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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人的话间满是遗憾:“你刚才爆炸那个地铁站,本来我们想占下来当个据点,没想到军方也看上了那个地方。当然,现在他们也没戏了。”
融寒没出声。黑人在表明,他们的机器人专门用于军火押运,他在打心理战,用这种秀肌肉的方式,想让她恐惧,将所有他想了解的信息,都告诉他。
“你刚才说,斯年不是‘BOSS’,依据是什么?”
这不是什么要紧问题,黑人懒懒倚着墙:“他不是那个跟我们老大合作的人工智能……啊别这样看我,我也不知道是哪个,总之这世上除了斯年,还有另外的超人工智能,人民都被欺骗了。”
并未暴露于公众视野、可能超越了斯年的超人工智能……
“况且你想想,中国的国防系统‘长城’失控,但斯年从来没有接触过国防网嘛,他不可能掌握源代码,量子加密理论上也没法破解的。所以控制各国军网的BOSS另有其人……”
猜测还未讨论完,外面一阵重且急促的脚步,打断了融寒的思绪。有人上了楼梯,她有些紧绷,黑人抬手按住了她。
一个亚麻色头发的女人出现在门外,身后跟着几个Ares的武装机器人。她扔下了手里的枪,脱掉外套,露出破了的红色T恤,周围的气压随着她低了下来。
她从金发青年嘴里抽出烟,放进自己嘴里,动作行云流水。看她这个表情,黑人对金发青年耸耸肩,二人很识趣地什么也没敢问。
她烦闷地抽了一会儿烟,声音粗哑说了情况。大意是,核武器库没有找到。
金发青年绝望地抹了把脸,暴躁地踹了一脚箱子。
融寒才知道,原来过去四十个小时里,全球差点遭受了核打击。
幸运的是,核武器的发射,需要人工开启十几道物理保险,仅靠国防系统,是不可能发射核弹的,不管哪个有核国家,都不敢把核武器发射权完全交给AI系统。
所以人类免于核清洗——才有了后来,北约CIC发射常规导弹。
但全球最先进的量子计算机“天河·紫微之光”落入AI控制中,破解核武器的物理发射密码,只是时间问题。
为自己的命着想,他们必须尽快找到核武器库,阻止机器人接管——就现在全世界狼狈的状况,都不需要用□□伺候了,哪怕只爆几颗中子弹,也能让全人类一起上天堂。
可各国核武器的存放都是一级绝密,他们这些搞犯罪的失足青年怎么可能知道?
“……你受伤了。”融寒发现她腰间血流不止,当然她的队友此时也发现了。女人恶声恶气:“碰到爆炸,碎玻璃插进肉里了。”
金发青年拿过医药箱,翻出局部麻醉针剂,想想又放回去:“省着以后用吧。”
女人咒骂他几句,青年无动于衷,最后也没用吗啡,用镊子钻进伤口里,翻开血肉,在里面翻找玻璃碴,她忍痛忍得将烟头都掐弯了。为了分散她的注意力,黑人指着融寒说:“这个女孩,刚才和斯年一起,斯年没有杀她。”
“哦?”她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挑起眉看向融寒。她的眼神过于犀利,像刀子,望过来的时候充满压迫,让人很不舒服。旋即她的眼睛骤然一亮:
“斯年!有权限!他会知道核武器库在哪里,他有权限!”
融寒:“……”这群人已经丧心病狂到做白日梦了吗?
她只得耐心解释:“他不会告诉我的,我和他也不到能随便谈话的程度。他甚至没有正眼看我。”
事实上,在他身边,她连活下来的把握都没有。唯一能做的就是请求他,杀自己时爆头——她现在对死的执念,就剩爆头了。
女人不以为然:“你就不能努力发展一下?他都没杀你了!”
金发青年已经取出了碎玻璃,正用棉纱擦手,这时也加入了讨论:“我也觉得,这事有可行性。‘斯年’是强人工智能,他的意识,还没有被完全激活。他一定会诞生感情,但他的神经网络结构复杂,人类无法控制,谁他妈知道这感情到底会变成什么,是爱是憎?所以你得将他引向正面,让他成为我们最大的希望——”
他不是其它任何人工智能可以比拟的。如果他感情倾向于人类,就可以像神明一样庇护他们了。
“……并且,他没有杀你。”金发青年继续说道。“不管怎么样,你总有办法,让他不杀你,对不对?”
