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衙内纪事-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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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免礼。”谢文纯微笑道,“张志大人,请坐。”待张志在下首坐下,谢文纯道,“不知那佛郎机商人的友人们,现在何处啊?”
  “回大人,下官将他们安置在了典狱中。”
  “哦?原告也要先坐牢么?”
  张志心中暗道要糟,忙弥补道,“并非牢房,只是安置在典狱一院落中,不让他们四处走动罢了。”
  谢文纯又问道,“苗民呢?”
  “这,咳,苗民悍勇容易激变,有司会去其聚居地提审。”
  谢文纯似笑非笑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苗民,也是我大晋的子民,众目睽睽杀了人,竟不收监?”
  张志冷汗留下,“回大人,当时情况混乱,不少人都动了手。”见谢文纯不为所动,咬牙道,“请大人准许下官前往临方县处理此事。”
  谢文纯淡淡的道,“事情的起因——究竟那丝绸是否是上品,还有械斗的牵头人是谁,都麻烦大人查清楚了。本官,静候佳音。”
  待张志领命而去,谢文纯对郡守府一书吏叫田仲卿的道,“去田部,叫唐方大人来一趟。”
  唐方来的很快,自那日同郡守大人对话后他被不少人打听过,然而后来却再也没见到郡守,如今骤然被叫到书房,颇为忐忑。
  谢文纯见他惴惴不安,一笑道,“唐方,我看了你的履历,在粤东也有五年了?”
  唐方紧张回道,“是,大人。”
  “我今日叫你来,是想考考你,你可知摊丁入亩?”
  唐方精神一振,颇带激动的说,“大人,下官认为,摊丁入亩实乃利民之策啊!田亩起丁,田多则丁多,田少则丁少,计亩科算,无从欺隐,其利一;民间无包赔之苦,其利二;编审之年,照例造册,无须再加稽核,其利三;各完各田之丁,无不能上下其手,其利四。大人,灼然先生之政,功在千秋啊!”
  固然,他这番话有按病下药、拍马屁的嫌疑,但所说确实言之有物,谢文纯本没有期望他能说些什么出来,只想等他随便称赞新政几句就顺势分派任务,见唐方颇有几分真才实学,这才真正重视起这个人来。“那你说说,粤东此地夷族众多,摊丁入亩之法是否不再适用呢?”
  唐方心情激动,他知道自己抓住了青云直上的机会,声音都有些颤抖,“大人,非但不会不适用,反而是加强朝廷对夷民控制的契机啊!若摊丁入亩事成,则各族族长对族人控制力势必减弱,也能使其对朝廷归心啊。”
  谢文纯又听他说了一会儿,尽是新政如何如何好,却没能说出来该如何落到实处,也知自己不能奢求太多,直接道,“监狱丞张大人将去临方提审苗族与佛郎机商人械斗一案,你跟着去一趟,在苗人处师弟看查一番,回来写个公文上来。”
  唐方此时心中才感到有些害怕,但富贵险中求,很快对权力的渴望压过了对苗族悍勇的惧怕,“下官定不负郡守所望!”
  谢文纯含笑点点头,他果然没有看错,这个唐方日日早来郡守府钻研明明可在家中学习的算学,是个有野心的。功名利禄他给的起,就看这唐方,有没有本事来拿了。
  郡守谢文纯的午饭并不豪华,不过四菜一汤,他特地邀了郡尉萧蔷一同用饭。“萧蔷大人护卫百姓颇为用心,本官敬你一杯。”谢文纯含笑道。
  萧蔷虽名字文弱,却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也不怎么会人情往来,不然也不会在粤东这么个偏远地方一呆七八年,“下官谢大人。”将酒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谢文纯不经意道,“苗民斗殴致死佛郎机商人之事,不知萧蔷大人是否也听说过?”
  “是下官失职。”萧蔷很干脆的道,提起苗民,他也是一肚子气,“大人,苗民凶悍,唉。”却住嘴不再往下说了。
  谢文纯又给他倒了一杯酒,“朝廷只对恭顺的夷民怀柔,萧蔷大人,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萧蔷反应过来谢文纯故意说重的“恭顺”二字,“可大人,郡府官兵懒散,朝廷也不会愿意见到私自动武之事,闹大了只怕不好。”他说话也直白。
  谢文纯略不在乎的道,“郡守有统御地方、事急从权的权力,萧蔷大人只管将官兵练好了,以后——还要仰仗大人啊。”粤东天高皇帝远,谢文纯是真的敢放开手脚动作一番,他自信这件事情不会办砸。

  用过午饭,谢文纯并没有小憩,而是问书吏田仲卿道,“粤东的流放之人,平时都歇在哪里?”大晋是用流放之人作苦工的,粤东也不例外。
  田仲卿二十出头,长得还算俊秀,为人很是机灵,虽然郡守大人问的太过模糊——粤东大去了,这么问怎么能说清楚?回道,“大人,我们郡守府所在的伊沐附近便有一处流放犯人作工的地方,大人可是要去看看?”
