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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有其事。”
“又听闻朝中官员无论大小,皆可上书奏折,参与律法修订与议政,可有其事?”
“不错。”
闻言,姜颜下意识绕着腰间的玉穗子,缓缓勾起一抹淡笑,轻而沉稳道:“如若说,我选择科举入仕呢。”
石破天惊的一番话,朱文礼瞳仁微缩,下意识起身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此路凶险万分,岂是你一介女流能走通的?”
姜颜微抬下巴,眯着眸子道:“曾经有个人告诉我,只要路是对的,就不怕坎坷。我,信他。”
“你……”朱文礼嘴唇几番张合,终是缓缓坐下道,“你可知道若你选择了科举,便是放弃了苻离?”
姜颜绕着玉穗子的手一顿,垂下眼良久不语。
朱文礼摩挲着茶盏,又道:“女子参加科考,需三名德才兼备、地位高崇之人为其保荐。”
话已至此,无需多言,姜颜拱手道:“不劳殿下操心,学生自会前去求祭酒、司业保荐……”
“我给你写保书。”朱文礼直视着她讶异的眸子,微微一笑,“取笔墨来,我亲自保荐你入试。”
六月十八,姜颜用自己的朱批兑换了一日假期,买了诸多滋补药材前去探望阮玉。
阮知府正在来应天府赴任的路上,礼部已提前置好了府邸,赵嬷嬷便带着昏迷不醒的阮玉搬了进去。
时隔半月,阮玉的伤势已痊愈了些许,不似先前那般血淋淋的触目惊心,只是额上和身上依旧缠着绷带,少不得要留疤不说,身形也消瘦了许多,不似先前凹凸丰腴。
姜颜只当阮玉睡着了,拉着她毫无知觉的手聊了许多,从好几次险些将苻璟喊成了‘苻离’聊到几日前的那场考课,从枯燥的八股格律聊到读不完的圣贤文章,絮絮叨叨的也不知疲倦。
快到午时了,姜颜还约了苻离见面,便俯身摸了摸阮玉结了细微血痂的脸颊,低声道:“好想再听你弹一曲琵琶。”笑了笑,又道,“你要快些好起来,那些欺辱你的人终将得到他们应有的报应。”
说完,她辞别赵嬷嬷,去了上膳斋。
随着店中伙计的指引上楼,姜颜叩门进去,便见窗边茶案边坐着一身白袍的苻离,背影挺拔清冷,让人平白想起高山上终年不化的雪。
他应是来了有一段时辰,正提笔在纸上写着什么,多半是为了腾出时间同她见面,将那些不打紧的审讯案录之类挪到食肆来撰写了。
姜颜难得穿了袭水碧色的裙裳,窈窕清丽,进门左右四顾一番,方屈膝在苻离对面坐下,托腮道:“今日怎的定了上膳斋?以前那间食肆不是挺好的么,菜品好吃还便宜。”
“上膳斋有特供的鲈鱼和鹿肉,带你尝尝。”苻离笔锋不停,语气不似往常清冷,问道,“你身上有药味,去见过阮玉了?”
姜颜‘嗯’了一声,道:“皮肉伤倒是好多了,就是人不见醒。阮知府赴京上任,想来也是吃下女儿的哑巴亏了。”难免有些心寒。
盛夏天气燥热,闷得人心烦意乱,可不知为何,只要一见到苻离泰山崩于前而不色变的模样,姜颜心中的那丝闷意便烟消云散了。可惜苻离专心写案录,连一个眼神也未曾给她,姜颜便坐不住了,撑着下巴望了苻离许久,忽的一勾嘴唇,使坏般隔着茶案亲了亲苻离的嘴唇。
那是一个稍纵即逝的吻,起于姜颜,终于姜颜,盛夏的阳光从窗外投入,镀亮了两人相抵的侧颜。
仅是一瞬,姜颜恢复原样端坐,望着微微睁大眼眸的苻离笑道:“你的字不稳。”
苻离垂眼,果然见最后一个字的笔锋倾斜,在纸上拖了一条小小的尾巴,横亘在满纸端正的行楷中,显得格外突兀。
姜颜找到了乐趣似的,又叩了叩案几,狡黠道:“你的心不静……唔!”
话还未说完,苻离目光一沉,伸手将她拽过来以唇封缄,堵住了她那张洋洋得意的嘴。
写好的宣纸揉皱,毛笔坠落在地,溅开一树墨色的梅。这一吻可比方才要热烈许多,姜颜几乎要喘不过气来,推了许久才推开苻离,上气不接下气道:“你这么用力作甚?精气都快被你吸干了。”
苻离尤不满足,抬起系着玄黑牛皮护腕的手擦了擦唇角的水渍,压低声音道:“你就这么想我?”
