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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豆暖黄散开,明亮了苻离冒着冷汗的俊颜。
茅屋家徒四壁,土砖墙肮脏无比,苻离扶着长剑,盘腿坐在唯一一堆干净的麦秸上调整呼吸,垂下的眼睫在油灯下抖动,鼻尖有细密的冷汗滴落。
他一定很疼。
姜颜拾起掉落在地的铁茶壶,掀开水缸打了水放在灶台上烧开,又撕了干净的下摆内里放在茶壶中煮着,这才挽起袖子蹲下身,平视苻离道:“苻大公子,我帮你拔箭。”
苻离抬眸看了她一眼,固执道:“不用。”
“你伤在肩背上,自己不方便……”
话还未说完,却见苻离面无表情地反手握住斩断的箭矢,狠力一拔!
鲜血溅出,苻离额角青筋暴起,扶着剑急促喘息,牙齿几乎将苍白的嘴唇咬破。
“……”
姜颜顾不得烫手,手忙脚乱地将茶壶里煮开的布条捞出来拧干,几乎崩溃道:“还嫌不够疼吗,箭不是这么拔的!”
“不、疼。”苻离手背青筋突起,直接发白,咬着唇一字一顿说。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同我较劲?”姜颜将烫过拧干的布条抖开,犹豫了一会儿才说,“你将衣襟解开,我给你包扎。”
苻离似乎有所顾忌,当即捂住左肩的伤口,呼出一口白气清冷道:“我自己来。”
“一只手如何包扎?”姜颜见到苻离满身血渍、唇瓣发白,又想起因内伤失血而亡的季平,心中莫名一慌,索性伸手拉开苻离的衣襟道,“再不止血,你是想……”
姜颜忽的怔住了,视线一眨不眨地落在苻离的脖颈处。
严丝合缝的衣领中,一截绞金青缨绳若隐若现,是姜颜曾经最为熟悉的配饰。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指一挑,将那块青缨绳串着的玉环挑了出来,淡绿的残玉纹饰熟稔,映在她微微瞪大的眸中。
“我的玉怎会在……”姜颜几乎以为这块玉就是她日夜佩戴的那一块,话说到一半才发觉不对劲。
早在数月以前探望程家回来的路上,她串玉用的青缨绳被偷儿剪绺,早没了绞金的青缨绳,归来后她便寻了根普通的红绳替代……再一摸腰间,玉环仍在。
苻离脖子上的这半块玉,并不是她的。
可是为什么两块玉会如此相像?
屋外狂风怒号,屋内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静,唯有油灯摇曳,镀暖了苻离清高冰冷的眼眸。
往事走马灯般闪现,相见时苻离莫名的偏见,离家时父母的欲言又止……疑窦潮水涌退,而真相渐渐浮出水面。
姜颜霎时脑中一片空白,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
她急切的、颤抖地拿起手中的半块玉环,与苻离脖子上的那块拼在一起,完美契合的那一瞬,她呼吸一窒,失了魂魄。
心脏不可抑制地狂跳,姜颜张了张嘴,面上是从未有过的茫然,只半跪在苻离身边,干涩问道:“苻离,当年你祖父与我父亲订下的约定……到底是什么?”
苻离一直以为姜颜是知道婚约之事才对他‘纠缠不休’的,从一开始他便如此认定,所以才会在日后的相处中,先入为主地认为姜颜入国子监是居心叵测攀高枝。他幻想过姜颜看到他脖子上的残玉会是何表情,或许是害羞,或许是兴奋,唯独不该是现在这般令人揪心的茫然。
“自然是婚约。”苻离耳根微红,抓住脖子上的残玉塞回衣襟内。
“婚约……谁和谁?”
“你说呢?”苻离似是难为情,扭头生硬道,“明知故问,你早该知道的。”
姜颜扯了扯嘴角,无声苦笑。
“你拿着祖父的断玉来京,到底想做什么?”
“那件事绝无可能,你想都别想!”
“你可知道,当年祖父许下的是一个什么诺言?”
“我许你钱银,换回你腰间的残玉,如何?”
往事历历在目,是啊,她早该知道的。
可是,为何是现在?
真相令姜颜措手不及。当初她不顾一切离家求学,就是为了避免早早成婚生子的命运,可是现在苻离却告诉她,两人早在襁褓之时就定下了婚约……再回想起苻离的几番试探,而懵懂的自己却回以轻佻戏弄,姜颜更是一言难尽。
她拼命想要逃离的,原在一开始便已成了定局。
姜颜攥着手中的玉,失了魂般的跌坐,连手中的布条散落在地都没发觉。
死一般的沉默,苻离总算觉察出了不对劲,淡色的唇张了张,哑声道:“你这是什么神情?”
