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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彦博向儿子灌输厚黑真经的无上绝学,文及甫却不认同,他反问道:“爹,那要忍到什么时候,王宁安才二十出头,比孩儿还小呢!”
“哈哈哈,说你是傻小子,真是傻小子……你以为变法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吗?当年范仲淹携着风雷之势,举朝支持,结果一年出头,便人人喊打,落一个罢官外调的下场……王宁安很聪明,他不进政事堂,就是希望让别人替他冲锋陷阵。王安石就是他选出来的变法大将,让他们折腾吧!”
文彦博满怀信心,冷笑道:“不出一两年,保证弄得天怒人怨,四方扰攘……儿啊,爹忍一两年的时间,文人都是健忘的,到时候,他们又要依附到你爹的身边,靠着你爹遮风挡雨……忍着吧,守得云开见月明……”
文彦博虽然嘴上这么说着,其实他的心里也没谱儿,变法究竟会如何,他又能撑到什么时候……这都是未定之数,不过作为一个老于权谋,精于算计的政坛老手来说,文彦博觉得还有等待的价值。
转过天,文彦博就以政事堂名义,一连上了三本。
头一本,文彦博按照王宁安提供的人选,拟了一份名单,充实政事堂和枢密院。
第二本则是严惩韩琦和王拱辰,将他们家人即刻充军,不得停留,韩琦和王拱辰秋后处决,不容更改。
第三本,文彦博痛心疾首,提到政事堂和枢密院,两大宰执,同时牵涉进惊天贪墨大案,足见各级衙门,几无一寸净土,朝堂官吏,贪墨成风,必须严格对待,文彦博提议派遣专门人员,审查所有账目,要重点抓贪腐,把贪渎之吏从朝廷清除,恢复百姓信心,重塑朝廷威仪……
可以说文彦博的三本起到了一锤定音的效果。
朝局纷乱,老文坚定站在了皇帝一边,赵祯对他的恶感消失了许多,甚至手书四个字:忠贞股肱,送给了文彦博。
老文感激涕零痛哭失声,天恩浩荡,一定要为了陛下,竭尽心力,不敢有丝毫怠慢!只是这话是演戏还是肺腑之言,就不得而知了……
就在老文刚刚上书之后,王宁安也紧跟着上书。
王宁安在文彦博的基础上,更进一步,王宁安提议,针对朝廷财政混乱,各项开支无度,预算使用缺少监督的情况,成立一个审计司,专职监督经济问题。
王宁安提到过去负责监察百官的有御史台和皇城司,御史台风闻言事,偏重个人品格、结党营私、舞弊弄权等事宜;而皇城司则是监察不法,严防谋逆作乱。至于真正的经济问题,缺少专业的人员监督。
不论是御史言官,还是皇城司的人员,对复杂的账目,朝廷预算执行,都缺少了解。
因此,成立审计司非常有必要,这个审计司原则上接受皇家银行和政事堂的双重领导,两方要给审计司配属经验丰富的人才,为审计司办案提供便利,至于审计结果,则只对皇帝一人负责,不受各方干扰……
王宁安把审计司的组织设计,人员编制,主要职能,全都写的清清楚楚。
很显然,他是处心积虑,早有准备。
甚至王宁安还推荐韩绛判审计司事,连人选都弄好了。
赵祯看完之后,非常满意,直接任命韩绛为翰林学士,判审计司,并且任命王安国同知审计司,曾布也被任命为审计司判官之一、
另外又从皇家银行调了50位专职会计师,充实进审计司,在皇城司中,抽调一批查案的好手,也加入进来。
几乎一夜之间,班子就搭了起来。
……
“完了,又被算计了!”
文彦博坐在值房里面,脑浆子都沸腾了。
他以为王宁安清查百官,不过是针对有人辞官逼宫的报复手段,是临时的措施,哪知道王宁安竟然搞出了一个审计司,事情可大条了。
老文还记得,当初皇家银行也不过是打着替皇家理财的旗号成立,结果一场铜价危机,皇家银行跃升到和三司比肩,能够政事堂掰手腕的超级衙门!
文官们至今恨得牙根痒痒儿,却苦无良策。
结果现在又弄出一个审计司,还专门查经济问题,那以后要有多少官吏跟着倒霉啊?这不等于第二个皇城司吗?