姜颜简直好笑,也摸了摸被吻得生疼的唇反驳:“看这情形,怎么都该是你更想我罢?”
“你先惹我的。”苻离哼了声,随手捡起散落的纸笔,顿了顿,想起什么似的道,“宫中消息,皇上给允王指婚了。”
允王?
看来皇上还真是宠爱这个不成器的皇子,求丹问药之余,还不忘照顾他的婚事。毕竟太子殿下至今都还未曾娶妃呢,也不见得他老人家着急。
思及此,姜颜随意问道:“哦?谁家姑娘这么倒霉?”
苻离目光沉了些许,道:“襄城伯庶出的三女儿,李沉露。”
姜颜嘴角的笑意僵了僵。片刻,她问:“为允王保媒的是谁?”
苻离道:“平津侯夫人,薛睿之母。”
风吹开记忆的尘埃,抽丝剥茧,真相渐渐浮出水面。姜颜很快悟出了端倪,眯着眼睛道:“阿玉一出事,李沉露便成了待嫁的允王妃,保媒的偏偏是薛家,天下哪有这般巧合之事?出现在阿玉房中的字条只可能是女子送进来的,我一直以为替薛睿办事的是薛晚晴,如今看来怕是另有端倪。”
“李沉露此人看似纯良,实则心思歹毒,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她参与此案也未可知。”苻离伸手将装着冰块的铜盆往姜颜面前挪了挪,方冷声道,“只是此案连蔡抚使都无权过问,我官阶低微,短时间内难以彻查。”
姜颜道:“李沉露不是一直倾慕太子么?我本以为她那般贪慕权势的女人,应该想尽办法成为太子妃才对。”
“允王贪玩好色,生性愚钝,比太子更好掌控。”苻离眯了眯眼,“这个女人不简单,以后若有交集,你不可不防她。”
姜颜点头。
差不多到了用午膳的时辰,苻离起身让小二上菜,再回位置上时,便见姜颜垂着双眸,眉头微蹙,似乎颇有忧虑。
苻离将一叠豆糕置于她手边,问道:“你在想什么?”
姜颜恍然回神,望着苻离深邃的眼波,忽的不知该如何开口。
苻离只当她是为阮玉的事情抱不平,便倒了杯凉茶,低声安抚道:“阮玉的事你无需担心,万事有我在,薛睿逍遥不了多久。”
“苻离……”
姜颜犹疑了片刻,终是轻叹一声打断他,“苻离,我已决意参与科考。”
云层遮住了阳光,屋内有了一瞬的晦暗。寂静中,只能听见门外来往的脚步声和彼此的呼吸声,姜颜从苻离淡墨矜贵的眸子中看到了自己略微忐忑的容颜。
或许是一瞬,又或许是漫长,云翳散开,阳光重新倾泻大地,照亮了窗棂,镀亮了苻离的眉目。
“若你是在询问我的意见,那么我告诉你,我不同意。”他平静地将茶壶放置一旁,望着姜颜字字句句清晰道,“你想要的一切,我都可以为你达成,包括严惩薛家为阮玉伸冤。唯有让我放弃婚约这一条,我宁死不愿。”
他的语气太过笃定,并无商量的余地。姜颜一时无法直视他的眼睛,叹道:“若我,不是在询问你的意见,而是……唔!”
又来!
姜颜睁大眼,试图将扣住她后脑勺深吻的少年推开,气喘吁吁含糊道:“你先放开……”话还未说完,又被尽数堵了回去。
“姜颜,你休想!”苻离眼里闪着清冷的光。上次见他这般神情,还是在朔州杀敌的时候,坚定而又强大,仿佛所向披靡、无所不能。
他强硬地将姜颜按入自己怀中,垂下头在她耳畔哑声道:“你招惹了我,许了诺,此生便只能是我的妻!至于其他的,你给我时间,我定为你完成。”
作者有话要说: 阿颜:唉,你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我没有要放弃你啊……
苻离: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嗯????
