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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可是小姐真心所想?”马岱低着头问。
“你要听肺腑之言,那我就说与你听,”我仍是拉着他的手,诚恳地说道,“是,你大哥他做得有欠考虑,他没有把家人的身家性命看成重中之重。可是杀人的终究是曹操!仲山,你大哥如今举目无亲;除了被你藏起来的妻儿,他就只有你了;兄弟俩怎能不同心向外?更何况对于你来说,他也是唯一的亲人了吧?我想如今他也应该意识到家人的金贵。关于你大嫂和侄儿的事,你还是告诉你大哥。一来好让他稍稍高兴一些,二来也好让他有个牵绊,不至于什么也不顾地往陇上冲。你把你大嫂和侄子托付给外人,甚至不让你大哥知道;这才是让他没有后顾之忧!”
“大哥的脾性,岱很清楚,”马岱轻声说道,“岱父母去得早,是跟在大哥身后长大的,跟着大哥识字读书,奔走沙场。大哥于岱乃再生父母,岱怎能怪他?联军东征之事岱也劝过,劝不动;如今出陇上也一样劝不动。劝不动也罢;大哥去哪,岱总是跟着。只是大嫂的这个孩子是马家最后一点骨血,岱不敢拿他的性命赌自己能说动大哥。所以请小姐无论如何暂且收留他们母子二人…”他说不下去了;眼眶已经开始发红。
虽然我很心疼他,可他求我的这件事毕竟还是太夸张了一点。“可是我或许在汉中只待上一年半载,等我的事情解决了,我终归是要走的,”我说。
马岱犹豫了许久,最后咬牙说,“待时再做计议也不晚。或许…或许岱能说动大哥便在汉中安定;亦或者我兄弟俩终能重据陇上,再让大哥大嫂团聚。再不过…最多不过让大嫂改名换姓定居南郑,再莫要和大哥扯上任何关系,或许能保她性命。”
“好,我答应你,”我说,“不过仲山,你带我去见你大哥,现在。”
“小姐?!”马岱愕然看着我。
我拍拍他的手,径自站起身来,说道,“放心,我不会暴露你大嫂的。我只是想或许我能帮你说服他。再说了,马大将军他还欠我一件事,我也还有用得着他的地方;他若是出陇上,我找谁帮忙去?所以我得提醒他一句,省得他有意赖账。”
其实我不该那么冲动的。毕竟荀谌说,今后还用得着马超,应该哄着他。可是我不免又想,这种野马根本就哄不住!他要是真回陇上,我找谁说话去?他若是再行事鲁莽一点,把我也给暴露给张鲁,我岂不真是要冤死?还不如开门见山,直截了当地让他安生;或许还更有效果。说了这么多理由,还有最关键的一条无非就是:那个时候我真得火大。我就真没见过像马超这么莽撞,这么不顾自己和家人死活的战争狂!不骂他一通我心里当真堵得慌。
我和马岱一路潜回马超府上。看见我们两人,马超愣了好半天,然后疑惑地看向自家弟弟。
“是我请仲山带我来此,”我不冷不热地说道,“只因我有几个问题想问问马大将军。”
马超又看了马岱一眼,微微点了点头,说,“小姐请讲。”
我也看了马岱一眼,说,“马将军,我想就我们两人单独谈谈。”待马岱出了屋,我便问道,“听说马将军有意回陇上?”
马超皱着眉头看我,问,“可是阿岱告知小姐?”
“不是,”我眼睛都不眨一下地扯道,“马大将军,我在这城中不少眼线;你整日在张公面前求兵求粮,说什么为张公伐雍凉。你以为这事传不出去?”
马超哼了一声,道,“小姐恁有心了。只是当日初遇,我便言道终要重出陇上,何奇之有?”
“没什么奇的,只不过你还欠我一件事,你忘了?”我仍是不冷不热地说道,“你去了陇上,我找谁要这债去?”
马超不耐烦地挥手道,“小姐有何事快快道来,我定不会背誓。”
我摇头说,“时机未到,敢请马将军耐心地陪我在南郑城中等上片刻。”
“笑话,”马超冷笑道,“小姐若是在汉中住上一辈子,难不成叫我在此赔上一辈子?小姐便是褒姒再世,我也不是周幽王。”
“呸,你说话放尊重点!”我忍不住怒道。深吸了一口气,我接着说道,“且不说张公是否会由着你来来去去仿佛出入无人之境,且不说你那三千人马能在陇上干些什么,又能维持多久,就假设你能坐拥雍州,然后呢?你拿三千人马的性命一回豪赌,为了什么?”
