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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大农民,其余四人实际是中间派,包括家产不次于申无病的邓公超,在具体政策的态度上总想走中间路线,算是骑墙派。
陈超明确表示自己捐出的土地完全由自治委员会处置,这个态度让自治委员会反而吵成了一团。萧观鱼作为陈超的密友,对陈超的境界是异常的佩服,这等于断了自己的老根了。他主张将陈超的土地低价租出去,收取的租子一半捐给蒙山军做军粮,另一半出售后交还给陈超。程大牛则认为,既然陈庄主将土地捐出来了,就应当彻底地分下去,具体分配当然以陈家崖的住户为主,至少那些租种陈超土地的农户不再交租子了。邓公超则认为,陈庄主非常人可比,此举令我等汗颜。之所以陈庄主捐出田土,实有深意。大家应当体会陈庄主的良苦用心,还是将这些土地交给蒙山军吧。人家搞的荣军农场就别开生面,令人钦服。
委员会里还有一个人的地位颇为特殊,那就是李福星,因为其女婿是蒙山军屈指可数的高级将领,所以大家都问李大夫,李福星更干脆——去问王司令吧。
自治委员会内部有分歧,但在尊重蒙山军这点上,态度倒是相当的一致。自从龙谦出任两州镇守使并顺利接管两州,萧观鱼、申无病心底那点幻想也彻底打消了,在鲁南这块地盘上。必须看蒙山军的眼色了。
于是皮球踢到了王明远怀里。
王明远没有立即表态。因为也不必急着表态。土地没有闲着,要改,也要等今年秋粮收了后再改为好。另外,今春在沂州召开的一次军政联席会议上。在讨论华源、中兴面向农村招人时。龙谦曾谈到土地问题。他书面提出了几条意见,发给了参会的人员讨论,当时争论激烈。张莲芬及唐绍仪认为兹事体大,尽管朝廷大力推行新政,鲁南因为成效卓著受到省里表彰,但土地政策涉及国朝根本,还是缓行为宜。而龙谦从善如流,此事便搁置了下来。
那份提案,至今还收在王明远的文件夹里。
当他再次取出来仔细阅读,觉得陈超捐出土地或许是为了响应龙谦。邓公超倒是看的清楚,他说陈超此举实有深意,怕是说着了。
龙谦当时提出六条意见,一,重新丈量两州田土,按新丈量的土地向地主征税。二、凡是不耕作的土地一律收归官有;三、鼓励开荒,新开荒的土地免收三年农税;四、限制土地占有,每户上限为200亩,超出此数额的向主家加倍收税且税收不得转嫁租地的农民;五,划分土地等级,官府统一定价,规范土地买卖;鼓励兴修水利。因水利工程占地,官府按价给予田主一次性补偿;六、对地租做出上限的规定,敢于超额收取地租的,严厉处分地主。
参加会议的除了蒙山军的高级军官,官府代表几乎都不赞成龙谦的主张,因为这六条对于以土地为最大财富的乡绅简直就是要命了。特别是第二、三、六条。
王明远对此六条却是完全赞同。但不理解龙谦为什么不坚持。
王明远因为很少见到龙谦,所以在沂州耽搁了几日,其间数次单独与龙谦请示有关预备役部队建设的问题,也曾谈到自治委员会及本次龙谦提案被搁置的事情,龙谦对王明远谈了他曾与陈超深谈过的阶级理论,对王明远讲了一番话。
“土地问题是农村矛盾的核心。从长远看必须将土地从地主手里收回来,将农民从土地的束缚中解放出来。但我们的国家是一个农业性质的国家,因为没有像样的工业,土地就是最大的财富,而这些财富无疑被各级官僚占有着。即使唐绍仪、张莲芬在鲁南没有多少地,但他们担心风波蔓延,祸及自己,所以他们坚决反对。便是没有明确表态的,也不赞成我的主张,这点我很清楚。
“我们蒙山军注定要开创一番大局面。我们从蒙山走向郑家庄,从郑家庄走向了整个鲁南,将来还会走向山东,走向全国。我们要争取的不仅是军事上的胜利,更重要的是做全方位的改变,经济上的,文化上的,乃至政治上的。目前理解我的同志还很少,但可以确定,能够跟得上我步伐的,就一起走。跟不上的,就会被淘汰。你负责根据地的军政重任,不仅要抓好预备役部队的训练,还要关注经济,关注政治,多研究其他方面的问题。你必须记住,单靠武力是走不远的,必须拥有最广泛的坚定支持我们蒙山军的阶级,这个阶级,注定是广大的农民和正在兴起的工人,而不是满清官僚和地主。当农民明白只有蒙山军可以做他们的靠山,可以带给他们希望,我们就基本立于不败之地了……
