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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哪本,我取来与你。”仿佛是知道自己偷笑了他人,那人很快用这种方式赔礼道歉。
蔻儿收回手,转过身,一眼就看见了她身后的人。
书架中间的距离相当,只站她一个人时显得很宽,她背后这个人往这里一戳,犹如一堵厚重的墙,让这片地界瞬时就逼仄了不少。
那人个子很高,蔻儿仰着头才看见他下巴,又因铺子支起的窗漏进来阳光,那人正好在逆光之处,只依稀能瞧出是个修硕身材的,听声音许是个年轻男子。
蔻儿忍不住又退后了一步,她几乎都快贴着背后书架了。
“《北岳名山游》与《楚氏名物》都要!”蔻儿说道。
那人应了声,站在原地等蔻儿一点一点蹭到旁边去,这才上前一步,抬起胳膊抽出书来后,微微侧了侧脸,温和道:“我观上面还有《秦歌百计》与《曾元子》,你可要?”
蔻儿没有说话,她已经有些看呆了。
刚刚那人逆着光一团具黑,什么也看不清,却不料他只是向前走了一步,刚好走过了开窗的最后一点位置,整个人在褪去了逆光后,竟是说不出的好看!
他许是弱冠之年,头上簪着冠,一张脸棱角分明,一对剑眉飞斜入鬓,狭长星眸中正有点点笑意,薄唇微微勾了勾,下颌自然内敛,本该是十分威严的相貌,因着他一点笑意,温软了不少。
蔻儿都没有听见他说了什么,只呆呆点头:“要。”
“《苏奇史记》和《琳琅名物序》要么?”那人稍显清雅的声音继续问道。
蔻儿脑子迷迷糊糊的:“要。”
待她反应过来,怀里已多抱了七八本书。
过了片刻,她低着头猛地冲向掌柜的,掏出银钱立马结了账,扭头就上了马车。
回到马车的她拍了拍自己的潮红绯烫的脸,捂着砰砰跳的胸口平复着心情,眸中满是星光。
原来竟真的有一种人,能让她瞬间涌起提笔挥墨的冲动!
蔻儿趴在矮几上无声叹息,只是可惜了,她竟这么跑了出来,忘了夹私货了。
蔻儿在马车里看着手边上几本书,还是不甘心就这么回去,又坐在马车中等了片刻,茶都饮了一杯,估摸着书铺的人该换了一茬了,这才再度下了马车进去。
还是那个掌柜的,一眼就看见了蔻儿,眼中疑惑正要问好,蔻儿连忙摆摆手,又神神秘秘招了招手。
掌柜的出来,弯着腰听蔻儿说了几句话后,慢吞吞指了指小阁楼:“小公子要的书,在阁楼上西角落堆着。您……随意挑选。”
蔻儿轻咳了声,遮遮掩掩上了小阁楼。
小阁楼说小也不小,没有立书柜,只用了几个大箱子堆装着书。蔻儿目标明确,一上来就用袖子遮着脸直奔西角落,撸起袖子就翻。
几大箱子的书外面一层都是蔻儿看过的,她只瞄了一眼就随意放在另一侧,继续从箱子里找她心心念念的书籍。
埋着头苦找书的蔻儿突然感觉到身侧不远有人脚步顿了顿,然后响起了一个略显熟悉又饱含错愕的声音。
“《龙女觅夫记》,《色相魂香》,《阮氏娇女幕宾录》?”
蔻儿手一顿,不敢置信地歪了歪头,她身边不远处,一袭直裾的青年正一脸复杂看着她……手上的书。
蓝色书封上,几个大大的字清晰映入眼帘。
《小尼姑从夫记》。
第三章
电光火石之间,蔻儿心里已转了几道弯,面上却是不显,她微微颔首神情自若:“这位兄台也要看么,刚刚多谢兄台帮忙取书,小弟愿意让与兄台先选。”
说罢,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灰尘,拱了拱手后自然而然抬脚离开。
她只觉着自己浑身都起了一层薄薄冷汗,心里扑通扑通跳,想着赶紧离开才好。
“这位……小兄弟,”蔻儿还没有走出两步,就听见身侧那人开口叫住了她,她一侧目,瞧见那簪冠直裾分外雅致的青年眼中慢慢浮上了笑意,用手指轻轻朝地上点了点,“你地上选好的也不要了么?”