姜颜垂下眼,莫名笑了声:“早知如此,当初我该接了你那八百两银子。”
未料换来这么一句,苻离眼中的温情渐渐褪去,漠然问:“姜颜,你在说什么?”
姜颜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好像说什么都是错,不说也是错,他们的故事从一开始就是个荒诞的闹剧。
“抱歉。”她无法说服自己将错就错,难以启齿的内情到底说出了口,“婚约之事,爹娘从未与我说过。我并不知情。”
“……”
风声呜咽,死一般的沉默。
“你是何意思?不知情你终日带着这玉在我面前晃荡什么?”苻离终于爆发了,面色倏地冷了下来,衬着颊边的血渍,如一只濒临绝境的困兽,厉声问道,“不知情你招惹我作甚!”
他面上有不正常的嫣红,那是极端羞愤之下的血色上涌。
姜颜只是看着他,眼底有愧疚,“我带着这玉,是因为爹娘告诉我若万一遇险,可拿着这玉求苻家相助,还了当年欠下的恩情。苻离,我从未想过要以此相挟,逼你娶我。”说着,她双手将玉捧到苻离眼前,低声道,“若是早知定的是婚约,这玉不用你讨,我也该还你。”
淡绿的玉在油灯下婉转流光,苻离面上血色褪尽,霎时变得苍白。
“你想悔婚?”苻离不顾肩上的伤势,一把按住姜颜的肩将她推到土墙上禁锢住,清冷的眼眸恶狠狠地盯着她,如同要望进她的灵魂深处,抖着唇又重复一遍,“你想悔婚!”
姜颜背脊撞在粗糙的墙上,有些疼。她回视他,问道:“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结果?那时你想方设法要我的玉,我还以为,是苻家不肯报恩……”
“你敢!”苻离根本听不进她的话,冷冷道,“招惹了我还想全身而退?想都别想。”
这句话似乎颇有深意,可姜颜已经没心思去揣摩。今天夜里短短三个时辰内,她已经经历了太多、见证了太多,满腹心事,满心疲惫。
“苻大公子,有什么话可否以后再说?”姜颜闭了闭眼,伸手将苻离的手掌从自己肩头拉下,而后将残玉递到他手里,“年轻一辈的事,不该由老人家决定。这玉你先拿着,就当是我谢过你今日的救命之恩。”
苻离垂下眼盖住眼底交叠翻涌的情绪,而后猛地攥住玉,手背青筋凸显。
姜颜狼狈起身,拿起掉在地上的布条重新丢入茶壶烫过,背对他道:“我先给你包扎伤口,天大的事,天亮再说。”
“出去。”苻离道。
姜颜身形一僵,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却见苻离猛地起身推开原本就老旧不堪的茅屋柴门,当着姜颜的面将系着红绳的玉环扬手丢了出去。
小小的一件东西划过一道弧度,很快湮没在风雪之中,落地都没有声响,不知丢去了何处。
方才那般大力的动作显然牵扯到了苻离的伤处,见到他后背衣裳皆被鲜血浸透,姜颜心脏一紧,叹道:“是我懵懂无知戏弄了你,你要生气便冲我来,何苦伤了自己?”