  谢文纯道,“不急,你先去查查,有没有一个叫楚榕的年轻人?”他也知道流放犯人的地方并不在一处,伊沐条件算比较好的,流放到这里的犯人多半是塞了钱,就是不知道楚家是怜惜楚二公子过得苦还是会躲得他越远越好了。
  不一会儿,田仲卿回来了,“大人,那楚榕正是在这边,现下做搬木料的活。”
  谢文纯沉吟一会儿,“你去跑一趟,不必惊动旁人,看看他——如今怎么样。”
  田仲卿仔细揣度了一下郡守大人的语气,觉得话中没什么厌恶之情却也不像是想要照拂的样子,倒像是心血来潮想起来个陌生人,心下疑惑,不过还是去认真观察了一阵子。
  谢文纯则在书房翻看起了《兵策》,约有小半个时辰,田仲卿回来如实道,“那个叫楚榕的,干活很不利索,听说上午还被人揍了一顿,下官瞧着这人大概是病了。”
  “再说详细一些。”谢文纯并没有从书页上抬起头来。
  田仲卿心下猜测,看样子不是什么沾亲带故的人,那多半便是旧敌,没看郡守大人让他再说一点么,“这人脸大概是被晒伤了,腿好像也伤了,走路一瘸一拐,活像个老兔子——”
  谢文纯放下书本,“可以了。”田仲卿一愣,却见郡守大人接着道,“叫他的上司,给他几日假期养养伤,再送些面脂过去。”
  田仲卿心下后悔,竟是郡守的故人!他飞快跑到那监工的小官吏处,好生关照了一番,却听小官吏为难道,“大人,不是小的不识抬举,实是——这位犯人,是郡守大人的母亲特意吩咐过,要让他吃些苦头的。”他还隐去了曾有人送礼给他要他给楚榕提供好一些的环境,他收了钱,也答允下来。
  田仲卿一愣,郡守大人的母亲?不过,郡守大人吩咐下来了的事情,他就要办到,郡守大人的母亲固然值得讨好但他的上司只有郡守一个,于是故意冷了脸,“我说,你可知是谁派我来的?”
  小官吏知这位田仲卿大人是郡守的书吏,见田仲卿扯气高扬的样子,颤声道,“是,是,郡守大人?”
  田仲卿冷哼一声,“这是你自己猜的,我可没说。不过,你还算聪明,知道该怎么办了么?”
  小官吏抹了抹头上的冷汗,这郡守一家子是搞什么事情啊,还有那一大笔钱财,这个楚榕到底是什么人,连声道,“是,是大人!”
  
  谢文纯出了公府,濯香便对他道,“老爷,老夫人和夫人请您去正堂,为沈小姐接风洗尘。”
  谢文纯点点头,他多半是露个面就走,毕竟要避嫌。换下官府,谢文纯缓步入内,正听得屋内一阵笑语之声。
  沈莜听道脚步声,抬起头来,只见谢文纯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容貌依旧俊美,却不像少年时那般雌雄莫辨,而是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锋锐气质,即使没穿官府,也隐隐有着威严之气。却见谢文纯轻看她了一眼,随即移开目光,“母亲。”
  崔氏笑道,“今日回来的倒早。”
  楚娇道,“夫君,这是沈姐姐,今日上午到的。”
  沈莜一笑,也不避讳目光,“谢公子风采如昔。”
  谢文纯避开目光,“沈姑娘别来无恙。”
  崔氏笑呵呵的道,“都来了,就用饭罢。文纯也不用避出去了,论理你也该叫莜儿一声师妹,沈姑娘沈姑娘的叫着太生分。”
  谢文纯略尴尬的道,“沈师妹。”
  楚娇是站在崔氏身旁侍席的,今日也被允了坐下,给谢文纯亲手乘了一碗甜汤,出言道,“夫君,用些这凤梨汤,味道很甜嫩。”又对沈莜笑道,“沈姐姐不必拘谨,我夫君没什么架子的。”
  沈莜道,“谢师兄在岳阳时我们有时也这般坐在一席用饭呢,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
  楚娇被顶了一下,却不知道该回些什么,还是谢文纯在桌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这才又恢复笑容。
  沈莜忽然觉得很无趣,她本以为谢文纯的妻子会是个怎样的人,没想到——不过是一姿容不过尔尔、更未见多有才华的普通深宅妇人罢了,但见席间谢文纯每次和楚娇对视皆情意绵绵,她从未觉得自己如此格格不入。用过饭后,沈莜站起对谢文纯道,“谢师兄,能否请你到书房一叙。”
  谢文纯道,“书房?不如便在这里罢。”
  沈莜道,“小女有些话,想单独说。”
  崔氏心里不悦,这沈莜还和当年一样没规矩,幸亏儿子没有娶她,看楚娇也多了几分顺眼,道,“阿楚,我们娘俩回房去罢。”又对沈莜道,“书房是男人谈事情的地方,沈姑娘有事情不如就在偏厅说罢。”
  沈莜面色一紧,谢文纯领着她到偏厅,“沈——师妹,有何事情?”