不!
是比皇城司还可怕!
毕竟皇城司多数是武将和宦官管理,这帮人狠辣有余,但是心眼却不够,玩不过文官。但是审计司不同,他们有文官坐镇,有皇家银行的会计,还有皇城司的爪牙……天啊,这是个什么怪物啊?
文相公心都成了麻花。
他琢磨了许久,却没有半点主意。
很显然,他又被王宁安算计了,在外人看来,他和王宁安先后上书,配合默契,根本是穿一条裤子,早就商量好的。
只是举头三尺有神明,他的确不知道王宁安的打算啊!
黄土泥掉到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文彦博闭着眼睛,思量了好半天,心说唯有一条路跑到黑了,他已经没有和王宁安抗衡的本钱,不能反抗……那就……享受吧!
反正,应该,多半……查不到自己头上吧!
文彦博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
张骏是三司判官之一,每年从手上流转的钱多达上千万贯……他依旧住在南城的破旧四合院,邻居还是个戏班子,整天吊嗓子,咿咿呀呀,锣鼓响动,不得消停。
婆娘和他闹了多少次,让他搬到北城,那才是当官之人应该住的地方。结果张骏全都严词拒绝,有人要问了,朝廷不是给官吏租房补贴了吗!怎么还舍不得花钱?
后来听张家的马夫说,原来张大人把俸禄的大半都捐给了家里,让那些穷孩子能上学堂读书。
人们这才清楚,原来张大人是个一心为民的好官,周围的百姓,尝尝带着自己的孩子,指着张家的院落,告诉他们,要学张大人,长大中科举,当清官,为民造福……
一直到前些日子,张大人居然上书请辞了。
老百姓不清楚朝廷的事情,只知道张大人是好官,朝廷不用他,那就是朝堂昏庸,奸佞挡道,陷害忠良。
一时间不少人来拜会张骏,尤其是见到了他的住处,都无不感慨,义愤填膺。
张骏反而很大度,长安居不易,洛阳居更不易……回家好,家里有几十亩薄田,耕读传家,安享天伦,总好过在朝堂受气。
张骏云淡风轻,视功名如粪土,更让人崇敬不已。
这一日,张骏让家里人收拾行囊,装上一驾破牛车,准备离开京城。
他正要走,突然有人带着一队官差,到了张骏的家中,为首的是个很年轻的官吏。
“我叫曾布,是审计司派来的,请张大人随我走一趟吧!”
张骏听到了审计司,顿时脸就黑了。
“什么审计司?我在朝为官十几年,从来就没有听说什么审计司!”张骏明显慌乱起来。
“张大人,我们是新开的衙门,不知道也正常。你只要知道自己的案子犯了就行了!”
“你胡说!”
张骏气急败坏,怒吼道:“本官清正廉洁,有目共睹,你看看我的住处,再去问问周围的邻居,张某人从来没有贪过一个铜子!你们这是陷害,是欲加之罪!”
曾布淡淡一笑,“张大人,你若真是清白,又何必气急败坏,只是跟着我们去谈一谈,不就明白了!”
“我不去!”
张骏用力摇头,“我已经辞官不做,我要立刻离开京城,你给我让开!”
“哈哈哈!”曾布哈哈大笑,“张大人,贪了那么多,就想一走了之?没那么便宜,把吃进去的吐出来才行!”
说完,曾布一挥手,“把这个贪官给我拿下!”
士兵们一涌齐上,就把张骏给拿了,连同家人,全都没有放过。当他们离开的时候,突然去路被成百上千的人给拦住了,愤怒的百姓手持着棍棒菜刀,怒不可遏,连张大人都要抓走,朝廷真是没救了!
百姓大声怒吼,“快放了张大人,他是好官啊!”
第587章 官场震动
面对愤怒的人群,曾布满心怒火,他知道不好对百姓用强,只能苦口婆心道:“乡亲们,请你们让开,张骏是贪官,大大的贪官,朝廷不会没有证据,就随便抓人的,你们再不让开,本官就不客气了!”