马超握了握拳头,恨恨地说道,“为了什么?自是为了挥兵东进,杀入邺城;父之仇,弗与共戴天,不死不休!”
他不说这种话倒也罢了;此话一出,我只觉得气不打一处来。亏他好意思说得出口!我冷笑道,“现在你知道要报仇了?当初你发兵的时候,怎么就没想起一家人在邺城?当初你发兵的时候,怎么就没想起韩遂的杀母之仇?”马超的脸“刷”得白了,再无一丝血色。我见他如此,到觉得痛快了两分,又道,“有人问我,马家祸事,几分出于曹孟德,又有几分出于马孟起?马大将军,你自己怎么看?当初你起事的时候,赌上了你全家两百余口,你想过是为了什么没有?如今你再赌上三千将士,你唯一的家人,你可想过你究竟为了什么?家族?天下百姓?社稷,江山,汉室?一样都沾不上边!我送你十八个字:有战术空战略,有野心乏志向…”
“住嘴!”马超爆喝一声。他的双眼血红,脖子上的青筋浮现,狰狞仿佛一头受伤的狼。
我仍是继续说道,“有头脑少智商!你以为占了雍州一席地你就能杀入邺城了?你以为长安是空的还是夏侯妙才是死的?你以为你斗得过曹公座下双荀贾程钟这些智谋之士?什么报仇,不过是你为自己没有头绪的野心随便找个借口…”
“我让你住嘴!”他怒吼道,猛地就伸手扣住了我的脖子。
我不想住嘴也不可能了。他掐得那么紧,我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我甚至怀疑,无需等我窒息,他会直接拧断我的脖子。
11. 乱局弃子
好在如今我也跟艾草学会了如何把匕首连鞘绑在手臂上。慌乱之中我拔出匕首,本想着一刀插向马超的腹部,可是匕首才送出两分我却又迟疑了。马超他反应何其迅速,这迟疑的半拍已然足够;他左手一下扣住了我的手腕,然后把我整个人给提起来扔了出去。我猛然被扔到地上,只觉得仿佛全身的骨头断了一半,一时间痛得无法呼吸,眼前一片黑暗。我瘫在那里一动不动,事实上我想动也动不了。
猛地,我听见房门“砰”的一声撞开了,有人直冲了进来,惊喊道,“哥,大哥,你做什么?!”
是马岱么?下一刻我就感到有人跪在我身边;马岱焦虑地唤道,“小姐,小姐!”
我眨着眼睛,拼命想让眼前不那么昏暗,却仍是只能看见极端模糊的人影。再后来我连眨眼睛的力气也没有了,闭上眼睛嗯了一声,算是应对。
“小姐,”这回是马超的声音。他轻轻握住我的手,说道,“小姐若还醒着,请试着坐起身来,且看可曾折了筋骨。”
我却是满心恐惧,尽管人还七荤八素的,仍勉力坐了起来,抽回我的手,拼命就想往后挪。结果动作太快,我又觉头昏眼花,差点又倒下了。马超忙一把抱住我,而我却又是想拔匕首,尽管那刀早不知飞哪去了。“你,你离我远点!”
他没松手,只是几分愧疚地说道,“我一时暴怒,贸然出手,但绝无下次。小姐静下心来,仔细看伤着没有才是。”
我深吸了一口气,小心地稍稍挪动着手脚;这几分钟过去我已经渐渐恢复回来,貌似没什么大损伤。我猛地推开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绝无下次,”我余惊未定地说,“马孟起,你最好记住你说过的话。再有下次我绝对一刀插你肋骨下面,定不会犹豫!老天爷,我积了几辈子的祸事,才叫我这辈子惹上了你这匹野马。”
马超没说话,耷拉着脑袋,看来是真得为刚才的冲动愧疚。我呼了两口气,放柔了声音说道,“不过我也要道歉,马将军,我说话过分了些。只是你相信我,虽说我确实有求于你,可我同样也是为了你好。你想报父仇乃人之常情,可你真觉得就凭你的三千人马,你还能割据一方,和曹操分庭抗礼?”
马超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神情复杂,突然说道,“小姐所求之事,可否下个时限?”
我一愣。“你说什么?”