苻离站在敞开的门口,任由风雪裹了他满身,却恍若不觉,唯有撩动的碎发间一双孤傲的眼眸泛着微红,哑声重复:“出去。”
“有没有可能,她并不知道那块玉是你们婚约的信物?”当初魏惊鸿如此提醒,苻离却并未上心,固执地以为姜颜对他别具用心,如今看来,魏惊鸿那厮一语成谶,说到底,是他在自作多情,可悲可笑。
苻离勾起嘴角,低低地嗤笑了一声。
那笑听在姜颜的耳中,格外刺耳。她沉默着捞起重新煮过的布条,哪怕指尖被沸水烫得通红,也没有吭上一声。
屋外的风雪还在肆虐,吹得破败的门扉哐当作响,油灯禁不住狂风呼啸,倏地熄灭,四周陷入了一片深沉的黑暗中。
苻离朝屋外走了一步,仅是一步,经过一夜鏖战与奔波又受了伤身体宛如强弩之末,只见双膝一软,他忽的跪倒在地,扶着墙才勉强支撑身体缓过那一阵眩晕。
再睁眼时,姜颜已重新点燃了油灯,照亮脚下的方寸之地。逼仄的屋内一半光,一半暗,亮的地方暖色如春,暗的地方风雪刺骨。
姜颜蹲下与他平视,手中的布条利落地绕过苻离的伤处,缠了几圈打上结止血。苻离抬眼,恍惚之间又想起那日冬阳正好,笑颜明丽的少女拿起一条淡蓝的绦带利落绕过他的腰间,十指也是这般一绕一挑,亲手为他系上端正的礼结,而后抬眼一笑,色如春花……
可现在又算什么呢?不过是个笑话罢了。
“你受了伤,不要乱动。”姜颜道,“要出去也该是我出去才对,外面天寒地冻,最适合冷静。”
说罢,她将包扎伤口的结系紧些,拍拍手淡然一笑,当真就起身出了门。
苻离神色微变,匆忙伸手挽留,却因牵动伤处而疼得眼前一黑,指尖只来得及擦过关紧的门扉。
姜颜出了门,在风雪中站了会儿,身体才活过来似的察觉出了彻骨的寒意。身后破败的茅屋寂静,门扉紧闭,苻离并没有追上来。
这样也好,姜颜深吸一口气,冰冷带霜的空气吸入肺腑,令她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不少。她裹紧衣袍,趁着夜色掩护朝洗劫一空的街道走去。
半个时辰后,姜颜抱着从某家人去楼空的药铺里顺来的两包药材,吸着鼻涕回到了小茅屋。刚一抬眼,她便怔住了。
风雪已经停了,四周是白茫茫的一片,天际已经现出一抹鱼肚白,而小茅屋前的雪地一片凌乱,像是有人来回反复地踩踏过。苻离披着满身的积雪站在茅屋前的路口,曾经引以为傲的矜贵风雅全都不见,唯余下满眼无法掩饰的焦灼和担忧,定格成一道孤单的剪影。
他似乎一直在寻觅等待着什么,空洞的眼神直到看见姜颜平安归来才有了些许神气。明明眼睛是兴奋的,可面色却越来越冷,一开口声音哑得令人心惊:“你去哪儿了,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
姜颜抱着药,心想:不是你让我出去的?
这句话到底没说出口。那个骄傲的贵公子抿着苍白的唇,眼里拉满了血丝,发丝和眉毛都冻成了白霜,也不知在风雪里找寻了她多久,姜颜心软了,朝他微微一笑:“我给你寻到几味止血的药材。外面冷,能让我进去说话吗?”
晨光乍现,在她身后绽开金红色的屏障,镀亮了屋脊的积雪,掩盖了所有的伤痛与死亡,一切恍若新生。
苻离嘴唇动了动,而后转过身子,背对着姜颜站了许久,久到姜颜以为他会一直保持缄默时,一个似是恼怒又似是无奈的嗓音传来:“难道要我请你进去?”
……
天亮了,雪霁初晴。姜颜捣了药给苻离敷上,重新包扎好便再次出了门。
苻离挪到门口,看见姜颜正弯着腰在屋前的雪地里摸索着什么。天那么冷,她的手很快冻得通红,苻离不禁拧起两道好看的眉头,问:“你在找什么?”
“昨天的玉。”姜颜起身叉了叉腰,望着白茫茫的雪地直叹气,“我记着你是朝这个方向丢的。”
苻离猛地抬眼,身形僵了僵。他下意识想要抬手摸向胸口的位置,抬到一半又顿住,扭头哼道:“都退婚了,还找它做什么。”
“成不成婚,不是你祖父说了算;退不退婚,也不是你说了算。”姜颜搓着冻僵的手,自顾自道,“奇怪,哪去了?”
“别找了。”顿了顿,苻离垂着眼道,“兴许别人捡走了。”
第26章
玉到底还是没有找到; 有些可惜。
现在冷静下来想想,姜颜挺后悔的。她一向自由散漫惯了; 成不成婚,和谁成婚; 都不是一块残玉能决定的; 又何苦在这关键时候还玉; 平白刺激苻离?
苻离那人; 有傲骨,也有傲气; 哪能受得了当面退婚的屈辱?他这般生气也是情理之中。两人都是少年意气; 若生了嫌隙; 能否活着回朔州都还未可知。
回想昨夜苻离丢玉时的决然,姜颜有些不明白; 明明他觊觎这块玉许久了; 应是早就筹谋退婚之事了; 可为何得偿所愿后他反而那般生气?难道仅仅是受不了当面还玉的屈辱?
姜颜猜不透他,只好坐在门槛上,扭头望着屋内闭目养神的苻离直叹气。
似是有所感应,苻离却在这时猛地睁眼; 对上姜颜的视线,漠然道:“看甚?”
