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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殿的最门口处到太后宝座前的距离,对于好些内外命妇来说都觉得太远,她们甚至光想一想在众人的注视下这样走过去就觉得窒息。
但这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却走得稳稳当当,面容不仅没有丝毫的拘谨,反而越发的从容。
她站定在太后面前几步外,举止大方雍容而优雅,就好像这样做过很多次。
她抬起头看向太后,太后也看向她。
太后穿着朝服大妆,越发显得端庄肃穆。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太后了,自从父亲过世她们姐弟进了怀王府,就连成亲的时候,太后也没有见她,就好像整个人都突然从她们的生活里剥离而去了。
一件东西说扔就扔了,感情原来也可以这样啊。
君小姐垂目屈膝施礼。
“果然是神医风范。”太后的声音落下来,“听说你看病规矩很大,那你看看哀家,有没有凶兆啊?”
这话问的有点不客气啊。
你规矩大,能有多大,大过天家帝王家吗?
不大的话,所谓看病摆出的规矩也不过是看人下菜碟,瞧不起这些王公贵族吗?
再者你给不给太后看病呢?
说太后没病是不现实的,毕竟年纪大的人谁多少都有些不舒服。
但如果说有病,这大过年的真要跟太后说一句你有凶兆吗?
大殿里气氛有些凝滞更加安静。
第六章 太后有赏
世界是多变的。
君小姐想到师父曾经说过的话,师父说这是一个和尚说过的话。
师父说和尚说的话大多数是鬼话,但这句话说的还算真话。
世是时间,界是地点,时间不同了,地点不同了,便会发生变化。
现在就是这样。
她不是九龄公主了,她也不是她的皇祖母。
她是臣民,她是太后。
她对她需要恭敬,而她对她则不需要客气呵护。
所以这话问的不客气,这话不客气的也理所当然。
君小姐垂目笑了笑。
“规矩是由命定的,规矩再大也大不过命。”她说道,对着太后再次屈膝施礼,“太后娘娘命中注定逢凶化吉。”
太后娘娘一怔,旋即笑了。
“果然是神医,说的话真是神。”她说道,“哀家都不知道你是夸哀家呢还是夸你自己呢。”
看到太后笑了,四周妃嫔命妇们忙都跟着笑了。
“这怎么是夸呢。”定远侯老夫人笑道,“太后娘娘您命格贵重这是事实。”
太后娘娘再次笑了。
“我知道你,你是向着她的。”她说道,意味深长的看了定远侯老夫人一眼。
定远侯老夫人笑着施礼。
“娘娘明鉴,主要是我受过她的好处。”她笑道。
她这话一语双关,在场的人也都知道,受过君小姐治病的好处,也知道君小姐医术的厉害,所以才会忍不住夸赞。
太后笑了笑没有再说话,伸出手。
“君小姐,那就有劳你给哀家瞧瞧。”她说道。
这是要诊脉了。
旁边的宫女取过凭几,垫子,君小姐看着垫子。
曾经很久以前她在太后面前也这样过。
她弯膝跪在垫子上,伸出手。
“皇祖母,我要吃这个。”
曾经一个小孩子也这样跪在垫子上,很没有形象的伸出手趴在凭几上对着太后轻松随意的说着。
君小姐将手放在太后的手腕上垂目凝神。
大殿里有低低的说笑声继续。
“…这个酒挺好喝的…”
“…是宫里酿的…回头求一点来…”
这是命妇们在交谈。
宫中酿造的酒的确很好喝,当初还曾经专门给她和姐姐酿造过女儿家喝的果酒。
“…小妹换了住处了?搬到思贤阁了?”