  沈莜正色道,“我听说了苗人打死佛郎机商人之事,此事并非等闲,请郡守大人准我前往临方县查探实情!”
  谢文纯却是真惊住了,随即仿佛听到了笑话似的,“我已派监狱丞大人前往,沈师妹还是安心住下,伊沐还算安定,大可不必担心。”
  沈莜道,“谢大人,你回信允我办完丧事便来你这里,难道不是答应我为改革出一份力么?如今却要反悔?”她知自己唐突,可这种事情她不自己说出来,没人能帮她。
  “沈小姐,老师将你托付给我,我也算你半个兄长。如今多事之秋,你又是女子,还是静守家宅,这些事情自有男人去做。”谢文纯皱眉道。
  “谢文纯,若我是父亲的儿子,你们会同意让我参与到新政中来么?”沈莜直视谢文纯道。父亲是这样,他——也是这样。
  “即使你是男子,也没有显示出来什么能够化解危难的能力。沈小姐,施行新政绝非纸上谈兵,喊几句口号的事情,实在是危机四伏,并非在下看不起女子,但若你有三长两短我谢文纯无颜面对老师在天之灵。”谢文纯缓了声音,颇为诚恳道。
  沈莜从袖中掏出一本书册,“谢大人,这是在下近年来所思所写的一些文章,还请点评。”说完抱拳行了一个男子的礼节,转身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
沈妹子的思想和转变后面会有倒叙~





第58章 荒唐
  谢文纯敏锐的感觉到沈莜的情绪不太对,为了了解她到底在想什么,他真正仔细的看了沈莜的文章,这一看,便是两个时辰有余。
  楚娇来到书房外,轻声问守着的丫鬟彩云道,“沈小姐走了么?”
  “两个时辰前就走了!不过呆了不到一柱香。”彩云笑着回道。
  楚娇把心放下了,敲了敲门道,“夫君,我可以进去么?”谢文纯轻轻嗯了一声,楚娇推门而入就见谢文纯正聚精会神的看着一摞文稿。“看什么呢,这么入迷?”
  谢文纯把手中一摞的文章放下,摇头叹道,“唉!”见楚娇一脸不解,笑道,“走吧,回房去。”
  楚娇却一眼看到了娟秀的字迹,明显是女子写的,“这是……沈姐姐写的?夫君,能让我看看吗?”她实在怀疑,沈莜给夫君写了什么,竟写了这么多。
  也不是什么机密,楚娇要看谢文纯就递给了她,楚娇见谢文纯没有隐瞒就放下一半的心,待大致看了看内容另一半心也彻底放下了,“沈姐姐可真有才华,娇娇每个字都认识,连起来就看不懂了。”楚娇鼓着脸颊道。
  谢文纯见她有些沮丧,鼓着嘴看起来颇为可人,轻轻刮了刮楚娇的鼻子,笑道,“看懂了有什么用,夫君就喜欢我们家娇娇美美傻傻的。”
  楚娇心下一甜,“夫君,说到沈姐姐,我和母亲今日试探了一下口风……她似乎并没有想嫁人的意思,要不要娇娇去劝劝她?”
  谢文纯实在怕这个沈莜说出来什么话吓到自己娘子,于是道,“沈姑娘嫁人这件事寻常人可劝不动,我会找时间和她谈谈的。娘子,你和母亲还是暗中相看吧,不过注意要找性子软和、最好家中亲戚少一些的。”他看出来了,沈莜的性子若碰上强势的主母绝对是家宅不宁的节奏。
  能把沈莜嫁出去就好,不过楚娇还是半真情半假意的打趣道,“怎么又叫回沈姑娘了,不是沈师妹么?”