果然由奢入俭难; 他恢复了初见时那般冷淡的态度,姜颜倒有些不适应了。她摇了摇头,问:“你伤好些了么?”
苻离却调开视线; “你我已退了婚约,我伤势如何与你无关。”声音淡淡的,听得出压抑了许多情绪。
灶上的高粱米熟了,冒着腾腾的热气,姜颜起身取了搪瓷碗洗净,一边盛高粱饭一边解释道,“即便没了婚约,你我还是同窗,危难之时互相关怀有何不对?何况,你救过我的命……”
“你爹也救过我祖父的命,互不相欠。”苻离顿了顿,垂下眼道,“你若真想断,便断得干净些。”
断得干净是何意思?大冷天的在危机四伏的战场上分道扬镳吗?
姜颜心中的一点愧疚都变成了无奈,用断了柄的木勺压实碗中的高粱饭,哼道:“反正你也不喜欢我,谁退婚不都一样?你若真面子上挂不住,我让你也还我一次玉,回头和长辈们说是我品行不端配不上你,如何?”
“这并非面子的问题。”苻离闭了闭眼,似乎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索性扭头不看她,模样有些落寞。
一夜奔波,他整齐的束发散乱了不少,鬓边垂下两缕乱发,一身武袍血迹斑驳,和平日那副端庄雅致的模样想比,反而平添了几分少年侠气。
姜颜放下勺子,望着苻离线条完美的侧颜许久,才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不会,有那么一丁点儿喜欢我罢?”说着她用手指比划了一丁点的长度。
苻离身形猛地一僵,膝上的五指握紧,几乎是立刻反驳道:“谁喜欢你?自作多情。”
姜颜‘噢’了声,小声道:“那就好。”
不知道哪个字刺激到了苻离,他幽幽望过来,眼神冷得很。
姜颜无视他的目光,将一碗高粱米并竹筷递到苻离面前,温声笑道:“这里只有一小袋高粱米,你将就着吃。有什么话,等我们回了应天府再做商量,若能平安归家,到时候我都听你的。”
苻离无言。姜颜又补充道:“什么都听你的,考课也不和你争第一了。”
苻离神色稍霁,语气软了些许,闷闷地说:“你吃,我不饿。”
“锅里还有呢,放心,我不会饿着自己。”姜颜将碗筷塞入苻离手中,又想起他肩背有伤,行动不便,便好心问道,“可要我喂你?”
苻离一怔,清了清嗓子,别扭道:“不用。”
姜颜笑了声,起身去给自己盛锅底剩下的一点高粱饭。
日光照在积雪上,一层淡淡的暖,将昨夜的厮杀动乱彻底掩埋。苻离和姜颜稍作休整便加紧赶往朔州,毕竟下雪天赶路会留下足迹,极易引来追兵,所以他们一路跋涉,不敢稍作停歇。
到了朔州城外交界处,一条古街横亘眼前,曾经繁荣的商贸之地凋敝残败,积雪被践踏成泥浆,一眼望去见不到活人。姜颜走了数里地,鬓角汗湿的头发湿哒哒黏在脸上,鞋子已经被雪水浸透,每走一步都冷得发颤。
苻离身形狼狈,唇色略微发白,但眼神还算精神。姜颜顾及他的伤势,忍不住劝道:“书篓我来拿罢,你歇会。”
“不用。”苻离仍是这两个字。见姜颜不放心,他抬手将剑丢到她怀里,道:“帮我拿着剑。”
姜颜接住剑,还想要说什么,忽的一个趔趄,一时不察被雪地里的一截硬物绊到,险些跌倒。
她‘哎呀’一声稳住身子,低头一看,雪地里埋着的硬物是个冻僵的死人。
这场战乱中死去的绝对不止一个季平,寒鸦掠过,皑皑白雪覆盖着尸横遍野。
“快走。”苻离打断姜颜的思绪,“天黑之前要到朔州。”
姜颜轻轻‘嗯’了声,跟上苻离的脚步。
穿过古街,如在地狱里行过,狼藉满地。前方宅邸的枯树上,忽有两只寒鸦被惊起,苻离警觉地停了脚步,身后将姜颜护在身后,压低嗓音道:“当心,前方有人。”
话音刚落,只听见哐当一声门被踹开的声响,四个身穿灰褐色短打衫的男人手持柴刀、扛着大包袱从宅邸里冲了出来。他们一个个凶神恶煞,刀刃上还带着新鲜的血迹,鼓囊囊的包袱中绽开一角,露出些许金银器具,一边吆喝一边解下拴在枯树干上的瘦马,明显是趁火打劫的盗匪。
这些吃里扒外的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