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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上柳梢,下人推着三少爷的轮椅来到慎德园。
良二夫人并未明确阻拦,难得有个儿子想见的人,就随他高兴吧,总比闷在屋里……胡思乱想……强一些。
作为母亲,她尽量的让他感到好过,尽管时不时就会想起这曾是个前途无量的孩子。每思及此,当真生不如死。
良骁走上前,亲自推轮椅。
仆从们规规矩矩的跟在后面,耳中不时传入主子们轻松自若的谈话,二爷在对三爷讲述上谷的风土人情。
三爷听得入迷,他已经很多年没出过京都。
走着走着便逛到了书房南面的花园。
三少爷面色微变,目光在辉映的烛火中略有闪躲:“二哥,你还没告诉我上谷那个神医到底去哪儿了,他真能治好我的腿吗?那个……我们还是去樟树林吧,这里有什么好看的。”
“这里为什么不好看?”良骁拍拍他肩膀,“从前,你不是最喜欢来这里。”
三少爷蓦地攥紧手心,只听耳边一道低沉的声音:“我的南贞是不是很漂亮?”
南贞!
三少爷浑身一抖,嘴角翕合,有惊恐渐渐从那双还算清澈的眼睛溢出。
……
初三一大清早,余尘行便收到了鲁公府的讣告——三少爷良骥没了。
唏嘘了一声,他捏着讣告在庄良珍身边晃悠:“鲁公府有位少爷没了,你希望是哪位?”
她头也未抬,专心描摹一副秋园图:“人死为大,你还是庄重一些的好。”
“表嫂教训的是。”
他格外强调了表嫂的发音,充满鄙夷,却俯身握住她的笔管:“你画的这条狗不错,是公的还是母的,应是公的,我帮你给它画条……”
作者有话要说: 收藏惨淡,可能我这个题材在jj有点诡异吧,作者君心酸,好想请假调整一天再更新,可是时间又好紧迫!!!哪些是光看不收藏的,来来来,跟我谈谈,我不打你(此处应有表情包,考虑到手机用户看不见,我就放弃了)
感谢 网友:19262138投了一枚地雷,么么扎~~~
☆、012
012
却说良氏二房发出讣告之前,邬清月因在庄良珍那里吃亏,丢了好大一个人,在家越想越气,终于决定去鲁公府告状。
“姑娘,那不过是个伶牙利嘴的贱婢,为她生气不值得。”迎双缀在邬清月身后,不停安抚。
她哪里是气庄良珍伶牙俐齿,她气的是庄良珍的曾祖是大舅母的恩师。
这不就等于洗白了玩物的本质,搞得与表哥之间有多清白似的。
邬清月斜眼问:“那么你觉得她有没有可能说谎?”
没有人敢在那种场合拿鲁公府说三道四,尤其还是鲁公府去世的大夫人。
所以……庄良珍的厥词九成是真的。迎双不敢置喙,低首抿唇。
连你都信了!
当时在场的贵女也都听见了,大家看庄良珍的眼神明显和缓,只要鲁公府不跳出来反驳,不,根本不用反驳,只要保持沉默,庄良珍那贱婢可就算在京都的贵女面前露脸了!邬清月攥紧拳头。
凭什么?
如果一个供男人暖床的下流玩意儿,都能仗着鲁公府的名头在京都混吃混喝,还有没有王法……想不下去了,太恶心了,是可忍孰不可忍。
邬清月气道:“她休想得意,我一定会让她身败名裂!”说完,跺脚奔向良二夫人住处。
其实也没啥深仇大恨,不过是良骁明里暗里偏疼庄良珍罢了,但女孩子的嫉妒心有时候就是这么莫名其妙。
……
“清月,你这是干什么?”
气势汹汹的邬清月浑身一激灵,停下脚步。
良骁从陶然亭的方向走来,靛色的圆领遥溃庹忠溢矗牡谋揪托蕹ぐ尊牟本备裢庑涯浚氲媒怂伎醇巧厦媲成难堋�
这是个很有品位的男人,又长得这样好看,杀伤力实在巨大。
小姑娘一旦碰见心上人,不管有多咬牙切齿都能瞬间绵软的小猫儿一样。邬清月推开碍事的江茗,拉住良骁袖摆,嘟起嘴道:“表哥,庄良珍欺负我!”
良骁哦了声,这事他已听江茗禀过。
邬清月又添油加醋的描述一番,总结道:“你对她那么好,她还不珍惜,一转眼又勾搭上别的男人,这种女人就该浸猪笼!”
