰她,杜皇后擦擦眼泪,低声道:“罢了,此时不宜再生事。我不哭了,你们都别担心。”复又低声问及宫人各人的名字、籍贯、年龄等等。
继而问:“圣人如何?”
宫人答道:“圣人一直在两仪殿,奴婢们不知。”
“太子如何?”
“德妃殡后,一直在东宫,奴婢们也不知。”
杜皇后又问凌贤妃的下场。
宫人小声说:“废为庶人,现关在掖庭秘狱里,二王的上书圣人看也没有看就烧了,两位公主也被关了起来。凌庶人的父母兄弟都处死了,家人也流放了。”
杜皇后重复了一句:“掖庭秘狱啊,你们有能通消息的人吗?”
“没、没有。”
“唉,都是可怜人,”杜皇后摩挲着手上的一个戒指,轻声说,“一个母亲,不知道儿女的现状,不知道有多么的担心呢。一个女儿,不能知道父母的噩耗,不能为父母守孝,是多大的不孝呀。你们去掖庭的时候顺便走一趟吧,告诉她,她的儿女现在还活着,让她为她的父母尽尽心吧。”又给他们金帛,使他们在掖庭里出入方便。
宫人们原本有一样担心:如果皇后接着倒霉,自己再被顺手赐死怎么办?一见杜皇后如此温柔,连对凌贤妃尚且如此,对别人更不在话下了。
一齐应道:“是。”
第78章 舐犊之爱
宫巷窄且深幽。
巷子两边的高墙隔出了两方世界; 一边是热热闹闹的掖庭; 宫里人口最密集的地方,另一边是秘狱,每天只有正午前后才会有几缕光线投注之所。
凌贤妃起初的时候住过掖庭; 很快就有了自己的宫殿,秘狱是从来没有踏足过的。
原来,冬天的时候这里是这么的冷。
纵然被贬为庶人; 凌贤妃的待遇也比一般犯罪的宫婢们强些。她有自己的房间; 一日三餐也按时按点的给,只是房门总是锁上的; 也没有人跟她说话。
家俱都是全的,只是样式老旧; 笨重而有损毁。掉了漆的妆台上不知哪一任的主人留下了一面铜镜; 拭去灰尘,发现已经锈得照不清影子了。衣柜的两扇门还在; 铰链已经变形; 柜门直往下掉。床上的被褥也是有的,已经发黑发暗,冷硬如铁; 帐幔也朽坏了。
炭盆自然是没有的; 更不要讲究烧的什么炭; 有没有“炭气”了。凌贤妃裹着散发着霉败气息的旧被窝在榻上; 一步也不想下来。下床也没有用; 屋子里更冷; 三餐虽然有,每餐也只有一碗掺了豆子的饭配一碗蒸干菜,送到的时候已经冷了,想喝口热水也讨不到。粗砺的食物磨伤了娇嫩的咽喉,没有滋味的干菜难以下咽。
并非秘狱故意苛待她,秘狱本身就是这样的。大冬天的,谁给一个犯了罪的庶人弄新鲜瓜果、烧热水去?狱吏自己都没有这样的好待遇。
当年被她坑到秘狱里的人,也都是过的这样的日子吗?
【不!我绝不要与那些斗败了的丧家之犬一样的下场!我与她们是不一样的。】
凌贤妃到现在还无法窥得案件的全貌,也因此,她有了各种的猜测、还对桓琚抱有各种期望。毕竟他们一起养育了四个子女,毕竟他们一起度过了那么多欢乐的时光,不是吗?何况,徐国夫人投毒,此事肯定不能善了,则皇后必须也要受到牵连。没有了这对母女使坏,她在后宫人缘也不差,许多人是靠着她的推荐、维护得蒙圣宠的,凌贤妃认为自己还有翻盘的机会的。
【你们等着,等我出去了一定不让你们好过!】凌贤妃暗暗发誓,出去之后再不给对手一丝一毫的机会,哪怕与东宫联手也在所不惜。比起东宫,昭阳殿才是吃人的妖魔。
光线暗了下来,每天明亮的时光总是那么的短暂,凌贤妃暗暗琢磨:【要如何才能向圣人递一句话出去呢?可恨这群贼,竟将我身上的金银统统搜了去,连一丝贿赂也拿不出来了。】
她不知道,一分一毫的金银也不给她留下是因为徐国夫人抢先吞金自杀,看守她的人怕她也跟着死了,才特意搜刮的。
【圣人一定会想起我来的,一定会有人向圣人提起我的。】凌贤妃是那样的笃信。
整个屋子最牢固的一样装饰——门——被叩了两下,凌贤妃一惊,急切地从床上跳了下来,才走两步又止住,重理了一下身上的装束。数日没有更换衣物,她已经十分狼狈了,仍然尽自己所能地修饰了一下。
凌贤妃低声问道:“谁?”
来人比她更小心,低声说了一句:“凌庶人?”
听到这个称呼,凌贤妃兜头被泼了一盘冷水,强稳住心神,悄悄趴着门板低声问:“你是谁?有什么事?”
来人比她还要心急,匆匆地说:“皇后娘娘让奴婢来告诉你,令尊令堂已经伏诛,二王虽不得返京、圣人也不看他们的奏本,却没有被追索问罪。两位公主也在安心学礼仪。都很好。”
【这叫都很好?】凌贤妃一跤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