“…对啊那里距离御花园近,春天来了肯定好看…”
这是公主们在交谈。
思贤阁其实不适合住人,那是姐姐以前用来习字的地方。
曾经属于她们的一切都没了,换了新主人。
君小姐收回手。
“怎么样?”皇后在一旁关切的问道。
“太后娘娘昨晚吃过的酱汤以后还是不要吃了。”君小姐说道,“若不然这晚上的咳嗽还要持续一段日子。”
此话一出皇后咦了声,太后也微微挑眉,周围的人立刻就明白这君小姐说对了。
“诊脉竟然能诊出吃的什么饭吗?”一个站在太后身后的公主忍不住问道。
这是皇帝的四女儿,封平公主,今年十岁。
“有时候也可以的。”君小姐说道。
封平公主立刻抱住了太后的胳膊。
“皇祖母皇祖母,我也要诊脉。”她说道,“让她猜猜我昨晚吃的什么。”
皇后带着几分紧张。
“不要胡闹。”她说道。
作为一个刚来到婆婆跟前没几年的儿媳妇,皇后在太后面前依旧难免拘谨和畏惧。
太后并没有理会她,伸手点了点封平公主的鼻头。
“好啊,君小姐猜对了,你给她什么赏赐?”她说道。
大概是隔辈亲,太后对于孙辈总是很宠溺。
封平公主看着君小姐,带着倨傲。
“本宫赏她一匣子桂花糕。”她说道。
君小姐对她笑着施礼。
“多谢公主。”她说道。
“这可是特意给本宫做的桂花糕,别的地方都吃不到。”封平公主带着几分炫耀说道。
君小姐再次道谢。
“你先别谢恩,能不能拿到还不一定呢。”封平公主说道,就在太后身边坐下,将手伸出来。
君小姐诊脉片刻。
“公主昨晚多吃了一些烧鸭子。”她沉吟说道,“只怕今早不太想吃饭。”
封平公主咦了声,太后抚了她的肩头。
“她说对了?”她笑问道。
封平公主连连点头摇着太后的胳膊。
“她真猜对了真猜对了。”她说道。
“这可不是猜的。”太后说道,看向君小姐,神情端正,“君小姐是医术高明。”
这是极高的赞誉了,定远侯老夫人想要提醒一下,站在前边的君小姐已经施礼谢恩了。
“皇祖母皇祖母,我也要诊脉。”几个公主便都围过来。
太后却肃容扫过她们,公主们的声音便立刻停了。
太后的视线又看向殿内诸人。
“君小姐是大夫,治病救人,可不是让你们来玩耍的。”她说道,“君小姐治好怀王,保得先太子血脉,功德无量,哀家要重赏。”
殿内诸人闻言解跪下。
“恭喜太后贺喜太后。”她们齐声说道。
君小姐自然也跟着跪下,在别人起身之后她还跪着,看着太监们将早已经准备好的赏赐一一的呈来。
“太后娘娘赏玉如意一对。”
“太后娘娘赏玻璃屏风一架。”
“皇后娘娘赏万事如意宫缎四匹。”
“皇后娘娘赏宝花一对。”
伴着一声声的宣禀,伴着四周羡慕钦佩和赞叹的视线,君小姐叩头。
“谢娘娘隆恩。”她俯身在地,额头贴着光洁的冰冷的地面。
。……
有着殿前太后和皇后娘娘的当众赏赐,走出太后寝宫的君小姐被更多的人围住了。
“这算是奉旨治病了?”一个命妇笑道,“太后娘娘亲口说了你是大夫,治病救人,可不是让人玩耍的。”
四周的人都笑着点头纷纷称是,同时还邀请君小姐正月里到家里来玩。
这就意味着她被京城的权贵们所接受了。
“我是个大夫,可不能随便去做客。”君小姐含笑说道,“也得看能不能去。”
四周的命妇们都笑了。
“你这么说我们都不知道该高兴你来还是不高兴了。”
说说笑笑很快就到了宫门外,宫门外各家的男人们都在等候着自己家的妇人,看上去有些乱乱。
君小姐在这乱乱中一眼看到了朱瓒。
他正和一群年轻人站着说话,似乎察觉到视线看过来。
二人视线相撞,君小姐对他笑了笑。
朱瓒一脸嫌弃的转开头。
