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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一时心软吧,冷念没有推开他,许久许久,终于伸手抱住他,然后听到纪攸宁小声压抑的啜泣,可是过去片刻,他身体猛然一震,宛如被某种利刃刺了一下,冷念觉得奇怪,想离开,却被他狠狠按住脑袋,埋入怀中,抱得她很紧很紧。
“阿宁。”冷念不解他怎么回事,玉颊添红,呼吸有些急促,“我快喘不上气了。”
纪攸宁因她话音清醒,这才松弛力道,视线从她背后缓缓收回来,又安静地抱了她一会儿,才放开她。
冷念想了想,唇齿间逸出一句:“人死如灯灭,你要节哀。”
纪攸宁精神萎靡:“谢谢。”
冷念不知该再说什么,正打算离去,却听纪攸宁问:“你真的相信裴喻寒吗?”
冷念眉心微蹙。
纪攸宁一瞬不瞬地望着她,温言劝说:“小念,你离开他吧,跟他在一起,你是不会幸福的。”
冷念只觉胸口似被尖锐的蔻丹挠过,莫名有些愠怒:“你凭什么这样说?”
面对她的微微激动,纪攸宁却是一脸平静:“我与他相识这么久了,了解他的性子,围在他身边的女子数不胜数,迟早有一天,他会厌倦你的。”
冷念忍不住冷笑:“纪攸宁,你抱的什么心思?你以为这样说,我就会重新喜欢你?”
纪攸宁道:“小念,我是为你好,裴喻寒真的不适合你。”
冷笑想到纪老爷既殁,守孝期间,他与姜明月的亲事也要推迟:“这是我的私事,与你无关,你还是先管好你自己吧!”
冷念看着纪攸宁难看的脸色,并未理会,等阿贞开了门,头也不回地把门合上。
日子一天天过去,由于冷崇一直不肯再吃人参补品,冷念急得没办法,只好买了几只乌鸡养在院子里,没事叫曹伯宰掉熬汤喝,可毕竟比不得人参有效,使冷崇的气色看去总是差了一大截,而冷崇始终惦记着尽快搬出去住,有回早上趁冷念未起,拄着拐杖独自下床,结果在院子里走了几圈,就支持不住倒下了。
冷念事后被吓坏了,连忙请来大夫,大夫坐在床边给冷崇诊断,阿贞则端着乌鸡汤进来,也怪了,冷念当时一闻那味道,胃里就跟搅着一大锅黏粥似的,恶心得不行,直奔至盆架前干呕,吐的全是酸水。
过去老半天,她才缓过来,冷崇躺在床上担忧地问:“怎么了?”
冷念没太在意:“可能是早膳没吃好。”
阿贞在一旁接话:“姑娘最近都胃口不佳,前几日也差点要吐出来呢。”
冷崇虚弱地咳嗽两声,有气无力地道:“正巧大夫也在,要不让大夫瞧瞧。”
冷念也担心自己别是害了什么病,便颔首同意,坐在桌前,让大夫把脉。
☆、第79章 '连载'
大夫把着她的脉,几乎过去半盏热茶的功夫,亦不曾言语,害得冷念心里一阵紧张,忍不住启唇询问:“不会有什么事吧?”
大夫看了看她,终于探回手,捋着胡须道:“老夫经过一番细诊,确定姑娘这是滑脉,已经一月有余了。”
冷念瞬间宛如傻了般,直愣愣盯着他,那种感觉,好似一盆凉水当头浇下,下一刻,又仿佛被烈火烘烤着,分辨不清是惊恐还是喜悦。
“什么?”冷崇难以置信地声音打破屋内岑寂。
冷念省回神,一时惊惶莫名,跑至床边:“爹……我……”她仍恍若做梦一般,不敢确定这个突如其来的事实,孩子……是真的……她怀了与裴喻寒的孩子……
“你、你瞧瞧你做的好事!”冷崇手捂胸口,气得五官抽搐,另一只手颤抖地指着她,“好、好……既然大夫今日在这里,你现在立即就把这个孽根打掉!”
“爹!”冷念猛然瞪大眼。
冷崇怒吼:“留着他,你今后还要怎么做人!”
冷念泪水喷薄,笔直地跪在地上,苦声哀求:“爹,可是我想要这个孩子……他、他毕竟是一条鲜活的生命,是我跟少琼的……”
“你——”冷崇大概真被她气极了,“噗”地一声,竟然当场喷出一口鲜血,瘫倒昏迷不醒。
冷崇在床上躺了三天三夜,中间勉强醒来几次,但整个人神智不清,很快又昏睡过去,冷念衣不解带地床边伺候,直至第四天早上,等大夫诊断完,她满怀希冀地追问:“大夫,我爹他怎么样了?”
