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宦臣-第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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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恨不得夹着尾巴做人,方才来的时候还是春风得意的模样,怎么是这样阴沉着脸回去的呢,他惴惴不安,生怕主子不爽奴才遭殃,一直跟着严鹤臣走到门口。
  “家里还有多少钱?”严鹤臣突如其来地开口给他吓了一跳,宁福不知何意,小心翼翼地说:“府里的现钱不多,怕是只有万余两,可钱庄里还存着不少……”
  严鹤臣对这些数字没什么概念,摆了摆手问:“若是在南方山清水秀的地方买宅子和地皮,能买多少?”
  宁福更是懵了,严鹤臣原本是极善敛财的,也不是他专门要敛,只不过是有人要托他办事,就会送流水一样的银子进来,他自己不太上心,都让管家打理着,宁福算了算说:“买个百十套不成问题。若是给每个院子都配上奴才家具,五十套总够了。”他家主子对金钱都不大上心,莫不是想做一做地产生意了?
  严鹤臣哦了一声:“钱庄里的钱取出来,在南方找几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先买十个宅子看看,只要环境好的,有山有水最好,验契文书全都记在夫人名下。”宁福心说,莫不是夫人闹着分家了,这可是大大的不好,他看着大人的脸色,只敢喏喏地应下来。
  严鹤臣觉得自己这主意很好,横竖明珠想去南方,日后还在自己的掌控之下,也还放心一些,可心里越想越是生气,她怎么就能万物不记于心的模样,轻飘飘地就走了呢?正想着,原本已经走出去很远的宁福,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主子,皇上传您入宫呢。”
  自严鹤臣那日从她屋里怒气冲冲地走了,竟连夜入了宫,一连三日都没有回来。他离宫这十日的光景,宫里头积压的政务又是让人焦头烂额,在明珠搬到府里之后,严鹤臣再也没有像过去那样宿在宫里了,可如今竟一连去了三日,明珠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十分的不安。
  宁福给她送东西的时候,额外多问了句:“那日晚上夫人跟大人说了什么,奴才瞧着大人脸色不好。”
  明珠披着浅妃色的褃裙,手里握着缂丝的苏绣扇子,她把玩着扇子的流苏轻声说:“他问我日后有什么打算,我寻思着常待在这里也不是个法子,只说是日后有空去南方瞧瞧……也不晓得哪句说得不对,让他恼了。”
  这个扣儿算是解开了,宁福一瞬间醍醐灌顶,他家大人不懂女人的心思,夫人这么说其实就是在变相自怨自艾罢了,说是自己漂泊无依,在京城里无处落脚,大人若在当时说上一句:“没事,一直住在府里就行。”就迎刃而解了,若是大人更解风情一点,大可直抒情谊,到时候岂不就是把夫人吃得死死的了。
  可自家大人是个直肠子,一根筋,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竟然巴巴地在南方买宅子,但凡大人把这朝政上头花的心思,用一般在研究女人心上,只怕早就成了好事。可他转念一想,自家大人原本和后宫的几位主儿周旋也好的很,当初的襄平长公主可不就是个例子,怎么到夫人身上,什么招数都用不出来了呢?
  宁福试探着对明珠说:“夫人不必这么说,大人宫里的事物冗杂,当然不是因为夫人恼了。如今天干物燥的,人也爱上火,大人心里最是看重夫人,哪能和夫人生气呢?”
  明珠听他这句“最是看重夫人”微微红了脸:“你这是怎么说的呢……”
  宁福自己没娶过夫人,可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他立刻说:“这不是全府上下都瞧得分明的事儿么,你信我,等主子从宫里头回来,一定是头一个往夫人这跑,若是我说得不准,您把我的脑袋拧下来。”
  明珠被他逗得发笑,等他走了,明珠把尔雅叫来:“宁福说严大人看重我,你觉得是么?”
  尔雅比明珠还迟钝些,她认真想了好一会儿,实诚地摇头:“奴才没觉出来。”
  明珠那缂丝的扇面戳着自己的脸:“我觉得也是,他那是什么样的身份呢……”越想心里也生出几分惆怅来,明珠叹了口气,低声说,“这是要命,这好端端地,怎么开始猜他的心思了呢。”
  自己十有八九是瞧上他了,这也难怪,严鹤臣模样生得好,待她一向温吞呵护,时日久了就是石头也该捂出温度来了,可她自小也受到了教育,哪有女孩子家家上赶着去和爷们掏心窝子的理,没来的叫人笑话。
  明珠在自己的桌子前面戳了好一会儿,只觉得无论如何都想不通,突然听见外头传来喧哗声,喧哗声由远及近,她心说莫不是严鹤臣回来了吧,她给尔雅使了一个眼色,尔雅走到门边儿去瞧,立刻转过身说:“严大人回来了,我瞧见外头有人提着灯了。”
  她说完又转过身去看,没过一会儿,猛地回转身:“严大人好像是在往咱们这走呢!”