良骁道:“我知道了。”
什么?我说了半天你就回一句“我知道了”!邬清月美眸瞠圆,拉着他不肯松手:“我不管,她欺负我,凭什么呀,从前我欺负她,你都让我给她道歉,现在是她欺负我,仗着曾祖是大舅母恩师便不把我放在眼里,让我在众人面前丢脸!”说着说着,她哇的一声哭起来,“我才是你亲表妹啊,她什么都不是,还把你的孩子弄没了,你为什么不恨她?”
恨呀,谁说他不恨,但收拾她是他自己的事,与任何人无关。
良骁问:“所以,你想怎样?”
邬清月喊道:“我再也不想看到她!”
就让她在京都消失吧!
“把眼闭上。”良骁突然道。
“为……为什么?”
“这样就再也看不到她。”说完,他转身离去。
邬清月哭晕过去。
江茗上前好心道:“姑娘,三少爷昨晚没了,您最好别去叨扰良二夫人。”
三表哥——没了!恰如一道焦雷在耳畔炸响,邬清月后退一步。
……
此时的慈霁堂一派肃杀,偶尔传出几声低泣。
董妈妈一面喂良二夫人喝参汤一面道:“夫人,您可一定要挺住啊,您还有五少爷,还有婉姐儿呢。”
对,对,她得挺住,她还有老五,良骏,十五岁就中了会元的骏儿,丝毫不逊色她的三儿。良二夫人泪如雨下。
丫鬟仆妇们跟着垂泪。
菩萨一样的良二夫人,老天爷怎么对她这么不公啊。
发生这样的事,鲁公府免不了要伤悲一段时日。
这边吊唁的吊唁,哀痛的哀痛,而庄良珍那边却更仔细,更从容的描摹《秋园图》的每一笔。
良骥死的真不是时候,若是再迟个把月,良二夫人说不定今日就会见她。
该来的总要来,该见的人总要见。
她很有耐心。
……
自从弄脏了庄良珍的画,被她一顿冷嘲热讽,他又毫不相让的回敬更冷的嘲笑更热的讥讽,弄的她垂目无言,埋首认真作画,也就是无视他了,他才携着可悲的胜利昂首离去,距今已有五日。
已经有五日没去看她。
余尘行坐在栏杆上,手拄下巴,抓了把草塞给白点,白点从鼻孔喷了声气,扭头与他保持距离。
它与庄良珍有约定,重阳节后,也就是后日,便可启程回家。它对这个人类男人根本不屑,但也不会再轻易伤人。
“姑娘,你看我熬的糯米浆够不够粘稠?”春露喜滋滋端来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浆糊,日光下,鼻尖蒙了层薄汗。
姑娘要做重阳节的风筝,小丫鬟也正是贪玩的年纪,像只小麻雀似的跟着忙前忙后。
庄良珍伸指轻蘸,放入口中尝了尝:“挺好的。”
庄姑娘甚少夸人,说一句挺好,想来就是真的很好。春露笑意更深,有一瞬竟与娇憨的慕桃渐渐重叠。
庄良珍微微恍惚。
被强行灌下一瓶药,她根本无法控制,良骁折腾了她一夜,是慕桃哭着服侍她。待她身子恢复,良骁还要与她同房,是慕桃哭着闯进来,跪在地上哀求良骁,求他再等两年,因为她家的姑娘身子比旁人家的弱,而且姑娘心里也不愿意,硬来的话只会让姑娘受伤。
良骁似乎被说动,不再强迫她,但是把慕桃卖了。
“你一个人闯祸就够我受的,若再有个忠仆,岂不要捅破天。”他说。
就因为这么一个可笑的理由,他就把她的慕桃卖了!
但那时庄良珍尚且不懂隐忍,不懂越是恨就越要微笑,只凭一股怒火冲出去,扯住江茗,又抓又挠,倘若良骁是狼,这个人就是狈,是爪牙,她恨不能把他也卖了!江茗既不敢还手又不敢碰她的身体,好不狼狈。
“这样打人不是什么好事,他碍着我才忍让你,要不然,你还不够人一根指头。”良骁笑着将她揽进怀里,锁住双腕,拎走。
他说:“有能力欺负别人,是本事,没能力,就是狗仗人势。”
她默默垂泪,死死咬住他手腕。
“你看,你不过是仗着我不会打你才这么嚣张,就像个孩子,任性的可笑。”
他嘲笑她。
庄良珍醒过神,对春露笑了笑,愿前半生的苦难就此而去,此后,她要他,要他们,承受应有的报应!