大夫摇头,告诉她一个沉重的事实:“准备后事吧,你爹怕是不成了。”
“什么……”冷念大脑轰隆如炸,情急之下,一把抓住他的袖角,“后、后事,怎么可能?我爹他不可能有事的,大夫,麻烦您再仔细瞧瞧,多开些药方什么的,是不是需要继续服人参?还是鹿茸?灵芝?如果是需要银子,再多我也付得起!”
她马上吩咐阿贞:“快去我房间里,把搁在枕畔的玉匣拿过来!”
她继续哭着恳求对方:“大夫,我手上有些玉器首饰,去铺子当掉能值不少钱,求求你救救我爹,哪怕再贵的药材我都肯支付,只要能保住我爹的性命……”
大夫叹气,好言好语地劝说:“冷姑娘,不是银钱的问题,而是你爹命数已尽,药石无医,哪怕是华佗在世,也无回天乏术啊!”
大夫说了许多话,大多是安慰,冷念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待对方离去,她才浑浑噩噩地坐回床边,那时冷崇已经醒来,眼光清明,居然还有力气去抓她的手,跟她讲话。
“爹……”冷念眼泪一下流得更凶,因为她知道,这或许就是所谓的回光返照吧。
冷崇虚弱地开口:“生死有命,爹知道自己就快不行了……你也不要再去为难大夫,其实爹活了这大半辈子,也算是活够了,爹走了之后,你不要难过,爹只是到地下,去陪你已故的娘亲而已……”
冷念只是一个劲儿地哭,完全说不出话。
冷崇道:“念儿,我只你一个女儿,可为什么爹爹每次说的话,你总是听不进去,全当作耳旁风,对方是那样有头有脸的人物,想要什么没有,到头来,吃亏的不过是你自己罢了……你说你,一个尚未婚配的姑娘家,如今又怀有身孕,将来如何过活?爹最不放心的人,就是你啊……”
冷念抹着通红双目,哽咽着逸出几个字:“爹,是女儿不孝,对不起您……”
冷崇道:“爹走后,你万不可再往那火坑里跳,若实在走投无路,你去求求纪府的管事杨泰,他与爹也算有些旧交情,你求他助你离开淮洲,将来一个人安安分分的过日子。你答应爹,绝不要再去找那个裴喻寒了,否则最后难堪的人只是你自己,你、你答应爹……”
冷念不承想他会逼自己再也不要见裴喻寒,登时六神无主,表情呆呆的,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冷崇却愈发激动,死死抠着她的手背:“你答应爹,答应爹……”
“爹……我……我……”她束手无措,哭得一塌糊涂,她爱裴喻寒,与当初跟纪攸宁在一起甜蜜安逸的感觉不同,她与裴喻寒之间的那种爱,太浓烈,太窒息,让人喘不上气。
所以,她割舍不得,做不到不见他,只怕这辈子,她都忘不掉裴喻寒了。
“……”她迟迟答不出来,冷崇终于一个激灵,僵硬笔直地躺在枕头上,两眼朝上方干瞪着,再无声息。
“爹——”冷念瞳孔急剧凝缩,扑在他身上,撕心裂肺地哭嚷大叫,可惜这一回,那个疼爱她、把她从小带到大的父亲,再也不会醒来了。
之后,请棺材铺的人前来收敛,包括棺材、寿衣、墓碑等一系列事宜,都是冷念亲自安排的,她跪在冷崇的灵位前,哭得泣不成声,无论阿贞怎么劝说,她始终不肯起身,直至最后体力不支,倒在地上昏厥过去。
这段日子冷念过得浑浑噩噩,除了冷崇的去世情绪悲痛,再加上害喜害得厉害,总是刚吃几口东西,立马就又呕又吐的,短短数日,整个人已快瘦成一片薄纸。
因她怀有身孕,阿贞成日服侍得小心翼翼,而冷念躺在床上,伸手不时抚摸着小腹,这是近来她最常做的一个动作,心底五味陈杂,说不清的滋味,这个孩子来得太突然,一点预兆都没有,她甚至不知是该欣喜还是该悲伤,如果裴喻寒知道她怀了他的孩子,他会是什么样的反应?她知道父亲不赞同他们在一起,可她始终是相信裴喻寒的,相信他爱她,亦如她爱着他一样,他是不会丢下她不管的。
冷念问:“你今早去过别府了没有?”