第59章 
  竟真让宁福这个猴崽子猜中了; 明珠直愣愣地坐在自己桌子前面,好几日不见竟也不知道该摆个什么姿势,手和腿该用怎么样的姿势摆。严鹤臣这时候往她这来是什么意思呢……就这么想着; 门就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明珠下意识扶着桌子站起来,就听见严鹤臣有几分迫切地声音传来:“晚晚,瞧我给你带了什么?”
  严鹤臣大步走了进来,把袍子敞开,竟然从他袖子里钻出一只雪团一样的猫,一只眼睛是湛蓝的,另一只是祖母绿一样的浅碧色,模样端正; 十足十的玉雪可爱。明珠惊叫了一声,满眼的难以置信:“这是什么……您竟送我一只猫么?”
  看明珠喜欢; 严鹤臣这几日来的繁忙政务一扫而空,四肢百骸都通畅起来; 他这么火急火燎地跑回来正是因为这只小猫,迫不及待地想看她欢喜的样子,看着明珠喜欢得不得了,他好像得了什么天大的嘉奖一样:“波斯进贡的猫; 后宫的郑才人有孕; 晋封了贵人; 后宫里不能养这些个活物了,怕有冲撞; 我就要了过来给你玩,既然给你了,也该让你给起个名字。”
  明珠头一次养这些活物,当真是捧在手里怕掉了,思量了好一会儿说:“叫什么好呢……竟想不出来。”给一个小畜生起名字,哪里用得着这么多心思,严鹤臣打量了这猫好一会儿:“就叫雪团。”
  看这人,说是送她的猫,如今却让他把名字给起了,明珠嗔了他一眼:“那就叫雪团吧。”看严鹤臣的模样,像是把三日之前的不欢而散一扫而空了似的。
  她小心地把猫抱在怀里,雪团也极顺从地在她怀里躺着,找了一个安逸的姿势,秀气地拧着眉打了个哈欠,严鹤臣看着却觉得不爽起来,抱着雪团,明珠一门心思地扑在了猫身上,原本他还有一肚子的话想要对她说,如今只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自在,明珠自他入门开始,目光就没有落在过他脸上,自己的风头全都被这个小畜生给抢了。
  严大人酸了,酸得有滋有味,他叫了声尔雅:“把这小畜生先抱出去,喂点吃的和水。”明珠的目光黏在尔雅身上,看着她把雪团抱了出去,目光中颇有几分不舍,严鹤臣越看越生气,她从来就没有用这样的目光瞧过他,严鹤臣醋得很,本来满心的好心情被这个小畜生给搅和了。宁福这狗奴才,偏让他送猫猫狗狗这些的活物,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么。
  严鹤臣敲了敲桌子,从怀里掏出几页纸:“你前几日说想去南方么,我置办了几个宅子,都是在风光绮秀的地方,都记在你名下,你瞧瞧喜欢哪个……”
  竟然是一叠房契,明珠愣愣地翻开看:“您这是做什么呢……”严鹤臣大有几番财大气粗地况味来:“你若还喜欢别的,和宁福说一声就成了。”他说完瞧着明珠,轻声说,“如今世道不好,盛世王朝也有散兵游勇和乱民,你一个女孩子家家四处乱跑总让人放心不下,如此有我陪着你,也能放心些。”
  灯火昏黄,寂静而宛然,他的眉眼笼罩在明明暗暗的光影里,他的眼眸深处一片蔚然浩瀚,纤长的睫毛低垂着,他说话的时候若是不大自在,就不喜欢去看人的眼睛,他头一次对女郎这样讲话,自己心里也不大习惯,可有些话这次不说,日后也没什么机会说了,他从宫里回来的时候,宁福特意说了:“您对女人好是对的,可是您不说,又有谁知道呢?您也该说出来听听夫人的意思。”宁福这话说得深意,严鹤臣隐约能听出几分话外之音。
  “夫人心里保不齐是有您的,只是这事不能等女子出面直说,您说是不是。”宁福笑得有几分狡诈似的,严鹤臣似笑非笑地问,“你说的可当真?”