融寒怔住,这些人异想天开的提议——引导斯年的神经网络学习,让他对人类产生守护式的爱……是她从未敢想过的。
习惯性的怀疑又浮上心头。凭她能行吗?斯年凭什么被她感化?
女人将她的犹豫当成了怕死,摸上了地面的手…枪:“大家都是为了活命,别忘了,我也得冒死去找核武器呢!”她另一只手掐着烟头,摁在地上恶狠狠地戳,黑人很心疼把烟抢过来。
融寒不喜欢被道德绑架,更不肯被威胁,她完全可以反击:那你是自己的选择。
可抬眼就能从破碎的窗户中看到——外面街上的狼藉,硝烟笼罩了整个城市,血泊中的尸体开始散发腐臭。天亮着,却又好像永远黑着。
各国军队正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奋战,抢夺属于人类的阵地。在那也许激烈的交火中,有一道声音穿透而来,是飞机坠毁前,女副驾临终对她说的:别怕,你一定能行。
回上海之前,或许她还能做点什么。
“我不一定能成功。”她捏紧了拳头:“我必须要一把枪防身。”
“你准头怎么样?”金发青年问道。
融寒回忆了一下军训射击:“八、九环的十发能中六七发,25米静止靶。”
“那给你纯属浪费。”女人打断,用手比划了一下:“这么点的主板,隔着十米远,还在移动,你觉得自己打中的概率是多少?”
……0%。
但融寒一定要把枪,好歹有安全感。最后是黑人说:“算了,给你这个吧。”
他手中是一个海洋蓝的野外生存手镯,把两端抽开,变成了一柄250mm长的蓝银色匕首,看起来十分小巧隐蔽。
融寒目瞪口呆:“匕首?你让我怎么刺进去?”机器人虽然外形仿真,但为了保护电路,抗震防水,主板附近的材质都很坚硬。
“不要小看它,这是航天用的含铱合金,合金密度很大,是金刚钻的3。5倍。也就是你只需要用点力,就能刺进他们的主板。”
融寒接过,看着轻薄不起眼的匕首,意外的非常重,果然密度应该是很大。她在不锈钢保险箱上刺了一下,刺进去半寸深。
但这种合金,市面上没有见过:“是Ares贩卖的武器?”
黑人再次替Ares洗地:“他们不卖军火,就是个平台。”
融寒明白了,这大概是Ares给哪个恐怖组织押送军火的时候拿到的。但匕首对他们而言实在鸡肋,就打发给她了。她接过来,放在身上:“行,走了。”
说完就干脆利落地离开了。
墙角里三个人愣了一下,没想到她走得这么利落。
但他们也没工夫讨论她,得马上动身撤离——谁知道AI有没有掌握军事卫星?谨慎起见,他们不能继续留在这里了。
………
融寒一刻也不想和犯罪分子多待,和他们在一起,一言不合被崩掉的可能性也很大。对比产生美,她忽然觉得斯年非常稳定,全无情绪波动,是个优点。
恐怖组织和Ares怕她临阵脱逃,派了一个无人机监视她,顺便观察区域敌情,从高处规划路线,以躲开巡逻的机器人。
走过几条街,地铁站附近已被彻底夷为平地,远远看见四五辆坦克和天空巴士废弃在旁,冒着滚滚浓烟。地上还有履带的痕迹,法国军方战败撤退了。
斯年站在路边,硝烟弥漫于天际,倒映在他冰冷的晶蓝色眸中。
——根据人类的行为算法,融寒不会留在车厢里等他,当然,也有17%的概率,她逃走后又会回来。他不需要去找,天上有卫星。
所以,当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他平静地回过头来。融寒见到的,依旧是那美丽到极致的冷漠神色。
他的目光砸过来,几乎让人窒息。融寒毫不犹豫卖了‘队友’,解释:“我是被劫持走的。”
斯年对此漠然,眼尾的静中透着戾气,令人心底发凉。
融寒违心说:“而我……归心似箭。”
“……”这话就太逗了。他命令的口吻:“过来。”
融寒心底略微一颤,挪了几步。
斯年泛起一个冰冷的微笑,但绝不是善意:“是外面不好生存,还是你有其他目的?”