阿贞颔首:“去了,不过门人说裴公子不在。”
自上回与裴喻寒分别后,她已经一个月没有见到裴喻寒了,尽管裴喻寒当时说会抽空来找她,但他一直没有来,冷念身子不好,这些天就让阿贞去别府捎话,然而裴喻寒总是不在,冷念想着他可能是太忙了,毕竟裴蕴诗大婚在即,他不仅要帮忙筹备婚事,更要肩负起裴家大大小小的事务,此刻听阿贞所言,冷念只得点点头,打算过些时日再说。
冷念打从有孕后,胃口大变,许多爱吃的饭菜如今见了都引不起食欲,一大早想吃酸果,阿贞便外出给她买酸果,冷念独自倚着床头,忽然间胃里又恶心想吐,下床跑到盆架前弯腰干呕,呕到一半,听到院内传来曹伯的声音,像是在与什么人争执:“你不能进去,不能进去!”
冷念很快用帕子擦了擦嘴,走出房间,结果看到纪攸宁站在门前,正被曹伯百般阻拦着。
四目相对间,纪攸宁打量到冷念一袭白衣缟素,表情显得意外:“发生什么事了?”
冷念声音清冷似雪,飘落在心头,沉淀出一丝寂寞的哀伤:“我爹病逝了。”
纪攸宁震惊,原地愣了片刻,忽然冲上前,一把搦住她的柔荑,冷念大叫:“你干什么!”
纪攸宁道:“跟我走!”
冷念忍无可忍,歇斯底里地扯着嗓子尖嚷:“纪攸宁,你到底有完没完,我跟你已经一刀两断了,你能不能别再来烦我!”
纪攸宁依旧不撒手:“如果我带你去见裴喻寒,你去不去?”
冷念就像被他打了一巴掌,旋即安静下来,拿眼睛怔怔凝着他:“什么意思?”
纪攸宁启唇:“你去了就知道了。”
冷念一阵沉默,随后点点头,就被纪攸宁拽着离开。
他带她乘上停驻在胡同口的马车,一路上,她能感觉到纪攸宁专注投来的目光,她却视若无睹,将脸撇向车窗,静静听着四轮颠簸的声音。
她不知纪攸宁要带她去哪儿,待马车停在一个小巷里,他领着她出来,两边皆是高墙青砖,只有正对着是一扇小门,纪攸宁叩门,立马有个小厮装扮的人开了门,纪攸宁丢给他一个锦袋,发出叮哐碎响,分量很沉,一瞧即知是银锭,那人收下后,在前方带路,一路曲曲折折地拐了几拐,来到一座楼阁,里面传来锣鼓敲打,似乎颇为热闹。
面对她充满疑惑的眼神,纪攸宁终于解释:“这里是戏馆。”
他们被领入楼侧一扇小偏门,走到尽头时,眼前遮着一帘黑幕,纪攸宁不动,冷念心有领悟,伸手轻轻掀起一角,看到台上脂米分浓抹的两个角儿,一个舞着双剑,嗓子拔得高亮,另一个走着花旦碎步,是英雄话本里所爱的那种美人。
冷念对听戏不感兴趣,目光往看台扫去,纪攸宁果然没有撒谎,因为她真的看到了裴喻寒,尽管距离比较远,可她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这本是淮洲十分出名的戏馆,可今日坐席上却寥寥无几,显然整个戏馆都被裴喻寒包了下来,坐在他身旁的,还有一位年轻的紫裙少女,光从衣饰上潋滟折光的繁复绣纹来看,便可知是哪府上的千金小姐。
冷念记得裴喻寒是不太喜欢看戏的,因为沉闷又无聊,然而现在,他却耐心地陪着对方在这里看戏,尽管他盯着戏台,可模样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少女笑着跟他说了好几句,他仿佛才反应过来,扬唇淡淡一笑,低着头,听她兴致勃勃地描述着什么,关系显得格外亲密。
☆、第80章 '连载'
冷念记得自己让阿贞几番到别府传话,可是他都不在,她以为他很忙,忙着筹备裴蕴诗的婚事,忙着接手裴家的生意,她以为他会来找她,会跟她一样那么想念对方,可他没有,他只是带着别的女人,坐在淮州最出名的戏馆里听戏。
明明距离很近,她却不敢出口喊他,抑或,是她不敢承认眼前的事实。
许久,她默默落下帘幕,转身走了几步,才跟纪攸宁说:“回去吧。”
一路上互不言语,唯有沉默,冷念在胡同口下了车,纪攸宁便一言不发地跟着她,走到半截,冷念倏然捂嘴,猫着腰儿在墙角干呕,纪攸宁上前欲要搀扶,却被冷念硬生生推开,冷念缓了缓神,勉强往前走,但到底没能遏制住,这一回,呕得稀里哗啦的,好似能呕出五脏六腑,连眼泪都流出来。
“怎么回事?”纪攸宁心急地替她拍拍后背,那一刻,只觉得她真瘦,纤瘦的腰背,仿佛寒风中柔弱不堪的花朵,几乎承受不住他手掌落下的力道。
冷念吐完,小脸颜色青白青白,就像深秋的冬瓜,令人看了心生怜惜,纪攸宁道:“请大夫来看看吧。”
冷念很干脆的回绝:“不用。”
纪攸宁拉住她的胳膊,这次她没有反抗,大概刚刚真是吐得没力气了,懒得跟他较真。
纪攸宁察觉不对劲,心存疑惑:“你到底怎么回事?”
