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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沅抿着嘴,盯着面前这个男人,又怕他说大话,可又愿意相信他。最后只能曲起腿踹了他一脚:“我早跟你学着在赌命了。用我一颗心,赌你一颗心。输了,我也认账的,绝不会一般女娘似的哭哭啼啼怨天尤人。不过今天,你既然只是应个急的,不许弄里面。”
“哎!”
杨寄心里热乎乎的,答应完,看着沈沅圆亮亮的眼睛,睫毛扑闪扑闪的爱煞人,她身子一扭,他就激动得一激灵,鹿血的热力就“呼啦”涨上来一层,爱到极处,哪里忍得住,抱紧了她的腰,就任性妄为了。
沈沅被揽紧了,心里也迷迷蒙蒙的快乐,也只好由着他任性妄为了。等杨寄软得一滩泥似的挂在她身上,沈沅才气呼呼戳他额头:“可好!要是又怀上了,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杨寄赖皮地笑着:“我认!我认!”
“你认个魂!”沈沅翻了他一个白眼,有些担心,但又没法子了。
两个人有千言万语,可是此刻啥都不愿意说,啥都不愿意想,彼此坦诚信任,不在几句甜蜜的话上。他俩适意地在榻上躺了一会儿,觉得时间就这么停下来多好,什么事都不用考虑多好!
只是,时间毕竟还是哗哗流过去的,而且,越是感觉美好的时间就越是流得快。转眼,日头都顶在窗户纸上老高了,沈以良牵着待宰的猪又到了外头院子里,又开始骂人:“阿岳你个小兔崽子!今儿姊夫回来,还不过来帮忙杀猪,让你阿母做几道好的招待招待?”“黑狗起床了没?今日学着捆绳儿,也别给我躲懒啊!”……
杨寄心里是久违的温暖,见阿圆也有要起身的意思,赖皮似的一把抱住:“你太狠心了!我还没抱够!”
沈沅一下被带倒在他怀里,怀里暖得熏笼似的,蒸得她脸红出汗。外头阿盼也醒了,只听她“咦”了一声,接着跳下榻,光脚丫子就往里跑。
“了不得!”沈沅慌了,七手八脚找衣服穿上。杨寄则把自己裹在被子里,跟条吐丝的蚕宝宝似的。
沈沅勉强穿好衣服,阿盼已经赤着脚打开了寝室的房门,探进一个小脑袋,然后欢乐地笑了:“咦,昨晚上我还睡在将军府,怎么今天一睁眼,就到外婆家了?阿母在变戏法吗?”
沈沅抱住女儿的小脑袋,心疼地亲了好多下,又问:“阿盼在阿父那儿可还习惯?过得好不好?”
阿盼早就郁结了气在肚子里了,看到能为她出气的人在面前,自然少不得人尽其用,嘟着嘴假做要哭:“阿母阿母,我过得一点都不好!连阿父都打我屁股!打得可疼了!我好多天不能沾凳子!……”加油添醋把在公主府的事儿说了一遍。
沈沅回过头来,目光凶巴巴的,恨恨地白了杨寄一眼,回头对女儿说:“你阿父不对!等会儿,他怎么打你,我怎么给打回来!”象征性地伸手打了被子里的杨寄两下,杨寄呢,也配合地“哎哟”叫唤了两声。阿盼大度地说:“算了算了,我不和阿父一般见识了。别打了。”
起床后来到沈家的厅堂,发现沈岭也已经回来了,他近乎一夜没睡,精神却格外好,歉然地对父母笑笑说:“阿父阿母,我有要紧事,和阿末到外头茶馆里吃蓑衣饼,边吃边聊。”不由分说,拉了杨寄就走。
杨寄虽然不情愿,但知道肯定有原因啊,只能跟着沈岭到了外头供平民百姓喝茶吃点心的小茶馆,要了一间僻静的小阁儿,欣赏着外头漂了一层粉色花瓣的河水。
杨寄此刻那叫个神气清爽肚子饿,一口气吃了三只蓑衣饼,笑道:“现在啥好吃的没吃过啊,可还是怀念这些小点心的滋味。以前呢,只能蹲门口看人家吃饼,恨不得进来帮掌柜的抹桌子,好把掉桌子上的饼屑一并撸了吃掉。”
沈岭抿嘴笑笑:“你今日可不算是衣锦还乡,等下回公主那里,她消息必然是灵通的,你打算怎么交代?”
杨寄正捉着第四只蓑衣饼,这个问题一来,顿时没有胃口了,想了想说:“如果瞒不过,就说实话。我才不怕那个小娘们呢!”