青年的声音清质,又带着经过时间沉淀的低沉,仿佛古琴铮鸣,起音清脆,余音绕梁。
蔻儿脚下驻足细细回味了几遍,这才反应过来,侧眸看那青年手指的方向,正是她刚刚翻箱倒柜找到的几本流传甚广的精髓话本儿。
一边是脸皮,一边是心尖儿,蔻儿厚着脸转回身蹲下来揽了地上的书,镇定自然:“自然要的,兄台慢慢选,小弟先行一步。”
她到底是舍了面皮选了怀中的心尖儿,只到底还存着一份戒备,说话时故意改了口音,用从襄城玩伴那儿学来的西姜口音回着话。
“小兄弟请等等,”那人弯了腰捡起地上漏下的一本《小尼姑从夫记》,递给蔻儿,“这本漏了。”
蔻儿扫了一眼那青年修长手指中捏着的书封,面上已经飞起潮红,只她自己不知,还故作淡定道:“相逢即缘,这本小弟留给兄台吧。”
话是如此说,蔻儿只盼着这人是个风雅的,对这些话本什么的不屑一顾的好。
却不料瞧着清隽风雅的青年听到她这话,嘴角微微上扬,慢吞吞道:“既如此,那某却之不恭了。”
蔻儿嘴角一僵,心里一咯噔,眼睁睁看着那青年手一转,将递给她的书本收了回去。
她舔了舔干燥的嘴皮,投在被男人修长的手指捏着的《小尼姑从夫记》上的视线久滞不愿离去,突然有些后悔刚刚故作大方了。
琵琶别抱,她心在滴血。
那人收回手后,慢慢腾腾翻看着书籍,修长白皙的手指翻着制印粗糙带着劣质图画的书封上,蔻儿望着那人清隽风朗的侧脸,思及书中内容莫名有种羞耻感油然而生。
那人视线在翻开的书页上微微一顿,而后微微抬起眼皮,狭长上挑的丹凤眼似笑非笑看着蔻儿:“小兄弟阅览甚广。”
“不过给家中兄长带上几本罢了。”
蔻儿到底年纪尚小,多少有些心虚,索性又厚着脸皮推到哥哥身上。反正她也没有说,给哥哥带的书到底是哪些。
她抱着书与那人颔了颔首:“还有人等着,小弟先走一步了。”
她转身就走,刚走到楼梯上就听见身后传来有一丝困顿的自言自语:“《如园小客》……《清风录》……。”
蔻儿听到她另两本心头好的名字精神一震,脚下噔噔噔一转重回了西角落,眼睛眨也不眨盯着那人站着的位置口中立马道:“《如园小客》和《清风录》都是清风客的呕心沥血之作!兄台可是见着了?刚刚小弟怎么都没有找到!”
她翻箱倒柜不过是找些精华之作,不料竟差点错过了两本佳作!
那人嘴角仿佛勾了勾,手中捏着蓝封书籍稍微退开一步,好脾气给她指了指道:“这是旁边这口箱子里的,就在第一层。某瞧着名字有趣念了念,不想又是小兄弟的……目标。”
蔻儿哪里还管得上旁边有人,她蹲下身一手搂着选好的书,一手伸进箱子里把明晃晃放在第一层的两本书取了出来,只她刚起身,听见身侧那人轻描淡写道:“小兄弟倒是挺熟这些书的。”
蔻儿手一抖,怀里的书散落一地。
刚刚才推给了自己哥哥,这厢就不打自招了,着实有些丢脸。
重新聚拢了书抱起来,蔻儿努力绷着脸:“告辞。”
她穿着圆领袍,没有女装那么繁琐,也带上了一些当初襄城男儿装时的洒脱,三步并作两步,噔噔噔踩着转角楼梯而下。
她埋着头疾步而走,差点撞着了一个往上走的人,口中飞快道了个歉,也没抬头,去了掌柜的那儿赶紧结账。
掌柜的约莫五旬,一本本看了蔻儿选的书,再度向她投来的目光充满了钦佩。
蔻儿解了荷包正在付银钱,突然听见她丫头丝鸢匆匆跑过来说道:“公子,门口有辆马车,非说我们撞了他,扭着童大叔嚷嚷着要去给他们主人赔礼呢!”
蔻儿把书递给丝鸢,脚下步步生风,脸上紧绷往出走:“只怕是什么人故意找事!”
她出去一看,两骑可并排而过的青砖巷子两侧都是挂着竖立幡旗,她的马车停靠在书铺幡旗下,远远避让着旁边的路,怎么也不该撞了别人的马车。
只外面已经闹了开,她家锦绸的马车旁多停了一架双匹大马宽辕的通体紫檀木雕花轮廓的马车,一群衣着体面的精壮汉子正扭着她的马夫压在车辕上,嚷嚷着:“你是谁家下人,不知道你撞了谁的车驾么!快叫你主人来说道!”