  宁福把胸脯拍得砰砰响:“说得不准您罚我。”
  想到这,严鹤臣又给自己撞了撞胆子。可怜见的,他在掖庭叱咤风云这么多年,如今竟还要靠宁福这个狗奴才给自己底气,他的目光扫过明珠挺拔的鼻梁和薄薄两片嘴唇,只觉得这朱唇殷红,不点而朱,配上她清灵的眼睛,竟怎么也看不够似的。
  “你在府上也住过一阵子了,也不知道你住不住的惯。”他说得很慢,生怕明珠跟不上他的节奏,“原本咱们是说好的,若日后你遇见心仪的郎子,就与你和离。可如今我思来想去,觉得把你托付给谁都放心不下,还是让我一直照顾你吧。”
  他咽了咽口水:“其实原本我也不想的。你知道我,也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宫里头看不过眼我的人大有人在,跟着我日子也许不太能称心如意,你是高门贵女,我说到底也不过是奴才,你若是不乐意,我也不强求……”
  严鹤臣本也不是这般不自信的人,可说出口的话却是惴惴,心里七上八下地没个着落。
  他听不见明珠的态度,心里越发不安了,几乎从小到大这么多年积攒的自卑一起涌上心头,若有人说严鹤臣自卑,只怕所有人会当作笑话来听,像他这样的人怎么能自卑呢,可在自己心仪的女郎面前,只觉得自己像是跌入污泥的人,抬眼巴望着天上的云彩一样可笑。他浑然忘了自己原本叱咤风云的模样了。
  “既然,你觉得不行……那就算了。”严鹤臣只觉得自己的腔子里空荡荡的一片,也说不出是什么感觉,除了凄怆再没有旁的念头了,他站起身:“你早些休息。”
  “诶,你等等!”这人怎么这么猴急,火急火燎地也不给她一个思量的余地,她的脑子还没吸收这些话,他就急吼吼地等她表态,这人怎么这样呢。明珠低声叹气,而后才抬起眼,严鹤臣背对着她,她轻声说道:“您也该给我点时间,听我说完话呀。”
  灯火莹然,她看着严鹤臣宽厚的背脊,他当真是极瘦,清癯的身子称得袍子空空荡荡的,像是能被一阵风吹走似的,从没见过这样的人,以这样清瘦的肩膀能撑起半边天来,不管是宫里还是宫外,有他在就让人觉得安心和踏实。
  “打我入宫的时候起,就有您护着我,这一晃又是三年多了,”明珠说话细声细气的,严鹤臣依然背对着她,明珠继续轻声说,“您说您是奴才我是贵女,这就更不对了,咱们是一样的人,您不嫌弃我就算了,哪里有我指摘您的份儿。当初是我执意要入宫,后来又变了卦,里里外外全靠您周旋,当初您说要娶我,我心里觉得全是欢喜。”说到这她的脸微微烫了起来,头一次这么直白地吐露感情,她也觉得不大习惯。
  “您说要照拂我,这话不对。”明珠紧紧地盯着他的后背,一字一顿,“您也该给我个机会,让我照顾您。”严鹤臣站着没动,明珠绕过杌子,走到严鹤臣面前,她抬起眼看着严鹤臣,在火烛灯影里,只觉得他的眼眶竟有些泛红。她微微抿了抿嘴唇,继续说:“您觉得成么?”