老百姓还是很害怕当官的,见曾布这么一说,就有人有心退却。
可张骏眼珠转了转,哭哭啼啼道:“乡亲们,大家都走吧,别管我了!张某人无愧天地,就让他们杀了我吧,历朝历代,从来都是要死几个忠臣孝子的。为了张某,连累大家受了权奸的祸害,张某对不起大家伙,我愧对百姓啊!”
张骏嘴里说的都是为大家着想的话,可是每一句都藏着机锋,把老百姓的情绪不断往上推,煽风点火,没完没了。
偏偏百姓就吃这一套,终于有百姓受不住了,他们眼睛都红了。
“张大人都是为了大家伙,才被贪官抓走的,大家伙不能不讲良心啊!”
“对,快放了张大人!”
“不放张大人,就不许走!”
“连张大人这样的好官,都得不到好下场,朝廷暗无天日啊!”
……
老百姓你一句,我一句,义愤填膺,群情激愤。
大家伙的矛头全都对准了曾布,被千夫所指,滋味真不好受!
曾布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呼吸明显急促了很多。
张骏却暗暗得意,当有人来抓他的时候,张骏也害怕过,不过他觉得自己做事隐蔽,绝对不会留下把柄,朝廷拿他,无非是因为请辞的事情,惹恼了上面,才派人抓他。
只要把事情闹大,闹得人尽皆知,无可收拾,最好再死几个人,到时候就算不想放他,也必须放他了。
张骏在地方干过县令,又在御史台当过言官,向来处事四平八稳,滴水不漏,利用民情,更是娴熟无比。
他梗着脖子,怒吼道:“你们要抓就抓我一个人,不许害我的家人,更不许害无辜的乡亲,不然就算变成了厉鬼,我也不会放过你们!”
曾布气得嘴唇铁青,忍不住骂道:“你个无耻赃官,别以为你做的事情谁都不知道!你的家人也不干净,必须一起带走!”
曾布年轻气盛,一挥手,就让士兵往前冲,想要分开一条道路,强行离开。这时候张骏扯着嗓子鬼叫。
“不许伤害乡亲们,不许动百姓一根手指头!”
他这么一喊,竟然有些百姓误以为要对他们动手,有人就拿着擀面杖,铁锹,菜刀一类的武器,挡在了前面。
双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正在这时候,突然有一队骑兵飞至,领头的不是别人,正是驸马爷狄咏。他是从军营回来,老爹再次出山,重新回任枢密使,狄咏想要回家给父亲庆贺,结果就遇上了这个局面。
他一阵风似的,从外面冲进来,老百姓全都主动退让,有人认出了狄咏。
这不是大宋的人样子吗!
竟然有老百姓大声喊道:“驸马爷,替张大人鸣冤啊,他是冤枉的!”
“是啊,张大人是冤枉的!”
……
狄咏不在乎什么张大人,他倒是很熟悉曾布。
“曾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这一回曾布也十分为难,脑门都是汗。
“我奉命捉拿赃官张骏,去审计司过堂,谁知竟然被堵在这里。”
狄咏看在眼里,暗暗点头。他猛地跳上马背,稳稳站立,高声道:“乡亲们,朝廷自有朝廷的规矩,大家伙不能作乱啊!咱们一起去大堂,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如果张大人真是被诬陷的,我……我替他上书鸣冤!”
老百姓不太懂朝廷的规矩,以为驸马爷就是好大的官,他愿意帮忙,和老丈人一说,还有什么不成的。
因此大家主动让开路,全都涌向了审计司大堂。
曾布擦了擦头上的汗,抱拳拱手,“真是要谢谢驸马爷了。”
狄咏凑近了问道:“曾大人,你们这是要大开杀戒吗?”
“差不多吧!”曾布点头。
狄咏咧着嘴笑了,他早就看这帮大头巾不顺眼了,先去审计司看看热闹,看看是如何撕下大头巾伪装的……
大家纷纷赶到了审计司,此时从其他方面,陆续押来了好几个贪官。
王安国也亲自出迎,韩绛暂时没来,审计司由他全权负责。曾布急忙将张骏的事情说了一遍。
王安国点头,“看起来这是个刺儿头,就从他开始吧!你们的证据充分吗?”
“没问题,早就盯着他呢!”
曾布咬了咬牙,刚刚要不是狄咏出现,非出人命不可,张骏这家伙煽动百姓是一把好手,足见他心机深沉,不是个好对付的角色!