君小姐犹豫着要不要去跟他说句话,朱瓒拍了拍马说了句什么,一群年轻人便都上马呼啦啦的离开了。
第七章 一份大礼
这人,总是怕自己缠上他。
想来也是怪无奈,偏偏很多事她还就跟他缠上了。
他不知道是为什么,所以觉得郁结和恼火。
君小姐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笑了笑。
“君小姐。”定远侯老夫人从后走来。
君小姐忙对她施礼。
“今日在太后娘娘面前是露了脸了,以后这生意是不愁,而且也不用怕别人再来坏你的规矩。”定远侯老夫人笑道。
君小姐对她恭敬的再次施礼。
当时在大殿里,太后一开始的态度并不客气,那种状况下唯有定远侯老夫人站出来替她说话,这种事真不是轻易就能做出的。
“多谢老夫人。”她真切的说道。
如同九黎公主一样,她们这些人的喜怒绝不会用言语说出来,很多事就靠意会,你懂就懂,不懂就罢了。
定远侯老夫人笑而不语,没有接这个话题,扶着定远侯夫人的胳膊走开了。
君小姐目送她们离开。
这都是医术的功劳,能让这些权贵妇人替她说话,这都是师父给她的安身立命的本事啊。
将来会有更多的人受这医术的恩惠,然后会有更多的人替她说话吧。
“君小姐您的马车。”一个太监在后说道。
这是送来赏赐的太监准备装车,君小姐原本停在最外边的马车也被牵过来,君小姐对他们点头道谢退开几步。
车载着满满的赏赐,以及众人羡慕和好奇沿着御街离开了,进了九龄堂所在的街道,早已经等候多时且得到消息的柳掌柜带着人放起了爆竹。
爆竹声震动了一条街,黑压压站了两排的德盛昌伙计们高喊的谢主隆恩又盖过了了爆竹声,将九龄堂得了太后赏赐的消息传遍全城。
君小姐坐在马车里,外边震耳欲聋的喧嚣似乎听不到,她只是看着膝头摆着的匣子。
这是封平公主赏赐她的桂花糕。
君小姐打开匣子,捏起一块放进嘴里慢慢的嚼着。
这桂花糕跟以前做的也不同了,宫里的厨子换了吧,换成了适合新主人的口味。
旧人的血已经被你们洗净了,但旧人并不一定就会被遗忘。
君小姐将桂花糕慢慢的咽下去。
这边的热闹坐在太医院里都几乎能听到,耿大夫有些愤愤的将耳朵里塞着布团扔下来。
“吵死了。”他对外喊道,“这般扰民五城兵马司不管吗?”
“且不说九龄堂有先帝圣旨在,此次治好了怀王太后皇后的众多赏赐摆在堂内,她就是把京城翻了天,五城兵马司也不会去管的。”江友树说道。
他就是知道这个才生气的,耿大夫愤愤的坐下来。
“五城兵马司不敢管,锦衣卫怎么也哑巴了。”他说道,“陆千户不是跟她有私仇吗?难道因为治好了他小舅子,他就也化干戈为玉帛了?”
江友树闻言没忍住啧了声。
“说什么呢,陆千户是这种人吗?”他说道。
陆千户当然不是这种人,而且到底是怀王的生对他重要还是死对他重要还不一定呢。
“以往的凶恶就是吹的吗?”耿大夫忍不住说道,但说完这句话他不由脊背一凉,下意识的缩头四下看,心里有些后悔。
这话可千万不要传到锦衣卫耳内,要不然他们就会让自己见识见识凶恶是不是吹的。
“我是说他们这次对九龄堂太客气了。”他又补充一句。
虽然没人看到听到,但还是觉得说出来弥补一下心安。
“他们可不是对九龄堂客气,而是对皇帝和太后。”江友树说道,“现在九龄堂风头正盛,连皇帝和太后都给予赞誉,难道锦衣卫要去打皇帝和太后的脸面吗?陆千户是恶,不是傻。”
“还不是师父你在皇帝和太后面前说她好话,皇帝和太后才给了她这么大的脸面。”耿大夫嘀咕一句。
“蠢货。”江友树说道。
她治好了怀王,皇帝和太后不给她脸面能行吗?