被他追问不放,冷念略一思忖,终于仰起脸,慢慢地朝他一笑:“是害喜。”
纪攸宁起初没明白,尔后脸容一白,整个人恍若被天雷当场劈中,僵在原地。
冷念莞尔,这些事,她已经没有必要隐瞒,也可以说,她就是想清清楚楚告诉他,她喜欢裴喻寒,她跟裴喻寒上了床,她怀了裴喻寒的孩子。
手腕被他攥得生痛,有那么一瞬,她以为他会掐死她,或是给她一巴掌,可纪攸宁只是死死瞪着她,眼底蕴有满满的哀伤:“他这样对你,你还一心对他?”
冷念胸口隐约作痛,但强行忍住,迎视他的目光:“纪攸宁,就算你今天带我去看那一幕,又如何,你以为咱们之间还能改变什么?况且那是我跟他的私事,我自会处理。”
纪攸宁全身剧烈颤抖,近乎于支离破碎,最终,还是缓缓松开她的手。
当晚,冷念在床上辗转反侧,做了许多许多的梦,梦见裴喻寒带着她到韶州玩,他们到寺院祈福,去街巷吃小吃,裴喻寒还给她堆了两个可爱的小雪人,他们的欢声笑语充盈满院,然后她告诉他,她怀孕了,裴喻寒简直高兴坏了,显得那样欣喜若狂,把她抱起来,告诉她,一定一定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翌日清晨,冷念是流着泪醒来的,此时此刻,她多希望梦里的场景能够成真,裴喻寒就躺在她身边,同往常一般宠溺地将她吻醒,她不甘心,她要问清楚,即使裴喻寒真的变了心,也总得有个原因。
她推开门,阿贞正巧端着烫羹进来,见她换了一身衣裳,诧异道:“姑娘要出门吗?”
冷念颔首:“嗯,一会儿就回来。”
“姑娘去哪儿,要是嘴馋,阿贞出去买便是,姑娘现在怀着身子,还是尽量在床上多躺着好。”阿贞年岁不大,却很乖巧懂事。
冷念微笑:“没事,我去去就回。”
阿贞道:“那阿贞跟着姑娘一道去。”
冷念垂下眼帘,就像她对纪攸宁说的,这是她跟裴喻寒之间的事,不希望外人插手,摇了摇头,一个人出了门。
这一回,她亲自来找裴喻寒,不知道结果是否会与阿贞一样,但无论裴喻寒是真不在,还是托辞不肯见她,她都下定决定,必须见他一面。
来到临近别府的一棵树下,冷念发现门前停驻着一辆油壁香车,四檐红缨流穗,围着女子偏爱的米分红帷幔,她盯着那马车一阵出神,恰逢此际,门被打开,府内走出一男一女,冷念一眼就认出了裴喻寒,而他身旁之人,正是昨日与他一同看戏的紫裙少女。
他们在门前交谈着什么,紫裙少女随后道别,临上马车之际,蓦又踅回扑入他怀中,娇肩一个劲抖颤,似在哭泣,而裴喻寒始终像根木头一样,没有任何反应,直至紫裙少女哭够了,才乘马车离去。
裴喻寒转身正欲回府,眼尾余光不经意一扫,结果瞟见树下静得跟幽魂一般的冷念,身体猛然一震。
冷念知道他看见自己了,这样的画面,仿佛回到当初在韶州的日子,那次她不小心与他走散,他焦急地四处寻找,最后他们在桥上重逢,他远远地注视她,伸开双臂,看着她扑入怀中,当时,他抱得她那样紧、那样紧,好像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不见,然而现在,裴喻寒只是站在那里不动,脚下像有无数难缠的树枝牵绊住他,动弹不得半分。
曾经那样深爱亲近的人,时隔今日,竟似变得陌生起来。
冷念深吸口气,朝他一步一步走近,他立在原地,眸底始终倒映着她小小的身影。
止步,两面相对,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