收拾一下心情,曾布一脸严峻,正式升堂。
他也干过地方官,问案子是家常便饭,只是这次的人稍微多了一点,显得有些杂乱。曾布深吸口气,而后猛地一拍惊堂木。
“带张骏!”
不多一时,张骏被带来,身为朝廷命官,张骏还是很横的!
他冷冷道:“请问大人,可有革去本官职位的圣旨?”
“没有定罪,如此还未革职,只是停职。”
“既然停职,那就请大人依照大宋律令对待老夫,给老夫搬一把椅子!”
张骏不卑不亢,底气十足,尤其是眼神睥睨,顾盼自若,仿佛到了自己的家似的……看热闹的百姓都暗暗竖起了大拇指,甚至有人喊起了好!
就冲着张大人的语气,他就不是一个贪官,一定是被陷害了,看见没有,堂上的小白脸子,年纪不大,一看就是奸佞之臣……好嘛,老百姓未审先判了。
曾布让人给张骏搬了一把椅子,等他坐下之后,曾布才淡淡道:“罪员张骏,你在三司,主管什么事务?”
“盐铁!”
“本官问你,近些年,为何采购的铁价比往年多了两成?”
张骏呵呵一笑,“大人想必初入仕途吧?近些年,朝廷大铸铁钱,又要整军经武,需要的铁多了,价钱也就贵了,这是人之常情,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曾布冷冷一笑,“你说的不是实情,这些年用铁的确增加,可是在河北等地,出现了高炉和平炉,每年增加钢铁无数,因为供给充足,近三年铁价小跌了半成,可三司采购的铁价却高了许多,恐怕说不通吧!”
张骏的脸色微微一变,但是他依旧强作镇定,冷笑道:“本官所作所为,没有任何不对之处,大人有怀疑,只管查就是!”
“好,你说没有不对,可是本官查阅了所有账目,朝廷的几处铁监,采购量明显下降,相反,有5处民间的铁矿,采购量增加一倍,这又作何解释?”
吸!
张骏暗暗吃惊,心说这个审计司不是饭桶啊!竟然这么快就发现了问题,他迅速镇定下来,冷笑道:“这有什么不明白的,朝廷铁监,向来积弊重重,官官相护,以次充好,欺骗朝廷钱财,浪费百姓民脂民膏。自从官家登基以来,各地商人便可以投资冶铁,只要缴纳足够的税赋,并且把一部分铁卖给朝廷就行了。民间商人老实经营,自负盈亏,严格自律,生产出来的铁质量过硬,用来打造兵器铠甲,都是一等一的。我身为朝廷官吏,无力铲除铁监弊政,却也不能看着将士们拿着劣质兵器,去疆场送死!”
张骏拍着胸脯道:“张某固然多花了一些钱,可张某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前方的将士也会感激张某……如果大人以此定罪,那张某宁死不服!”
百姓们被这位的大义凛然给镇住了,沉默一会儿,有人大声赞扬。
“好啊!”
“好一个张大人!说的太好了!”
“真是为国为民,冰心铁胆!”
……
听着老百姓的呐喊,曾布的脸都白了,他倒不是被张骏逼的,而是想起了王宁安的话百年积弊,贪官污吏横行,百姓民怨沸腾,早就不相信朝廷了,如果不立刻整顿吏治,恢复信心,只怕真的会亡国!
而且大宋不同于之前的历代,建国根基薄弱,四万强敌环视,如果搞不好,就会被蛮夷异类亡国灭种,传承几千年的国家道统,就有灭亡倾覆的危险!
如果说之前还有所怀疑,可是看到了百姓被张骏几句话,就忽悠得五迷三道,曾布真的相信了。
“张骏,本官就让你看看究竟是谁的铁不好!”
说话之间,有士兵搬上来两箱子兵器,有铁监所做,有民间采购钢铁打造。
有差役拿着对砍,结果居然是所有民间钢铁打造的武器全都折断,铁监打造的,丝毫不伤!
“钢铁非比寻常,需要很大投入,民间的小作坊,生产出来的只能打造锄头农具!而不能制造武器!张骏,你溢价收购垃圾回来,以次充好,还有什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