“但是,现阶段我们还不能用暴力手段打击地主,支持农民。还必须团结和利用地主,而不是像消灭政经一样消灭他们。那样会将我们置于整个社会的对立面,甚至被朝廷围剿。我们需要数年甚至更长时间来积蓄力量,目前我们没有本钱来公然对抗朝廷……而且。你也看到了,第一,地主阶级并不全是像政经一样的恶霸,他们中间还有像陈超一样的开明人物,更多的是萧观鱼、申无病一类中间派,他们虽然人数少,但素质高,有文化,大部分都有爱国心,在农村有号召力。有影响。将他们团结过来,对巩固和建设老根据地不无裨益……
“你留在根据地,除了抓好预备役,要腾出精力关注自治委员会的运作。我是将这个组织当做改造农村的试点的。这个你一定要明白。农民们长期被捆绑于土地上。没有组织。没有文化,甚至对生活都没有希望!这不行!要利用自治委员会这个组织,让农民觉醒起来。团结起来,逐渐懂得他们应有的权利……所以,要巩固之前的工作成果,坚持推行减租政策,减轻农民负担。继续兴建水利,选用良种,提高粮食产量,消除饥饿。要继续办好识字班,至少让孩子们念上书,减少文盲的比例。要办好农村医疗,让乡亲们逐步能治病,一般的小病不要死人。要消除农村一些陋习,比如地主欺凌佃户的妻女,比如种植鸦片,比如恶性赌博……不要用军队出面去管理农民,而是让自治委员会去管理他们……你要操纵好自治委员会这个组织,要协调他们的矛盾,并从中发现人才……我会动用沂州和兖州的财力支援根据地的……”
龙谦的这些叮嘱,王明远都认真地记在了自己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了。有空就拿出来看一看,琢磨其含义。主力走后的两年,是根据地变化最大的两年,主要做了下面的几件事:
彻底登记了根据地人口,完成了根据地第一份极为详实的经济调查,普查了土地,厘清了庙产等公田。
每个村都建立了小学校,由自治委员会出钱聘用教师,免费招收适龄儿童念书,虽然教材都是用了几百年的老书,如三字经,千字文,朱子家训一类的启蒙读物,但颇受村民欢迎;
有十一个村庄举办了村民夜校,在成年村民普及扫盲教育。教材是总部送来的读物;
办了一份不定期出版的油印报纸,免费发给各村的自治委员会及农民夜校。介绍经济作物,商品信息,也介绍蒙山军在鲁南取得的剿匪、开办实业的成就;
在郑家庄蒙山军医护所的旧址上开办了一所医院,现有沂州及兖州招来的六名医护,置办了西式医疗器械,开始推广西药及手术疗法。第二标军医院(去年蒙山军在两个步兵标都健全了随军医院)定期派医护人员来根据地为农民治病诊疗,收费极其低廉,得到了根据地村民的欢迎;
遴选子弟送入中兴及华源实业做工;
自治委员会出资兴建了两座砖窑。以预备役工兵连为主,为军属、烈属翻修房屋二百余间;
在郑家庄开办了一所商店,推销中兴、华源生产的民品商品;
延长那道引昌河水的水渠,将其引至双鸡村,扩大了根据地水浇地的面积。此举得到了邓公超的襄助,其捐助了白银2000两。
蒙山军开办的荣军农场划出四百亩土地免费交给周围几个村子最为贫困的几十户农民耕种;但此举只能帮助郑家庄周围几个村庄,因距离问题,还不能惠及更远的村庄;
从荣军农场的收获中拿出一定数量的粮食建立公仓,根据地农户可以申请救济,经本村自治委员会确认,给予50~100斤的襄助;
拟定了根据地范围统一的乡村公约,规范了村民行为,禁绝吸毒贩毒种毒、偷盗、抢劫、欺辱妇女、买卖儿童等行为,提倡孝敬老人、友爱邻里……对于违反乡村公约的村民,视其情节严重,分别给予批评教育,经济处罚乃至拘役强制劳动;
每年每村根据人口多少确定模范村民的数量,选举全年劳动出色,热心公益,家庭和睦的村民为模范村民,由自治委员会给予物资及精神奖励,奖品由中兴、华源赞助,如布匹、药品、农具等,极受欢迎……
这些成绩的取得,极大地改变了根据地的面貌。蒙山军在根据地的威望进一步提高,绝大多数村民们将蒙山军视为自己的军队,自己的靠山。自治委员会的威信也提高了,其号令和决策基本得到村民们的遵守和拥护。根据地周边的村庄,特别是费县县城以西的村庄,已经自发地组建村民自治委员会了,申请加入总会。从去年起,已经有十六个自然村加入了自治委员会,这意味着根据地在扩大。而今年的势头更为显著,申请加入的村庄更多了。为此,邓公超提出应当划分区域,成立于现有自治委员会平行的组织,因为他们有些管不过来了……
这或许是龙谦希望看到的。当整个费县、邹县和滕县的农村都像郑家庄根据地一样成立完全拥护蒙山军的自治委员会后,蒙山军在鲁南农村的根子就扎的更深了。这难道不是龙司令希望看到的吗?