“我欠小姐的事情,可否加个时限?”他目光炯炯地看着我。
我总算是听懂了,心下却更是无奈;这人果然是说不动的。我在心里盘算了片刻:荀谌说过,等到主公到葭萌关就可以开始下一步了。如今主公也快到葭萌关了吧?最后我咬了咬牙,说道,“半年。拜托你,就在汉中呆上半年。半年之后,我们两之间所有人情债都一笔购销,互不相欠;我也再不会来劝你这些那些,无端自讨苦吃!”
我真是义愤烧昏了头脑!好端端地我来跑来规劝这匹野马干嘛?就算要规劝,还把话说的那么难听;我若是听荀谌的话,说些好听的哄着他骗着他留下,哪至于惹火烧身,差点没死在他手上?
如今我也没心思和马超接着纠缠了,说完就打算走人。不过虽然懊恼自己的冲动,但我还是顺手拉过一旁的马岱直把他拉到屋外,然后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道,“早早送人过来,掩护工作做足点!”——如果可以,还是收留那可怜的孤儿寡母一段日子吧!我也不忍心把他们交给那个暴躁而不懂得珍惜家人的马超。
我都不等马岱有任何反应,撒手就走,直到一路窜回自己的屋子里才松了一口气。可是现在当真轻松不得,我还得老老实实找赵云汇报这件事。毕竟要收留两个大活人,其中一个还是婴儿,怎么可能瞒得过去?我想了半天怎么编故事找借口,可最后还是决定直话直说算了。赵云是个精细的人,哪那么好骗?当初骗他说去扶风祭祖,结果后来才回到城中,还没张口呢,他就面沉如水地问我是不是假借祭祖之名去秦岭北面探军报的。如今要收留人家孤儿寡母,他也自然不会任由我编故事而不去查证。
我横下心来,噼里啪啦将故事说了一遍。没想到赵云倒是没有想象中的那般不爽;他只是愣了片刻,长叹了一声。我不解地看着他,正想开口问,却听他轻声道,“马孟起乃当世悍将,如今却落得这般进退两难的地步,可见野心之伤人!”
“那这件事就这样了?”我试探着问道。
赵云说,“小姐与他定半年之约,自是清楚半年内定有用他之处。”
“厄,当初荀先生说过等主公到葭萌关;半年之内主公肯定到葭萌关了。”
“至于这另一桩事…”一向柔和但干脆果决的赵云如今出乎意料地犹豫了半晌,才道,“既是私事,似乎无需告知荀先生?”
我的眼睛一亮,惊喜地看着赵云。其实收留马超妻儿这件事,我当真不想荀谌知道;我甚至也生出了求赵云帮我一起瞒着荀谌的想法,只是自觉不可能,所以根本没提。我就怕荀谌会在这母子两身上打什么主意。好吧,就目前看来,这孤儿寡母还没有什么利用价值,可这种事说不准的;不定明天他们就真有利用价值了?只是再有价值我也不想打他们的主意;我当真不想又一个孤苦无依的可怜女人成为政治角力中的棋子,更何况她还带着一个嗷嗷待哺的小婴儿。荀谌固然是正人君子,但他更是政治家。若是能用两个人换回来什么重大利益,是个三国时代的谋主都不会犹豫。话又说回来,我自己就真那么可靠?哪天若真是可以利用马超的妻儿,我仍一定会护着他们?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天,不能去想没影的乱七八糟;走着再说了。其实那孤儿寡母能有什么利用价值?
两天后马岱把人送到了。董氏和她的弟弟装扮成上门送菜的小农夫妇,就这样潜入了我府中。一开始我还在奇怪孩子在哪里,没想到府门才刚关上,董氏就急匆匆地放下背着的菜篓——天可怜见的孩子,居然被藏在腌萝卜下面。董氏将孩子抱出来的时候满面泪痕,想哭却又不敢放声哭的样子。我看着他的模样,心下唏嘘不已。其实董氏当真是个美人儿,冰肌玉骨,雪肤花貌,便是一身粗布衣服,满面泪痕也掩不住风情万种。
看她还在抽泣,我凑上前去柔声说道,“夫人,还是进屋歇会儿吧?”