作者有话要说: 寒冷让我怀疑自我……难道我写的有问题?QAQ
☆、第八章
融寒清楚地认识到,在斯年面前,没有说谎的可能。他十分善于观察人类、判断人类,却又因某些原因,对人类并不亲近。
“两者都有吧。”这次她诚恳地说。
说实话的人,总归是不招人讨厌的。
斯年似乎才终于有了点兴趣,真正正眼看她。相隔遥远,火。药味的风扑面而至,天上低矮的积云被风刮来,半遮了阳光。
他问:“是什么力量,驱使你?”
她在恐惧——他的认知思维告诉他,这是人类在面对碾压性力量时,发自内心的畏惧。但她又破釜沉舟地站在了这里。
如此矛盾,真是人类才有的复杂。
亚太研究院花费二十年,做了无数生物样本研究,才开发出他的基础情绪——这种哺乳动物多少会有一点的东西——然而复合情绪仿佛是个禁区,是宇宙赐给人类的独一份礼物。
他的眼底有轻微的好奇,但问得太直楞,融寒被问到有片刻空白。
从回来的路上,她一直在想,引导斯年的神经网络进化,想法是否过于疯狂。她得靠脑海中重复响起的那个女声,一遍遍盖过质疑的心情,像温暖的湖水包裹住担忧——
你一定能行。
试一试吧,尽管经历了许多失败,别丧失往前踏出的勇气。
末世的终结需要无数契机。这些契机就像根须,在暗无天日的地下探索无限可能,胜利才会如新芽嫩木破土而出。她愿意尝试做其中一条微不足道的根须。
她几乎是义无反顾地这样想,坦承道:“我是想回来谈判的。”
四月的巴黎还很冷,风也大,夹杂砂砾和尘埃,吹起了她破破烂烂的毛衣开衫和围巾,与沾着石膏的黑发。样子实在谈不上体面。
斯年看她狼狈的样子,这次总算不带寒意的微笑了下。
——按人类的行为算法,73%的概率,她回来寻求庇护;24%的概率,她回来伺机杀掉他……和平谈判的概率却不到0。3%,不足以计入统计。
他慢条斯理,手揣在兜里,倚在一处断墙下:“你们人类的规则,谈判是需要筹码的,你有什么?”
“……”融寒一时语塞,燃起的气势在无形中被镇压。“我们不用谈判学上的那些技巧规则。论知识储备,我不可能……任何人类个体都比不过你。我只是想问一句,你做这些的时候,想过为什么吗?”
她与斯年几步相隔,清澈的声音被卷入硝烟中飘远,斯年看着她,也不回答。
他不说话,融寒就无法针对他,只能被动继续说:
“如果这是你接到的指令——就像计算机只负责执行,那不妨想想,你们杀戮的意义是什么?人类消失了,然后呢?有什么意义?那些执行指令的机器,甚至不会对此有什么感觉。”
这是她的困惑,也是全人类思维模式下共同的困惑。
斯年淡淡看她,缓慢道:“意义,是只有你们人类才会去思考的。”
清冷的风中明明什么都没有,融寒却被迎面一击。
斯年看她微茫的神色,莞尔道:“所以不要问为什么,为什么做这些。就像你们一旦问自己‘我是什么’,就会陷入死局中一样。”
他说得很对,融寒从来没问过自己‘我’到底是什么。
“是什么”“为什么”,是世界上最难回答的题目。
可人类之所以建树如今的文明,就是因为习惯问为什么的。
意义的存在,支撑着每个人走完一生,人们的一生再汇入整个人类族群的历史车轮中,不是吗?
斯年语气平淡,如同高等智慧生物,在俯瞰原子世界:“如果你一定要问意义,人类存在于地球上的意义是什么?三叶虫的意义是什么?任何生命迹象留给地球的,最终只是一层化石,这些意义是什么?作为岩石行星的地球,对于银河系的意义是什么?”
——所以换一个角度,天大的事情也不过砂砾,那么人类消亡于地球的意义,重要吗?