作者有话要说: 虽然这章字数少了点,但是下下章字数暴多我会瞎说咩╮(╯_╰)╭
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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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18415142投了一颗地雷,作者君已被你们宠哭!
☆、013
因为良骥属于英年早逝,按照规制葬礼从简,这里的简是指低调,不喧哗也不大肆操办,但夜深人静的时候良二夫人打开库房,挑出几样心爱之物并三儿生前喜爱的东西,一起放进楠木厚棺。当夜,良骥身边的一个小丫头也不幸暴病身亡。
还差两个月便要及笄的小丫头,终究还是没福气啊,据说长得十分漂亮,还有几分像南贞。
府里新来的下人不懂南贞是谁。
老人便趴在耳朵边小声道:是世孙的通房,比仙女还要漂亮,后来不知怎么就死了,这是忌讳,主子们烦恶,千万别提这个人。
下葬那日,那个长得像南贞的小丫头也被塞进墓坑,负责填坑的仆从好似眼盲了,耳聋了,既看不见小丫头的挣扎也听不见小丫头的呻。吟,只一门心思的铲土,不停的铲,不一会儿墓坑就安静了,大家的心也跟着安静了。
良二夫人的心却无法平静,她也是做母亲的,觉得小丫头的父母委实可怜,便打发了二十两银子,安排到乡下田庄养老。
小丫头的父母擦着泪给良二夫人磕头,喊观音菩萨。
两个老实巴交的乡下人,中年只得一女,意外身亡,主家非但未嫌弃还赏了二十两银子,这不是观音菩萨是什么?
那之后,良二夫人又在大相国寺办了场法事。谢氏姐妹陪她在寺里念经种种琐事暂且不提。
……
重阳节那日,余尘行必须回府陪母亲过节,临走前没忍住又跑去双槐巷——看望白点。
男人爱宝马很正常啊,他就是来看看这匹脾气暴躁的良驹,可是庄良珍也在,便顺便将她也看了,合情合理。
才清静了七八日,他又出现,庄良珍手里拿着胡萝卜,既不会假装没看见他,也不会有太多表示,只是对他微微点头。
“哎呀,真巧,既然碰上了,我正好有几句话想对你说。”余尘行单手搭在栏杆上看她。
她道:“请说。”
“我知道你讨厌我。”他干干脆脆,目光越过她看着别处,“鹤鸣马场那次是个教训,你别以为有良骁在我就真不敢把你怎样,你要是再敢抽我嘴巴,我照样上你。”
她勾唇笑了笑,眼底并没有笑意。
“不过也通过那次,我才发现你是真不喜欢我。”
“一直都是真的。”
“我原以为你比较喜欢人渣,没想到你居然没看上我。”
“我是爱过一个人渣,但也不能是个人渣就会爱呀。”她柔柔缓缓道。
出乎意料,余尘行居然没生气,哼笑两声,偏头看她:“不错,你很有个性,但我对你也没兴趣了。以后你俩不管发生什么事,请记得别来找我,你也千万别喜欢我,记住,千万别,不是我自作多情,主要我遇到的女孩太多,其中有一部分就像你这样,一开始不喜欢,后来甩都甩不掉。”
“放心吧,我不会。”她两手轻轻握在身前,姿态美好,乍一看,仿佛受过良好教育的世家贵女。
放心吧?这是什么语气,安慰他吗?余尘行冷笑道:“那便祝你早日得偿所愿,千万别死他手里。”
“谢谢,我尽力。”她眉目温和,但这样的温和一点也不温暖。
……
双槐巷的厨娘手艺不错,做得一手地道的京都重阳糕。
因那庄姑娘讲得一口标准官话,根本听不出是哪儿的人,不知哪儿的人便不容易掌握口味。厨娘便向春露打听。
春露也不知。
她问庄良珍:“姑娘,您喜欢什么口味的?只要您说的出,便没有那厨娘做不成的。”
庄良珍想了想,回忆道:“从前在上谷,我们都吃那种透明的,好几层,一层赤豆,一层苹婆果,一层蜜枣儿,一层核桃片,最后在上面洒一层木樨花瓣,或者玫瑰花瓣。”