后来几天,这三人便慢慢在我这里安定下来了。董氏是个沉默寡言几近木讷的女人,虽然美,却总让觉得这个木美人颇是无趣。她在我这里呆着,对我这个主人都没说过几句话,甚至连名字都没告诉我。她的弟弟叫董种,字伯生,是个颇善言谈的小年轻。我因为好奇,不免旁敲侧击地问他马超的家事,又忍不住问马岱为什么要把他们藏起来。几次言谈后他算是放下了戒心,在我面前叹道,“虽说邻里羡慕姐姐嫁了个大将军,但其实姐姐是不愿意的。只是马将军到底是朝廷命官,我们只是小户人家;他着人来提亲了,爹娘也不敢不应。姐姐其实恨不得他一去不返,只是想不到战火直烧到家门口,不然我们也不会如此狼狈。我拖着姐姐逃到南郑,但姐姐也不愿意去见马将军,只是在城中偶遇马小将军,被认出来了。马小将军是个好人;虽然不知他为何送我们到小姐这里,但我想是为了我们好。不用再见马将军,姐姐倒是颇为高兴。”
听了这个故事,我不禁更是唏嘘,也忍不住更是鄙视马超。哎,果然这乱世里是红颜薄命,越是美人越是磨难重重!有的时候想想历史书里的那些让人咬牙切齿故事,我不禁庆幸自己是个扔到人堆里便找不出来的普通样貌,更庆幸自己赖上了一位仿佛父亲一般的主公。
12。 纵马时机
正月二十四,我终于接到主公的密信——他的大军已经进驻葭萌关。真是,外面冷成这样,他还照出兵葭萌不误?看着这密信,我还真是又惊又怕:下面少不了得应付张鲁的火气。我们一边在和他说愿助两家修好和解,那边厢主公大人却已经带着荆蜀大军驻扎到汉川之交了。可当我把此事报给荀谌的时候,他却扬头一声清笑,道,“好,终于等来了。”
我少不了疑惑地看着他。
“如今能说的都说了,主公不来,谌就无话可说;主公来了,谌方能证明给张公看吾等诚意,”荀谌笑盈盈地解释道,“还有,小姐不妨告诉马将军,他还人情的机会来了。”
“哦?”我奇道,“他马超能做什么?”
“他可请缨出兵抗葭萌关的荆蜀兵马;当然,他需用自身旧部,但不妨再问张公讨个一两千人。”
我匪夷所思地看着荀谌,脑海里拼命思索着。想了半天,我觉得这一切开始渐渐明了。“荀先生是说,要证明给张公看主公无意攻汉中,”我推理道,“为避免擦枪走火,找一个能听我们指挥,又不会为张鲁卖命的将领自是最佳,于是当叫马超去。这样?”
“擦枪走火?此一说倒也有趣,”荀谌含笑道,“只是如今当真擦枪走火方是上佳。小姐但想,马孟起何等人物,便是欠了小姐一命,又怎能为此私人恩惠无端将他的三千旧部置于险地?总得给他一个立功的机会,还得是一个轻而易举便可立功并取得张公信任的机会。再者,若无汉中一方主动出击,两军空对峙,怕是也难叫张公相信主公并无战意。”
我总算是恍然大悟,不由心下暗自佩服荀谌的算术;当真什么都算进去了!只是眼下我少不了又得去找马超,和那家伙扯皮。想到这里,我不禁暗自哆嗦,头皮发麻。荀谌似乎猜出了我在想什么,温和地说,“此次又得劳烦小姐了;只是小姐不妨与赵将军一起前往,也算有人照应。”
“啊?”我忙道,“啊不用不用,哪用得着劳烦赵将军。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和他们兄弟俩够熟了,好说话。”
荀谌看上去不大放心,却没有多劝我,只是说道,“小姐千万小心。”
虽然心里不爽,但我还是在第一时间溜到马超府中。到了前厅,我甚至还没来得及脱下盖了一层雪的斗篷,就直接开口对侯在那里的马超说道,“马大将军,如今我可当真有一事相求!”
马超这回倒沉得住气了,挥挥手让我坐下,又吩咐人去拿酒水。我解开斗篷扔在一边,又接过仆人送上来的酒水,一口气喝干了一碗,这才又说,“马将军会遵守诺言否?”
马超点头道,“小姐有何所需,请讲。”
“或许马将军未曾听闻,荆州刘玄德年前入蜀助刘璋抗汉中,如今万数大军已经抵达葭萌关,”我说,仔细看马超脸色。他并没有什么反应,貌似对这条信息根本无所谓。于是我接着说道,“我要求马将军做的事,便是到张公面前请缨出战,发兵葭萌抗刘。”
“你说什么?”马超一脸匪夷所思,好半天都说不出话来。但呆了片刻,他的脸色便沉了下去,冷声说道,“那刘玄德世之枭雄,今有雄兵,又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