她出来只带了两个丫头一个马夫,如今丝鸢抽了个空来通禀她,小婉正涨红着脸与人争论,吵杂不堪。旁的路上行人大都怕惹事,纷纷避开了去。
蔻儿小脸一沉,厉声喝道:“我倒要问问你们是谁家的下人,寻衅滋事前也该看看公道,停靠在侧的马车撞了行路的马车,你们只管把这话说与你们主人听听,我倒要看看他是否腆得下这个脸来要赔偿!”
她身形瘦小,穿着一身圆领袍,勒着腰虽瞧上去孱弱,掷地有声的话仿佛不是从这个小小身板传出的般极有力量。
瞧见了主人,小婉瞬间松了口气,只又想起自家姑娘的身份,再次提起了心,低声劝道:“公子莫要参合着腌臜的事,您先避避的好。”
“有什么好避的!”蔻儿背着手阔步向前,锋利的眼神划过那些精壮汉子,冷笑,“问心无愧无处需避,你们主人不露面倒是个正确的选择。”
“放肆!”一个鹰眼的汉子怒道,“小小稚子,口气不小!我家主人岂是容你编排的!”
蔻儿毫无畏惧,手指一划:“岂用编排!此事谁存心挑起,众人具看在眼里!”
“我且问你,你家主人到底是什么人,允许下人如此张狂行事?难道是靠着这种腌臜手段给自己敛棺材钱吗?!”
少女略微伪装的清朗少年音清脆有声,口吻中多有不屑与耻笑,清清楚楚在巷子里传开。
“放肆!大胆!”那为首的精瘦汉子铜铃大的眼睛一瞪,也顾不住扭着马夫了,松开手大步就要走到蔻儿面前,抬起蒲扇般的大掌就要下挥。
“莫要拦他!让他打!我倒要看看这天子脚下到底什么人张狂如斯,也好上达天听,直接整治一番!”蔻儿一脸无畏,不但不避,反而按住前来阻挡的小婉,高昂头颅挺着胸膛大声斥责,“蓄意滋事,敲诈勒索!行迹败露居然还想掌掴官眷!丝鸢,前去找金吾卫中郎将!速速前来擒拿扰乱京城治安的刁民!”
掷地有声的话响当当砸在那些汉子耳边,又有丫头咬着牙高声应答,就要提裙冲出巷子,周边渐渐露出衣角的行人商贩嗡嗡之声传来,加上眼前这细皮嫩肉一身贵气的少年眸中清冷而决绝,那汉子高高抬起的手臂僵住,额前渗出了冷汗。
“误会!都是误会!”这时却一个弓着身进来赔笑鞠躬的小厮上前狠狠拉住那汉子,对着蔻儿拱手赔礼,“这位小公子息怒,不过是误会罢了!我家主人听闻下人寻事,无颜与小公子相见,故遣了小的前来给小公子赔礼!不慎惊着了您,我家主人愿用白银百两给您压惊!”
“误会?你们说撞了就撞了,想打人就抬手,如今跟我说是误会?”蔻儿冷笑连连,“这般狂悖行事却拿误会二字来打发人,百两白银压人,欺负谁呢!”
“小婉,准备白银万两,去通宝银庄兑了碎银子来,咱们也来个误会!”蔻儿杏眸一扫,又对那丝鸢道,“还不快去请中郎将!”
蔻儿一声令下,那两个丫头脆生生应了,与主人一般底气十足,呵斥着身前拦住她的汉子:“速速让开!”
那小厮苦笑连连,不料这位小公子竟是个油盐不进的硬茬子,他竟是应对不了,忍不住悄悄抬起头,往那二层小阁楼上瞧。
只这一眼,蔻儿十分敏感瞬间察觉,立刻仰起头抬眸看去,她身后书铺二层的小阁楼常年打开的横窗在她抬头的瞬间猛地一合,发出惊天动地一声响,震落了不少积攒灰尘。
第四章
小阁楼上,一簪冠修硕清雅的男子倚着窗扉,悠远的视线不知落在哪里,眉目舒展,微微上扬着唇,竟是在笑。
旁边一个年岁稍大一脸风流样的男子抱着手中窗支木,傻愣愣盯着刚刚合上的窗户呆滞了片刻后,扭过头无语凝噎:“那个小个子他居然想让中郎将来抓我!”
“来了也无妨,执掌巡防的中郎将不是你的旧友么,”那直裾青年只捏着手中蓝封艳书施施然坐在窗下竹椅,无视了身旁锦袍华服的男子,口中施施然道,“也是你下人莽撞行事,如此粗暴蛮横,不怪他生气。”
“我这是为了谁啊!”玉冠锦袍男子抱着窗支木在另一侧竹椅上坐下,摇头晃脑哀叹,“我约了堂弟在此见面,堂弟前脚刚来这后脚就悄无声息停了一架陌生马车堵在铺子口,没挂家徽没有任何身份痕迹,我还不是担心走漏了风声来的是歹人,才会叫手下人去闹一闹查查看,哪里想到这小个子不是个吃亏的,还这般厉害!”