“姑娘是上谷人?奴婢的干娘也是上谷的,在京都生活了十年官话也没姑娘说的标准呢!”春露由衷赞叹。
庄良珍摇了摇头。
“我不是上谷人。”她说。
虽然她看上去与平时没两样,但不知为何,春露隐隐觉得恻然,她算不得顶聪明的下人,但却有着比寻常人敏锐的直觉。每当庄姑娘格外柔和、格外平静或者格外从容时,她就觉得她很可怜。
是的,很可怜。说出来可能没人信,而且也不合逻辑。
但她就是有这种感觉。
譬如,少爷在鹤鸣楼雅间欺负她那回,回去的路上,她侧靠藕色的引枕,平静凝视窗外枫林,晚间用膳也很正常,在少爷的讽刺挖苦下照常吃了一碗粳米粥,两块南瓜饼以及一些小菜,但沐浴之时,她脖颈和锁骨红梅点点,说想用蘅芜香的澡豆,那声音就格外的轻柔,春露却听得鼻子发酸。
到底是女孩子,又被人欺负了,还没个告状的地方。春露想起小时候被人牙子倒卖,遇到一个肥头大耳的买家,来来回回打量她们,不时摸摸这里摸摸那里,虽然少爷很俊俏,可是庄姑娘不喜欢他,被他摸来摸去的时候心情大约跟那时的她差不多吧。
庄良珍并不知春露此刻的百感交集,她用专门为女孩子做的裁纸刀,一点一点的修着风筝的尾巴,纤细的小指微翘,澄心纸发出清脆的沙沙声,在静谧的晨间有种怪异的安宁。
午时还没到,秋水拎着一只珐琅攒盒而来,含笑道:“这是皇后娘娘赏的,正宗的宫廷一品御点,少爷只吃了一口便让打包送来。”
庄良珍以为耳朵听岔了,余尘行会这么好?
果然,他没这么好,攒盒的小格子里压着张字条:天下没有免费的点心,送白点归来之日,我要你配合卫所彻查私贩战马的案子。
尽管他装的很不在意,心里早不知盘算了多少遍,毕竟他身上也有一半良氏的血啊,流淌这样血的人,皆天性凉薄,精明狡诈。
庄良珍捏起糕点,轻咬一口,很好吃,是她从未吃过的美味,看向立在一旁的秋水:“替我向余公子说声谢谢,请他放心,我从不欠人情。”
秋水含笑退下,不久之后立在长公主府余尘行的书房,一板一眼儿的回禀:“姑娘吃了红枣和柑橘味的,吃的很香,也做好了两只大风筝,大概用过午膳便要去河边玩耍。”
余尘行心不在焉的嗯了声,凝神看着手里的公文。
……
河边零零散散分布了不少人,都以家庭为组,少则三五人,多则一二十口,有来踏秋登高的,也有放风筝的。
唯有两个小丫头,身边既无长辈也无兄长,只有两个仆妇跟前跟后,却玩的不亦乐乎。
“姑娘你看,就属咱俩的风筝飞的高!”春露没想到庄姑娘的手这样巧,虽然她俩扎的大蜻蜓粗粗笨笨,还废了好几日功夫,却结实的不得了,鼓了风就飞老高,这还是自她被爹娘卖了之后第一次放风筝。
是呀,很高。庄良珍仰脸盯着云朵稀疏的的碧空,蔚蓝色的,很动人。
她心情渐渐明朗,摸了摸红毛的耳朵,任由它驮着自己溜达。
“姑娘,你唱的什么歌呀,我怎么一句也听不懂。”春露抹了把汗。
唱白点喜欢的。
她哼的越轻,白点就越高兴,撒开四蹄一忽儿跑到左一忽儿跑到右,若是忽略个头,跟撒欢的狮子犬没甚区别。
河岸不远处的青石路上正缓缓驶过一辆黄梨木镶猩红锦帘的马车。
邬清月恨恨的放下帘子:“贱婢,自娱自乐也能这么开心!”
迎双小心翼翼为她修指甲:“她高兴不了几日的。良二夫人不是不管她,也不是不知道她跑到京都来撒野,只不过眼下没时间收拾她罢了。再说谢氏姐妹也来了,您让她们着急去,看她们撕扯,多有意思。”
邬清月眯着眼睛笑:“还是你最懂我心。”
夜幕降临,鲁公府因为三少爷的事,取消了今年的重阳家宴,但除了安静,府内一切运转如常。
族内的兄弟原是有心为良骁的调任热闹一番,现在肯定是不成了,最后便聚在贤宁长公主府喝茶。为了表示对已故三少爷的尊敬,大家只品茶,无乐曲亦不会有美姬在侧,就是单纯的聊天,但每个人身畔都跪坐一名手艺精巧的烹茶侍女。
良骁与余尘行并排而坐,这两人在圈子里都属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