耿大夫讪讪。
“那怎么办?”他说道,外边的炮竹声已经停了,但他似乎依旧能听到看到九龄堂那边的喧闹,以及满城的权贵都等着写帖子邀请她。
这些权贵们以后可不好伺候了,治好了是他们应该的,治不好肯定要被冷嘲热讽。
江友树笑了笑,站起身来。
“君小姐的确有本事。”他说道,“治好了怀王,也解了我们的危难,那我们也要给她送上一份贺礼啊。”
耿大夫一怔。
“师父,我们要亲自去给她拜贺吗?”他旋即喊道。
江友树笑了。
“那种道贺太俗了。”他说道,“我们要送就送大功德。”
“师父,什么大功德?”耿大夫不解的问道。
江友树却没有再说话只是捻须微微一笑。
正月过了初五,年节气氛未淡反而更浓,进京离京的官员络绎不绝,冬闲的人们也重新在大街上熙熙攘攘,酒楼茶肆街头巷尾到处热闹。
正月里的城门的核查比往日宽松了很多,城门卫们抱着胳膊一面闲谈一面有一眼没一眼的看着进城的人们。
但就算再宽松,有两个人还是引起了城门卫的注意。
这是一个妇人,拉着一个孩子。
妇人穿的袄子打着补丁,手里挎着一个篮子,就像一个进城走亲戚或者叫卖的农妇,但她拉着的孩子却裹着厚厚的衣衫,将头脸都包了起来。
妇人一面走一面眼神闪烁左右看,似乎在避着什么人。
城门守卫们对视一眼,为首的守卫对两个兵丁抬了抬下巴,两个兵丁领会向那妇人走去。
“你,站着。”他们说道,拦住她。
那妇人吓得后退两步,把孩子抱在怀里,惊恐的浑身发抖。
吓成这样子,肯定有问题,两个守卫再不客气。
“你干什么的?哪里人?”他们喝问道。
“没,没,我探亲。”妇人结结巴巴说道,将孩子抱紧在怀里。
骗鬼呢。
两个守卫皱眉一个用刀柄抵住妇人的肩头。
“过来过来这边来。”他说道。
而另一个则猛地用刀柄掀起了那孩子裹着头脸的衣服。
“是不是花子偷了孩子啊?”他说道。
伴着衣服被掀开,妇人发出一声尖叫,慌乱的去扯衣裳试图包住孩子,但还是晚了一步,那守卫已经看到这个孩子的样子了。
他的眼顿时瞪大。
“是,是痘疮!”他喊道,将手里的刀对准了这妇人和孩子,“是痘疮。”
痘疮?
痘疮之症是会传染的,所以各地有发痘疮者都要禁闭不得乱行走。
这个妇人竟然带着痘疮的孩童招摇过市行走,还闯进京城来,城门前一阵安静,旋即进出的人群作鸟兽散。
“大胆,竟然敢擅离居所。”城门的守卫们齐齐的将这妇人和孩童围住。
那妇人瑟瑟发抖噗通跪倒在地上。
“大爷!求求神医救命!求求神医救命吧!”她嘶声哭喊道,将头在地上重重的叩去。
而与此同时京城的四门都有带着痘疮孩童的人出现,而在更远处,隐隐可见密密麻麻的或者拉着或者背着抱着孩童的民众蹒跚而来。
站在城墙上看过去的门吏只觉得头皮发麻。
“快,快,关城门。”他举起手喊道。
第八章 请救苦救难
太医院里脚步声声凌乱。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很多还在家太医被叫回来,有些还带着酒意,问给谁看病,来人又不说,莫名其妙的来到太医院,看到竟然站着好些兵丁,一个个神情肃穆。
“难道宫里的贵人出事了?”有太医揣测道。
正说着话见五城兵马司的指挥使方大人和江太医从内里走出来,他们的神情亦是肃穆。
“诸位,请随我来。”江太医对众太医说道。
“大人出什么事了?”有太医问道。
江太医却没有回答。
“先去看看再说。”他说道。
诸位太医们只得一头雾水的跟着前行,去的方向并不是猜测的皇宫,或者哪位贵人的所在,而是径直向城外而去。
走到城门前太医们才发现城门竟然关闭了。
“现在还没关城门的时候吧?”太医们不由看看天色。
再说了过年过节期间城门是不关闭的。
这是出什么事了?
方指挥使对守城兵将示意,城门被打开了一边,太医们不解的跟着走出去,刚走出去还没看清什么情况,就听到一阵喧闹。
这声音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夹杂着哭声以及噗通的跪地。
太医们吓了一跳,这才看到城门外乌泱泱的围聚的人群。
出什么事了?
“江大人请看看吧。”方指挥使说道,指着这些民众。
江太医转过头看着这些太医们。
“大家都去看看,这些人是什么病。”他说道。
竟然这些人都是得病的?什么病让这么多人一下子冒出来?太医们神情惊讶的上前。
民众们涌涌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