  严鹤臣的眼睛很热,明珠细声细气的几句话,在他心里好像是平地惊雷似的在腔子里炸开,这么多年,竟有人对他说要照顾他,听起来多叫人笑话,就这么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小小女郎,十八岁刚过的年龄,就睁着这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说要照顾他。
  胸口像是有滚烫的水,翻腾得停不下来,他说不出自己心里是什么感受,只觉得自己像是呼吸不上来一样,宁福这狗奴才果然靠谱了一回。严鹤臣瞧着明珠的眼睛,她也没有回避他的目光。这是什么感觉呢,像是很多年飘飘荡荡的心,猛地落到实处了似的,用一颗铁钉把他这颗漂泊无依的心脏钉在了明珠身上,再也移动不了了。
  缓缓地,他说了一个好字。明珠眉眼弯弯地对他一笑,这笑容光风霁月,像是娇花照水一般,竟让人错不开眼去。严鹤臣走了两步,缓缓伸出手,把明珠揽在了怀里。
  一切像是水到渠成一样,原本他也在很多年前抱过明珠,那次有几分调侃与玩味,和这一次的拥抱极不一样,他抱着明珠,只觉得怀里的女郎竟比想象中的还要柔软温热,烫得他几乎落泪,这么多年来,他头一次有像今日这样想要落泪的冲动。
  明珠被他猝不及防地拥入怀中,这样近距离的感知他身上的温度,心脏蓦地漏掉两拍,严鹤臣身上带着龙涎香和自己特有的味道,把她包裹在其中。这种感觉陌生而奇妙,好像两颗心离得很近,在一起跳动一样,明珠听着他的心跳,只觉得自己的脸烫得惊人。他手臂的力量极大,好像要把她揉碎在怀中一样。
  过了不知多久,严鹤臣才缓缓松开了手臂,明珠在他怀中双腮绯红,盈盈秋水,我见犹怜。怎么世上有这么好看的女子呢,严鹤臣瞧着她的脸,只觉得百看不厌。
  “晚晚啊,”严鹤臣轻轻叫了她的名字,叫完之后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不知多久,他长长叹了一口气,低声说,“谢谢你。”


第60章 
  至于谢什么; 严鹤臣自己也不知道。明珠被他抱得有几分上不来气,被他松开了又觉得有几分空落落的。她瞧着桌子上那几页纸,轻声说:“您这是做什么呢……我当初也不过是随口一说。”
  可不是么; 她随口说的话; 落在严鹤臣的耳朵里都成了真的,宁福果真是没说错,严鹤臣的确是把她放在心里头了,只是这人心思藏得深,藏得紧,寻常人都瞧不太出来。
  灯火昏昏然,严鹤臣抬起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这几日宫里不大消停,我只怕要宿在宫里几日了; 还有你父亲的事。”严鹤臣的声音很轻,“你我的婚事算是定下来了; 你父亲也开始运作了,只怕再用不了许久; 又能官复原职,回到京中了。”
  张季尧在河间府避世了几年,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对宫里宫外的动向也是了如指掌的; 如今他的女儿嫁给了严鹤臣; 他的身份更加不可同日而语; 人人都拿眼瞧着张家怕当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了。
  自己母家受抬举自然是好的,只是严鹤臣眼中似乎有着几分忧虑神色; 明珠小心地问他怎么了,严鹤臣轻轻摇了摇头说:“这宫里的水太深,掉进去就出不来了。”
  张季尧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把女儿嫁给他,无非是因为他是当朝皇子,虽然如今身份没有公之于众,可黑的说不成白的,他对国丈爷这个位置虎视眈眈久了。严鹤臣只觉得头大如斗。
  他没想过自己要做皇上,过去没想过,现在也没想过,他从入宫那一日起,只为了查清楚自己生母的死因罢了,如今很多年过去了,旧事已经被层层掩埋,陷入了僵局,千头万绪梳理不出来,他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抽身已经不大容易,可更进一步却也是想也不曾想过的。
  更何况如今自己身后还有个明珠呢。她宛然地坐在原地,眉目如画,他原本是不在意自己这一条命的,这二十多年过来,轻贱的一条命,可如今有明珠和他穿在同一条绳上,他开始惜命起来。更甚至有几分畏首畏尾的。
  “时候不早了,你先休息吧。”严鹤臣站起身走到门口,明珠跟着他一起到门口,看着宁福拿着灯笼和他一起走远了,他的背影在即将融入夜色中的时候,严鹤臣顿了顿足,回过头来看了明珠一眼,眼眸深处暗波闪过,严鹤臣对着她微微弯起了唇角。
  万川归海,静水流深,这遥遥的对视像横亘了八荒四海,一瞬间就照进了心底。
  明珠红着脸躺回自己的床上,拿枕头把自己的头捂住,直到捂得自己上不来气为止。
  *
  天色欲明未明,不过寅时刚过的光景,严鹤臣已经穿戴好了曳撒,准备出门,转过雕花的门,院子里还是雾蒙蒙的,飞翘的檐角上面鸟雀呼晴,啁啾曼妙。水汽漫散间,他猛然瞧见影壁旁边立着一个人,明珠亭亭的站在喜鹊登枝的影壁旁边,头发绾了一半,还像是未出阁女子才有的装束,茶白色的曲裾勾勒出婉转的腰身来。
  还是穿浅妃色好看些,严鹤臣在心里默默想着。正当年的好年岁,偏喜欢穿这些个素淡的颜色。严鹤臣打算让宁福再给她置办些新衣服。她听见他的脚步声回转过头,严鹤臣已经走到离她三步远的地方,他招来尔雅:“怎么由得你主子乱跑,晨间风露重,若是伤风了该怎么好。”
  明珠抿着唇一笑:“眼瞧着就要到夏至了,怎么就那么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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