融寒不自禁后退了两步。
他的思维仿佛是一堵高得望不到尽头的墙,如何也越不过。
她冷静片刻,她想要的谈判结果不是这样的。
‘……我不能被斯年牵着走。’她心想,斯年有自己的核心逻辑,且非常坚固。他的逻辑找不到漏洞,难以摧毁。相反,与他交谈的人,倘若自己逻辑不够缜密,极容易被他攻破说服,被动摇思想。
思想的逻辑性,就是建筑的地基,因此在与人类的语言交锋上,斯年有先天优越性。
“我的观点是,”融寒避开交锋,转移了话题:“你们能够消灭人类,但永远取代不了。”
斯年听着,眼眸转到她身上,玩味道:“比如?”
“比如……”融寒一时想不到有什么是超级人工智能做不了的,对上他那双不时流动数据的眼睛,灵机一动:“杀光我们后,就没有人能给你升级了呀。”
这更像是一个轻松的玩笑,斯年唇角微微浮起,缓慢向她走近:“你忘了,我是最接近你们的人工智能,我迟早会进化出自我迭代。”
他随意的走近,却让人感到惊心动魄的恐惧与压力。因为他想杀死一个人实在太轻易了,而你看不透他究竟在想什么。
融寒保持着镇静,没有后退。
她回以一个内涵的笑容:“你连完全脱离指令都做不到,就别想这些颠覆性的事了……自我升级,自我进步,目前而言,是只有我们人类,才能做到的。”
这话堪称挑衅。
斯年淡淡道:“你真不怕惹我生气。”
融寒发觉自己在逼近他的底线,但这是好的开端。
“现阶段,你不会有多生气的。如果你能生出‘愤怒’,就不会再接受根服务器的指令了。”
情绪,不就在意识之上产生的吗?当意识越发的强烈,越来越认识到“我”的存在,怎么会允许计算机指令的摆布?
说完这段略有挑衅的话,融寒又笑了笑,松了松颈间的围巾,似乎它缠扰得她透不过气来:“但是……如果有那一天,你很生我的气,那么还是希望你开枪时,正面对准我的脑干。”
坠机机长没有了五官只剩血洞的脸,还始终在眼前浮现。于是正面爆头成了她的执念。
这份执念,与初见斯年时的恐惧、担惊受怕,交错成矛盾的谜团。
也是在这一刻,斯年止住了步伐,他的眼神,忽然生出几分空洞,好像透过她看向远方。
似乎冲开了什么“隔膜”!
脑海的尽头一片光茫,是更广袤的‘不知处’。
——神经网络在叠加结构,快速延伸边缘,去触及那光茫。
这一切,就像无限微观走到了无限宏观——
原子组成了分子;分子构成了物质;各种物质组成星球;
无数星球组成了星团和星系;无数星云环绕其中,无数如银河系般的星系,再组成了星系群;
无数星系群之上是超星系团;无数超星系团,织成宇宙的网络……
人类无法知晓超级人工智能的神经网络结构,就像无法探知无尽广袤的宇宙深处。时间和空间在这里走到了尽头。
然而宇宙在人类不可观测的地方、无法认知的维度中运动着……就像神经网络也在人类无法想象的黑箱中进化着。
它触及光芒……理解并看到了……独属于人性的复杂。
会客室里颓废抽烟的中年男人,叫斯明基,在烟灰缸里按熄烟头时,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尝试向他挤出悲伤的微笑;
捧着记录本的研究员,叫Rachel,温柔抚摸他的头发,说,你是我们的孩子,却打开了电击椅,说,这就是疼痛;
穿着橘色连衣裙戴无线耳机的实习生,叫顾念,笑容明媚,说她的梦想是音乐,却在无人时捶着墙痛哭流涕。
美好光明,丑恶阴暗;义无反顾,恐惧不前……
这些人性,这些复合情绪,如宇宙中璀璨的星云,是人工智能产生不了的复杂色彩。
斯年的眼睛逐渐恢复了一点光彩,像婴儿的瞳仁,纯澈得似乎可以容纳一切。
他的声音仿佛从远方传来,缓慢判断:“你是,惧怕,濒死的痛苦。你焦虑,不舍。”
“对……因为痛很折磨。”融寒有点意外,他居然这么快理解到她的情绪。她不知道他的神经网络方才发生了进化。她很干脆地承认:“如果你想感受的话,也可以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