第58章
撒着葱姜丝的清蒸鲈鱼和孜然飘香的烤鹿肉陆续被呈上来; 可两名年轻的食客谁也不曾多看佳肴一眼; 只静静对视; 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形的拉锯战。
店小二察觉到了气氛不对; 堆着笑说了声“客官请慢用”; 便悄悄掩门出去。
食物的香味诱散开来; 苻离沉默着布置碗筷,不知在想些什么。
姜颜替他将纸笔收好; 想了想,还是轻声道:“我以前读书; 其实浑噩的很; 并不十分清楚自己将来要去做什么、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你在国子监时; 我还能和你争争第一; 你离开国子监后,我却连前三甲都保不住了; 如同井底之蛙一般甘于现状。”
苻离放置筷子的动作明显缓慢了下来,姜颜知道他在听,继而道:“阮知府接受了调令便是在向皇权妥协,皇后和太子也忙着争权夺势; 如今除了我,再无人可以站出来帮阿玉……苻离; 你知道我并不是一个甘于认输的人; 我已有我自己想走的路,就像是当初你离开国子监入锦衣卫一样。”
苻离将筷子扣在她面前,淡然道:“我说了; 你想要的,我都会替你去争取。”
姜颜只是笑着摇了摇头,明媚的眼中多了几分坚定,“这一年来你从云霄之上跌落尘泥,又从尘泥之中爬到如今的位置,受了多少伤、流了多少汗,我都看在眼里,我不愿你卷入其中,亦不想再让你跌回原点。”说到此,她轻轻松松地舒了口气,歪歪地撑着脑袋道,“可我就不同了,我本就一无所有……”
“一无所有?”苻离皱眉抬眼,面色不善地反问。
“好,这句且算我说错。”姜颜无意识地绕着腰间的青缨绳玉环,道,“你给我四年,可好?”
苻离定定地望着她,眼波深不见底。四年时间说长不长,到那时两人也不过是二十二三的年纪,可世间万事一夜便能风云变幻,一时情浓也能一时情淡,四年之后等待他俩的是什么,谁也无法预料。
“我知道,要你平白等上四年,未免太过自私,如若你不愿意……”
“我若不愿意,你会放弃科举,还是放弃我?”
姜颜微微愕然,随即道:“苻离,自你我定情,我便从未想过放弃你。但是,我也不能放弃我自己,我的路,得由我自己一步一步去走完。你若不愿意,四年之后我再向你请罪,若你娶了她人,我也不会怪你……只是,我终身不会再嫁。”
最后一句说得轻而果决,落在心上如有千钧。
桌上冰块散发出丝丝缕缕的寒气,苻离并未作答,执筷道:“吃饭。”
姜颜知道自己未来要走的是怎样一条坎坷的道路,更明白此刻苻离的心中定是波澜起伏。这个话题放一放也好,双方都需要静心想想……
思及此,姜颜点头,难得乖巧道:“好。”
一顿饭吃得比往常沉默,‘虽有佳肴,不知其旨’大抵说的就是此番情形罢。姜颜戳着雪白的饭粒,一边不住抬眼瞄苻离的神情,见他不露喜怒,心中难免在意。她想了想,按着袖子抬手,夹了一块没有刺的鱼腹肉给苻离,笑着活络气氛:“‘江上往来人,但爱鲈鱼美’。小苻大人多吃些。”
苻离望着自己碗中雪白的鱼肉,凝霜的目光柔和了些许,抬手夹了一块炙鹿肉放入姜颜碗中,“三年。”语气虽不太情愿,但好歹不似先前那般清冷。
姜颜将鹿肉送入口中,眯着眼直笑,仿佛打了一场胜仗似的道:“好,就定三年。”
“莫高兴得太早,说好的三年,一天都不能多。”苻离沉声道,“三年后无论成败,你都要改姓苻姜氏,若是不从,我便将你绑来拜堂。”
“那可不一定。或许三年后,你还不是千户呢。”姜颜咬着筷子,想起了苻离当初的承诺,打趣道,“当初,是谁说会在我离开国子监前,攒够聘礼的?”
苻离却道:“你要看么?”
姜颜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聘礼。”苻离淡淡的。
不会真备好聘礼了罢?锦衣卫油水这么足?
姜颜心虚了一瞬,挠着鬓角道:“过两年再看罢,过两年。”
苻离望了她一会儿,忽的伸手抹去她嘴角的饭粒,指腹却在她的唇上久久停留,良久才压低声音道:“三年内若有危险,你需马上抽身,这已是我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他的眸子很沉很深,抿着唇看她的样子倔强而执着。姜颜直到这一刻才恍然间发现,原来苻离竟已变化如此之大,曾经与她比肩的少年已成为一座只能仰望的高山,独当一面。
姜颜眼里倒映着他的模样,郑重点头。
八月,秋阳高照,桂子飘香。
姜颜这月余读书读得昏天黑地,所写的文章、韵诗和策论都快将寝房填满,双手之上的墨迹就不曾干涸过,往往读到深夜,直接满手墨渍合衣便睡。今晨起床,不知不觉中连腰带都松了一圈,算是体会到什么才是前人所说的‘衣带渐宽终不悔’了。
八月初八,监生提前一日入场参加乡试。
姜颜也是到了考棚前才发现邬眠雪竟也来了,正笑吟吟地倚在栅栏处朝她招手。
“阿雪?”姜颜又惊又喜,背着包裹迎上去道,“你怎的在这?是来送我赶考的?”