王明远就此向龙谦打了报告,提议划分地域成立更高级别的自治委员会,但龙谦至今没有批复……
如何处理陈超的田产呢?王明远整理着思路。将那千余亩土地分给陈家崖和郑家庄的穷户们看似简单,但肯定不符合龙司令的一贯思路。分析龙谦对于根据地建设的举措,王明远认为龙谦治理农村的核心有两个,一个是建立隶属于蒙山军的有效组织,另一个就是提高根据地村民的生活水准。程大牛的做法是简单快捷的,但未必是龙谦希望看到的,因为其受益的对象很窄。而萧观鱼显然站在了为陈超谋利益的立场上,如果陈超只想着收租子,大可不必将土地捐赠出来。以他的地位,谁敢打他的主意?剩下就是邓公超的建议了,此人提议将这些地交给蒙山军,纳入荣军农场管理。这个意见有点意思,似乎摸到了龙谦的本意。但荣军农场兴办两年多了,效果并不太好。伤残军人们无法顾及数千亩土地,只能将土地再次租给少地的农民。租出去的收成明显高于部队自行经营的土地。前年冬天,兖州纺织厂投产,那边来信说希望荣军农场大规模种植棉花,纺织厂将按市价全部收购。为了支援中兴实业,王明远下令在次年播种了两千亩的棉籽,但由于当地种棉花很少,收成惨淡。但在雇来一些棉农后,今年就好多了,预计产量会比去年提高三成有余。而估算收入,种植棉花的收益显然比种粮食高的多。如果将地都分给各户,这样大规模的种植也就搞不成了。王明远想到这里,决定还是按照邓公超的意见办,陈超的捐赠全部归荣军农场,采取包户的方式将地包出去,继续扩大棉花的种植。收成分配由自治委员会与承包的农户协商办理……
当然,具体的承办还要自治委员会出面,他不会站在台前的。
第十五节根据地的变迁三
和大多数女人一样,尤氏在家庭大事上做不了陈超的主。尽管她不愿意丈夫将祖产全都“交”出去,但阻挡不了丈夫的决心。陈超对妻子说,“你懂什么叫化家为国吗?我们已经上了他的船,他若是败了,你那点祖产也留不住;若是胜了,天下尽是你的,又何必在意那点蝇头小利?”
这些道理,尤氏似懂非懂。但举家迁入沂州后,家里发生的变化却是实打实的,光是陈超在华源实业的股份分红(去年第一次分红)就比种地强的多!按照丈夫的预计,今年华源实业的盈利至少会是去年的三倍!红利当然水涨船高。现在总算明白了,搞工业比种田强太多了!