唉声叹气的男子狭长的眼中水意潋滟,尽显忧愁。本该是与那簪冠直裾清雅男子七分相似的颜容,偏生被他这番表情折腾的只剩三分像了。
玉冠青年见堂弟不接茬,忍不住心虚道:“我要是真被中郎将拿去问话,堂弟可该帮帮我啊。”
“他若来拿你,只怕也是去了红袖小筑里喝着酒问话了,不是正合了你意么。”青年耳边还听得到关上窗之后顺着窗缝依稀透进来的吵杂,手中慢吞吞翻着刚刚被男子进来时打断的书籍。
玉冠男子摇圆了头:“那哪里成,被拿去问话管他什么地方岂不都是毁了我一世英名!更别提就为了这么点小事,传出去我倒要成了敛棺材钱的恶霸了!”
顿了顿,他伸长了脖子斜着眼看积灰颇厚的窗棂,期期艾艾道:“堂弟,我要不要真的做一次恶霸,索性派人堵了巷子把那小个子撵了去?”
“你大可一试,”青年脸上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好整以暇悠悠然道,“我也挺想看看这样一来他会怎么做。”
那玉冠男子呆了呆,想起来刚刚扒着窗清清楚楚看到的那一幕,慢慢缩起了脖子:“……我还是派人再给他道个歉吧。”
…
蔻儿没想到,这些跋扈的汉子竟是那风雅清隽的青年随从,主子瞧着雅致贵气,扈从却是如此张扬狂悖,极度不搭。
但是这种事情又岂是她匆匆一面能定夺的,若那男子只是装作清流,附庸风雅,本质上就是个横行霸道的恶人也不是不可能。毕竟上行下效,奴才肖主。
她只叹可惜了那人长着一张画中仙般仙姿神韵的脸,却是个披着君子皮,藏着痞子肝的。
那小厮没料到自己一眼引得眼前这绷着脸的玉面少年抬头去看,而自家的主人居然难得一怂退缩了去,顿时冷汗直冒,怕这真没拦下来,大庭广众叫来了金吾卫,岂不是丢了一府人的脸?
蔻儿的两个丫头被汉子拦住,只现在他们可不敢轻狂行事,各个弓着身陪着笑喊着姑奶奶再等等,丝鸢和小婉哪里见过这这阵仗,牵着手有些无措。
“这位小公子,此事真的只是误会!”
突然之间,那小阁楼紧闭的横窗被推了开,一个锦袍玉冠一脸僵笑的青年站在窗前对蔻儿拱了拱手,压着嗓子道:“在下南城齐家齐培明,来挑些……书,误以为这位小公子的马车是我家庶兄的,这才起了纷争,实在抱歉,实在抱歉!作为补偿,小公子只要开口,在下万死不辞!”
蔻儿仰着头盯着那僵硬笑脸穿着不合身锦袍的拱手男子,心中更是轻视。
做错了事连面都不敢露,只推个替死鬼出来道歉,此人当真是个没担当的。
“罢了,既然做主子的知道站出来认错,我也不揪着不放。这样吧,你既没有管住手下滋事,惊扰了百姓,就让你这些手下去挨家道个歉,以后夹起尾巴做人才是。”
蔻儿也懒得再和此等人废话,至于他说的理由,不过是一张遮羞布罢了,她还能当真不成。
楼上那青年干脆利落应了,陪着笑:“应该的应该的,手下人不懂事耽误了小公子的时间,不妨……您先请?”
蔻儿想了想,解下荷包取出一张百两面额的银票,举起了捏着银票的手,朗声道:“此处有白银百两,若这些人去了谁家道了歉,受了道歉的可来找书铺掌柜的兑银子,百两银子一起平分了去。若是没有被道歉的,这里自然就分不得银子。只不过刚刚大家也都听见了,他们是南城齐家的,且去找齐家要赔礼索要银子!”
蔻儿把银票给了出来围观的掌柜的手里,扶着丫头的手翻身上了马车,把这事抛之脑后,悠悠然离去。
之前若说那些藏在铺舍中的人群只是好奇旁看,与自己无关。那现在则是与他们息息相关,百两的银子!怎么也能分到一两半钱的!
人群顿时沸腾了。也不惧怕这些精壮的汉子,一窝蜂围了上来,嚷嚷着让那群汉子道歉。
那些反被包围了的汉子们哪里遇上过这些,到底是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