沈岭不置可否,自己也拈起一只饼吃了两口,又喝了口茶:“既然瞒不过,你还怕公主吧,拼着挨两记耳光,把事情揭过去算了。”
杨寄不愿意了,心想:耳光又不打你脸上!他笑道:“打人不打脸,我大男人家,凭啥给她说扇就扇啊?”
沈岭不言,又吃了两口饼,突然转换了话题:“雍州的消息,其实是庾含章的鸽子传过来的,他指挥力并不弱,但是凉州和荆州到底不是嫡系的,要包抄叱罗杜文,还需要你的力量协助。我呢,则借着这个机会露露脸。下一步,要为你争扬州刺史的兼任。你看,这次这块香饽饽放出来,皇帝身边的黄门总管徐念海终于憋不住了,宦官专权,以前就是有例子的,他大概心热了好久,终于逮到了这个机会。以往我还觉得这老宦官深藏不露,是个人才,既然王八露出头了,就可以下刀子剁了。”
杨寄点点头:“庾含章那里,我要叫他们帮忙的,就算不是帮庾含章,也该帮雍州的老百姓。徐念海当这个扬州刺史,我看皇甫道知也不高兴得很,朝里庾含章的人也不高兴得很,这老王八简直是自己作死,风口浪尖的时候来出头。”
他三两口吃完了手上剩下的那个饼,肚子饱了,拍拍手上的饼屑说:“吃饱了,你还有啥要紧事不?没有的话,我还有几句话要对阿圆说呢!”
沈岭看看日头,说:“我也吃好了。不过,今日想到集市上买两身做衣服的布料。”
杨寄说:“那你去买,我先回去。”
沈岭一把拽住他:“陪我去嘛!”
杨寄瞥了他一眼,觉得奇怪:一来建邺的集市可比秣陵大多了,为什么不在建邺买?二来买个衣料还要他陪?他又不是娘们儿,爱搭着伙儿逛衣裳布料、胭脂水粉的。他推辞道:“我又不会挑花色。”
沈岭像知道他的疑惑似的,说:“我是打算为我心上人买点新鲜样子的料子。她人在建邺,建邺的衣裳料子啥没见过?没意思了。再者,我想去骆家的布料庄挑挑——他们家东西质量好又新颖,你是熟人,又是月老,说不定肯拿压箱子的好货给你看。”
杨寄被他一说,才想起了秣陵的骆骏飞,还有建德王赐给他、他又转赠给骆骏飞的路云仙。时间长了,都不知他们俩变成什么样子了。虽然想和阿圆见面,但是沈岭这样请求了,硬邦邦推辞也不大好。他也抬头看了看天色,这会儿回去,上朝嫌晚,回公主府又嫌早,就做个好人,顺便也买几身给阿圆和阿盼做新衣裳——阿圆还在穿那件旧寝衣,他看着都心疼呢!
☆、第176章 旧人
秣陵的集市一如既往的热闹非凡。杨寄做平头百姓打扮,等闲也没有人认出他。骆骏飞家的布料铺子还在老地方,生意仍旧好得很,几个小伙计忙得脚里都快飞起来,抹着汗一脸喜笑,跟他们家少掌柜一个样。
杨寄一进去,立刻有个伙计迎上来:“这位客看着脸生,是第一次来咱们骆家布庄吗?咱布庄是秣陵县最大的一家,男女老少,各种面料、各种花色都有,价格还格外实惠!……”
杨寄笑道:“你没见过我,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你们掌柜的大概还在学艺呢。叫你们当家掌柜来见我。”
小伙计摸摸脑袋,看不出杨寄的来头,上下打量了两眼,到后头去了。
出来见面的真是骆骏飞。五年不见,居然比原来富态了一圈,脸上一副无忧无虑的神情。他见到杨寄,眼睛瞪大了,旋即说:“这……这不是杨功曹家的……不,不,是杨将军!”
杨寄笑道:“嘘!今日不是过来显摆的,只是叙旧。”
骆骏飞惊喜起来,延客到后头招待贵客的小花厅里。“稀客稀客!”骆骏飞几年历练下来,举手投足老道多了,“今日是回老家看看?”
侍奉的伙计上来奉上好茶和茶点,好奇地偷瞟着被称作“将军”的杨寄。
杨寄笑道:“是呢。难得回来,舅兄说要来买些衣料,还是你家更熟悉。你有啥好的,我都想看看呢。钱,不是问题。”
骆骏飞说:“将军想要,小的就是赠与也是应该的。不过……”他闪闪眼望着杨寄:“听说休了阿圆,娶了公主?”
杨寄有些愧色,偷眼望望骆骏飞——这位,当年可是正经八百的情敌啊!不过,他没从骆骏飞眼中看出觊觎或是嘲弄,倒是一副关切。杨寄摇摇头,叹口气:“唉,说来话长!总之是我对不起阿圆……你呢?如今可好?”