钱是不缺,但尤氏还是舍不得那些祖产。这次回陈家崖,也有落实那些地分给谁的意思在内。按照尤氏的想法,便是赠与乡亲,也要自己赠与吧?至少对方还记个大人情,给了自治委员会,算什么事嘛。
尤氏与陈娴在租屋住了一晚,第二天便吩咐套车,他要去找接了丈夫委员会主任之职的萧观鱼。没想到陈家崖的乡亲们听说她回来了,呼啦啦涌进院子十几号女人,都是陈家崖的乡亲,嘘寒问暖,顿时让寂静的院落热闹非凡。
陈超多年扶危济困,在庄子里本就威望极高,现在一下子捐出了名下全部的田土,更是令陈家崖的乡亲感动。听说尤氏母女回来,串联了一同来探视。
“哎呀嫂嫂。你这一走就是两年,可想死俺们了……”这是一位平辈妇人。
“哎呀婶儿,俺们约了去沂州看你呢,正商议着,你们就回来啦。今儿午间可得去俺家吃饭,都准备好了……”这是一位晚辈女人,但年纪看上去不比尤氏小多少。农村的辈分不代表年龄。
“哎呀小娴呀,长高了,也更俊了,已经是大姑娘了呀。找婆家的没有?”这也是尤氏的一位平辈。执了陈娴的手一连串地问。
尤氏开心地笑着,“俺们也惦记着大伙儿呀。快进屋坐,咱们进屋聊。”尤氏将街坊们让进屋子。
乍一回来,生活还真有些不方便了。连个茶具都凑不齐。尤氏歉意地说。“大家多担待吧。你们看,手边用惯的,都让俺带到沂州了。剩下的又缺胳膊少腿……”
“别忙乎啦。俺们就是来看看你。另外,听说庄主他把地都捐给自治委员会了?真有这事?”还是那个晚辈妇人。她这句话问出来,另外几个女人立即投以不满的眼光。
尤氏警惕起来。她此番回乡是临时动议,并未与丈夫商议,她知道丈夫很重视此事,“嗯,这件事嘛,嗯,还没有问大家,这两年大家的日子过的好吗?”
“日子还行,至少肚子是能吃饱了。尤其是那些种棉花的,都发财了……”
这件事尤氏知道,中兴实业旗下的纺织厂就包了根据地的棉花,但是据说很多人家还是赔本的。
“日子比过去好过了,但就是没牛退翟鄢录已掳桑昵崛艘话肴サ北耍硪话肴チ艘手莼蛘哔鹬莸某ё幼龉ぃ兹绽锬腥嗣窃傧铝说兀永锵袷敲涣松�
这是事实。陈家崖受陈超的影响,全力支持蒙山军。参军人数比例之高居根据地之首,这两年来,特别是近一年来,陈超出于关心桑梓之念,数次派人回乡招揽子弟赴沂州做工。
“可是,只有人都走出去了,日子才有了盼头。像过去一样死守着几亩地有啥出息?勉强填饱肚子就不错了。”一直未开口的陈娴终于说话了。
众人讶然。觉得陈娴离开两年,变化之大不仅是个子长高了些而已,原先在庄里时可是一个不愿意出头露面的小淑女,当着长辈说话都会脸红。
“小娴说的是。但外面的事咱山里人总是吃不准,心里不踏实。就说俺家那个毛小子吧,在电厂每月能拿四块银洋,差不多是三两银子呢。原先谁能想到他一个毛头小子一个月能挣这多钱?可是他捎话回来说,厂子里的规矩大,干啥都不自由,哪里如在家种地踏实?”话题还是转回到了土地上,“嫂子,听说俺哥真的将名下的田土都捐给自治委员会啦?”
“嗯,是有这事。”尤氏点头道,“你们也晓得,俺就是个妇道人家,男人的事俺是不管的。只要家里有吃的,有穿的,有零花就行。”
“婶儿,您老还要操啥心呀?有龙司令这杆大旗树在身后,别说是县里,就是州府,还不是横着走?如今呀,您老就是拔根汗毛,也比俺们的腿粗。俺们就是想说,想说,”那位与陈淑平辈的中年妇女到这个时候也有些说不出口,“与其捐给自治委员会,倒不如给咱本家、邻里分了……”
“为啥?”未等母亲开口,陈娴忍不住问道。
“原先俺叔做着主任时节,办事都公道。人们也服气。但现在不同了,自治委员会九个成员,竟没有咱庄一个!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吗?萧观鱼,申无病,程大牛,哪个不是只为自己庄子说话?小妹呀,俺们是跟王司令讲不上话,这话还要你带给王司令才好。他们这样做,既看不起庄主他老人家,也是不将龙司令放在眼里。”
“她没有说清楚。是这样的,咱庄子里大多数都租种着老庄主的地,这些年来老庄主对俺们的照顾,俺们心里都感激着呢。若是地交给自治委员会,从俺们手里收回去重新租种给别人,俺们吃什么呀?是不是?”进屋后一直没开口的一位瘦小妇人道。
这番话立刻让尤氏变色。陈家崖过半村户是陈家的雇农,如果从他们手里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