  谢文纯反击道,“家里有个醋缸,天太热只怕要炸了。”
  楚娇哼了一声,就去踩谢文纯的脚,谢文纯吃痛,将楚娇打横抱起,“醋缸要炸了,得赶快浸浸水。”
  楚娇脸红透了,“快放我下来!下人们还在院子里看着呢!”
  谢文纯低笑一声,“娘子说不出去,那就在书房里吧。”一双手不老实的探入衣襟,楚娇软了身子,喃喃道,“夫君,外面还有人……嗯……”谢文纯用实际行动堵住了她的嘴。
  
  待二人人模狗样的重新收拾齐整出了书房,彩云和追月两个丫鬟在外面呆的已是满脸通红,楚娇红着脸半个字也不好意思说,谢文纯却握着她的手不让她挣开,十分自然的吩咐道,“去准备热水,送到夫人房中。”
  这种荒唐事自瞒不过崔氏,不过崔氏只严令下人不许多嘴,自己在心中暗暗盘算不知何时能抱上小孙孙。

  第二日,谢文纯找了个机会来到沈莜的宅院,他本想隔着门帘同沈莜说上几句,却不想沈莜撩了帘子,“谢大人,有话我们当面说吧。”
  谢文纯即使昨天看了沈莜的文章有了一定的心理准备,还是被她的打扮惊得目瞪口呆——沈莜将秀发竖起,不施脂粉,头戴男子云巾,身穿素白男子的长袍,她人本就清瘦身材不算丰满,这下看来除了过分清秀外倒真像个偏偏少年郎。
  “谢大人?”沈莜勾唇一笑,“您看过在下的文章了么?”
  谢文纯张了张嘴,决定对她这身打扮不作点评,“沈,沈师妹文思不凡,颇有见地,文纯佩服。”
  “哦?然后呢?不知大人对我所写的关于粤东推广新政关于夷族那部分,是何看法呢?”
   谢文纯对沈莜的文章,实在是两个字——佩服,佩服她闺阁女子“足不出户”却卓有见识,不少想法更是和自己不谋而合。甚至除了粤东有针对性的那一篇文章外,沈莜还提出了“自上而下推行新政”、“启民智”的说法,自己在云海县那番小试牛刀的事情在沈莜这里提出了更为系统的理论。然而佩服归佩服,谢文纯感慨了一下可惜是女子就算完了,并没有让步的意思。
  “师妹所说关于类比推恩,分化夷族族长权力的事情,正与文纯不谋而合。”谢文纯诚恳的道,无视沈莜惊喜期待的眼神,毫不留情的接着道,“但所谓世俗,正是我们必须去适应的。沈师妹,我实在不明白你在期待什么。”
  沈莜眼中的光芒暗淡了下去,隐隐有水光闪动,她自从得知谢文纯任粤东太守的消息就一直在构思如何在粤东推广新政、打开局面,更是带着父亲的骨灰,日夜兼程到了粤东遵遗命撒于东海后,实地走看了近半月,这才来郡守府找谢文纯,就是盼着一声肯定——她在父亲那里从来没有听到过的肯定,想要一个希望——她迟迟不嫁、期望余生能有价值的理由,都破碎了。
  谢文纯见沈莜似是要哭,却狠了狠心接着道,“师妹,你交给我的、老师临终留给我的信中,也说让我好好照顾你,为你寻一门好亲事,即使你如今……”
  沈莜突然爆发了,“成亲。成亲!你们口口声声,都逼着我成亲!我出生时父亲不在家中,大哥死时父亲也不在家中,母亲死了,他,他一直忙,一直忙!从来都没有看过娘亲,看过我一眼!”
  谢文纯面对沈莜突然爆发的情绪,递了一块丝帕,“师妹,沈天宝兄弟还指着你,就因为他,你也不能以身犯险。”
  谁料这一句又激到沈莜了,“我就不是个好妹妹!宝山痴傻,我却留他独自在岳阳!你是不是想说,让我回岳阳去,不要异想天开!”
  谢文纯柔声道,“我知道,师妹是怕自己在粤东行险,牵连到宝山兄弟。老师对你,对师娘,也是一样的心情。师妹,接到你要来的信时我就派人去接天宝了,想必不日便会到达。”确实,算着日子沈宝山也快要到粤东了,到时候沈莜和兄长住在一起也就不会有人说她闲话。
  沈莜呆住,“你,你要用哥哥牵住我?”
  谢文纯正色道,“宝山需要你。”
  沈莜不敢置信道,“那是我哥哥!不是你的!我让他留在岳阳!”
  谢文纯道,“老师把你们都托付给我了。”
  “谢文纯,你凭什么?”沈莜克制不住自己的声音,“凭什么父亲眼里只有你这个外姓人,我和哥哥难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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