他一点官腔不打,骆骏飞也放松了,笑道:“除了缺个儿子,其他都好。”
杨寄看看他意满踌躇,富家翁的形象,竟有些妒忌:“和云仙呢?还处得来吧?”
骆骏飞点点头:“论理,今日本该请表舅兄好好吃一顿才像——当年我们结婚摆喜酒,舅兄却到京里高就了;后来生了女儿送喜蛋,舅兄又去了历阳、荆州、凉州。我一直听沈屠户说起,羡慕却也为舅兄高兴。”他的手小心翼翼握上来,食指抓剪刀的地方是一层粗糙的薄茧。
杨寄迷糊了半日这才明白这个“舅兄”竟是指自己——当年撒了个谎,说路云仙是他远房表妹,他还当真了!杨寄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皮,又不敢说破,嘿然而已。
骆骏飞却变得比以往大方、健谈,突然对后头喊:“二子,把掌柜娘子叫过来见客!”又回头对杨寄笑道:“你别心急哦,她又怀了两个月的在肚子里,郎中说开了两朵花儿了,该结果了。大概是个儿子,我叮嘱她凡事都慢着些。”
他拍拍大腿,忍不住地要八卦自己的幸福生活:“她也不容易,嫁给我第一年就生了个大胖丫头。隔两年又来个大胖丫头。我阿母做梦都想抱孙子,抱怨了两句说连着弄瓦,就是不弄璋,简直是个瓦窑。云仙气哭了半宿,叫我知道了。我那天也是气急了该遭雷劈,对我阿母说:‘没事,我也有仨姊姊呢!’气得我阿母揉了半天胸说我‘娶了媳妇忘了娘’。嘿嘿……”
疼媳妇简直写在脸上!杨寄“噗嗤”一笑,骆骏飞是家里娇宠的独生儿子,在外头谦和,家里就是个霸王,好在知道疼老婆,把云仙嫁他倒也没有嫁错。
正笑着,门帘子一揭,杨寄抬眼一看:几年没见,路云仙倒越发_漂亮了,粉嘟嘟的脸,胳膊似乎圆润了点,胸脯却也更丰腴了,敢情骆骏飞把她照沈沅的标准在养啊?
路云仙步步迟缓,骆骏飞伸长脖子注目着,只差伸手来扶。她虽然只穿着普通的黄绢衣裳,却比从前披缎着绸的更显得尊贵。见了杨寄,路云仙的神色惊喜,想叉手行礼,却被骆骏飞叫停:“不用不用,你有身子的人,金贵!阿末是咱乡里人,不计较这些。”
由“将军”而“舅兄”,现在又呼小名,真是越来越自在了。杨寄只觉得心头暖暖的,想着皇甫家那些勾心斗角的破事,觉得还不如市井舒坦。可是他旋即警觉:要是他敢这么想,分分钟被拍死都不见响!命苦啊没办法!
云仙瞥瞥一边木着脸喝茶的沈岭,笑着对杨寄说:“阿兄,你如今高就了,我倒还一直没机会贺你。咱们既是亲戚,又是街坊邻居,秣陵出了个大将军,我们脸上也有光。”但是转而说:“只是有一点不大明白,阿兄攀高枝儿也正常,怎么不叫我嫂子别嫁呢?”
“你……你嫂子?……”杨寄瞠目结舌。
路云仙笑道:“你的人看着里巷,可不禁我们女人家走亲戚。我都和阿圆聊了几回了,就不知她为何那么迂,居然还在等你。”
杨寄觉得这话戳心,那些承诺和誓言化作眉间的褶皱,又化作一声叹息。
路云仙站着,看着坐着的杨寄便是居高临下的。她见识到底与骆骏飞不同,低声道:“贵人家的混账事,我见过好多。永康公主不好相与,你若和阿圆藕断丝连,会害了阿圆的。”
杨寄长吁短叹:“我在想办法。不是还没想出来么!”路云仙欲言又止,大概有的话不便出口或者不敢出口,最后也是叹息了一声,说:“那么,你早点回去吧。”
“那绸布?……”骆骏飞问。
沈岭起身说:“刚刚外面几匹就不错。我都要了。”掏出钱放在茶桌上。然后扭头对杨寄道:“走吧。回建邺。”
杨寄惊异地说:“我和阿圆还有好多话没有说!”