“才不是!我陪你一起考,免得你一人来此太过孤独。”说着,邬眠雪拍了拍自己肩上沉甸甸的包裹,笑出嘴边的小梨涡,“我可是求了祭酒司业许久,才求来保荐书报名呢。”
姜颜笑得很是张扬,眨着眼问:“你到底是来陪我,还是陪魏惊鸿呐?”
“自然是你!男女学生不在一个考棚,我又见不着他。”邬眠雪说着,挽着姜颜的手道,“走罢,我们进去。”
有邬眠雪在,姜颜不由心情大好,笑着点头。正转身欲走,忽闻身后马蹄哒哒靠近,一骑飞奔而来,又被巡考守门的士兵拦下,喝道:“来者何人?”
“我乃锦衣卫北镇抚司百户。”
一个熟悉的嗓音传来,姜颜脚步一顿,猛地回过头去。
苻离一身锦衣卫官袍,正握着缰绳立于高头大马上,目光越过层层森严的戒备和来来往往的监生、秀才,与姜颜讶然的视线交织在一起。
前几日苻离还来信说北镇抚司大小案件忙碌,与大理寺摩擦甚多,每日忙得脚不沾地。姜颜还以为他不会来送考了,今日见他绝尘而来,着实感动了一把。
“大人,实在是抱歉。”守门的卫兵统领朝苻离抱拳道,“乡试重地,闲人不得擅入!”
被拦在了门外,苻离索性翻身下马,从马背上解下一个鼓囊囊的布包,交给巡考官检查完毕后方大步走来,隔着铁栅栏与姜颜相望,示意道:“过来。”
邬眠雪朝姜颜挤眉弄眼,笑得意味深长。
姜颜将身上的布包解下交给邬眠雪,随即走到栅栏旁站定,笑望着身着鲜衣战袄、腰悬绣春刀的苻离,叹道:“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乡试断断续续要折腾八天,你带那么一点东西,是要冷死还是饿死自己?”苻离显然是一路疾驰过来的,气息略微不稳,试图将手中沉甸甸、鼓囊囊的包袱从栅栏缝隙中递过来,“吃食和衣物都给你备好的,水囊里有降暑凉茶,风热伤寒药丸各一瓶,以备不时之需……”
话还未说完,他一顿,微微拧起眉头。
包袱实在太过硕大,挤不进栅栏的缝隙,最后还是交给门外的守卫送进来。
姜颜领了包袱,又回到栅栏边同苻离告别。说是告别,但千言万语也不知该从何说起,最后还是姜颜笑着摆摆手,“好啦,你快回去罢。我又不是小孩儿,会照顾自己。”
苻离点了点头,又在姜颜转身离去时唤住她,道:“十五日散考,我还在此处等你。”
周围送考赶考的人很多,密密麻麻的人群中,苻离卓然而立,依旧是最耀眼的模样。锦衣卫百户的官帽压在他眉上,说不出的疏朗俊逸。
姜颜回头,立于光影斑驳的树荫下,笑得比初秋的阳光更暖,点头道:“好。”
考棚男女分开,姜颜和邬眠雪分到的是两间单独的棚子,负责搜身的是宫中调过来的两位姑姑。这两位姑姑应是资历深的老人了,做事一丝不苟,查的十分细致,连发髻都要解下来一缕缕查过,于是当姜颜看到姑姑们解开苻离送来的包裹,拿出一件披风,一盒滴酥鲍螺,一盒豆糕,肉脯果干各两包,葡萄一串,石榴两个,药瓶两只,油纸包的肉饼,甚至还有大米和油盐等物时,她实在是憋笑憋得慌。
入了考棚,姜颜才佩服苻离的细心周到。
八月的太阳依旧热烈,而棚子简易不散热,里头如同蒸笼似的,夜里又凉的很,多亏了苻离准备好的凉茶和披风才勉强捱过第一日。
八月初九正式考试,第一日考的是四书经义,姜颜硬着头皮套八股格律,写完后修修改改,竟也还算满意。
饭食需自己解决,姜颜不擅庖厨,胡乱煮了一锅粥应付,就着肉饼吃完便休息了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