沈岭看了看他:时不时的藕断丝连,但是始终欲求不满,这样才能吊住男人的胃口。他一直在拿阿圆赌面前这个男人,独木桥走得好难。沈岭脸色冰冷:“骆家娘子的话你没听明白?公主府的人很快就会打探到你的行踪。你再不回去,不怕害阿圆?走吧,回秣陵。阿盼跟着娘,你放心就是!”伸手就把他往门外推。
杨寄恼了,出门后捋着袖子道:“沈岭你啥意思?”然而他眼睛尖,很快看到集市的垣口有个奇怪的人脑袋一探,见杨寄的目光对过来,就装得若无其事地撇过脸。杨寄心里一声雷鸣——秣陵,可还不是他的地盘!
他被沈岭连掇带弄,竟然塞上了马车。“二兄!”他迫切得几乎想哭,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我匆匆来了一趟,并不是想……”
“不用说了。”沈岭点头,“我懂。阿圆现在纵然不懂,将来也能够理解。她信任你,你也要信任她。如今天赐良机,把握好吧!”
杨寄一回建邺,立刻被朝中的事务缠住了。“雍州告急”是朝中的驿递传来的消息,而庾含章的信鸽告知的则是南北两边的粮草输送不足,杨寄自己的人则在密信中说:雍州维持着冲突不断,小胜小败不息的状态,而凉州正在等候他的指示——要不要把存着的军粮给庾含章的队伍送去。
杨寄思忖着,等徐念海一上任,扬州的军粮就不要指望往雍州送了;如果他再切断凉州的军粮,雍州大败已然注定,庾含章势必无力回天。可是,庾含章无力回天,对他杨寄并没有丝毫的好处,白便宜了小皇帝的人。他提起笔,想叫凉州的人把粮食给雍州送过去,可是又踟蹰了:万一凉州再遇到了什么事,就自顾不暇了,而庾含章是曾经想要他杨寄命的人,为他担风险值得不值得?
他想得脑仁疼,把案牍收拾好,密信全部放在火盆里烧掉,打算出门散散心。台城的砖墙和雉堞,在正午的阳光下格外明亮,刺着他的眼睛,他想着昨日和阿圆的颠鸾倒凤,眼睛就觉得酸酸的,心思飘忽得根本不知道想到哪里去了。
“将军……”
杨寄回头一看,何道省一脸严肃站在他身后,低声道:“太傅危乎殆哉!……”杨寄不知怎么应对,犹疑着“呃……”了一声。转眸却又见公主府的梁长史从马车上跳下来,张了张西掖门,便提着袍子上前,对杨寄行礼之后埋怨道:“昨夜驸马突然前往秣陵,公主不知何事,正催着卑职来询问——或者,驸马自己回公主府说?”
何道省很见机,不再说话。而杨寄却皱着眉道:“雍州的事是大事,梁长史,我不能公私不分吧?”他突然下了决心似的,扭头对何道省说:“我文辞不好,命凉州给雍州运送军粮的细节,还要请你邀几个人帮着谋划谋划。”转身又进了西掖门的值庐,硬把梁长史给拦在了外头。
何道省万分惊喜,进门后纳头就拜。杨寄赶紧扶起他:“何郎中,杨寄虽然是个寒门武夫,但是国家大义,还是晓得的!”
何道省激动地说:“卑职从来不计较什么寒门不寒门,高门士族那些人,血脉相继,难道才智人品也是永远高人一等的?将军此举,已然强过所谓的高门士族,乃至——”他抿了嘴,好容易把那句“乃至胜过皇族”给压了下去。
这日,杨寄很晚才回公主府,他已经想好了,就以忙了一天身体疲劳为由,可以再拒绝公主一回。但是,梁长史早早地蹲守在门口,他却无法回避,只好换了一张冷脸过去,淡淡问:“干嘛,这早晚还要等我交代清楚?”
梁长史却是一脸无奈的样子:“卑职哪敢要驸马交代什么,还不是……”他向内努努嘴:“卑职跟公主解释过了,不听也没办法。”他带着杨寄往里走,趁着周围没啥人的时候,低声而急速地哀求道:“公主不快,下头人都没好日子过。卑职也是平民出身,举孝廉才进宦场,读书根本无用,吃这碗饭也就是换个法儿伺候人而已。只是家中老母在堂,不能不拿这五斗米的俸禄孝顺着……”
杨寄明白他的意思,心中微微的恻隐之心很快泯灭了:他要得低三下四哄公主,那阿圆怎么办?
进了二门,梁长史不得吩咐就不能再进去了。他谆谆地又说:“驸马!女人家的心思你比我懂,公主舒坦,大家舒坦。”
☆、第177章 反转
杨寄叹了一口气,简直一步懒似一步地前往公主的正房。里头灯烛通明,所有人一副严阵以待的状态,杨寄感觉进门简直比过军队的刀剑阵还有压抑感,及至见到正中高坐的永康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