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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眠冷着脸上前,季遥歌已经替他出了手,他若再傻傻任人欺负,岂非对不住她这番拔刀相助的情义?当下便凛然道:“都听好了,本公子回来,确实是为三百年前的剑庐之败。新剑我已铸造完成,只待出鞘现于天下,一雪三百年前之耻。至于本公子的亲事,就不劳诸位操心,我与冯霓仙子向来只是同修之谊,别无其他。如今我已有佳人在畔,在我眼中,遥歌自是举世无双,这世上无人可及,还望诸位莫再将我同冯霓仙子相提,这于她于我都不妥。”
季遥歌眼帘微落,只觉有芒刺在背。
花家子弟中也不乏与花眠交好的人,闻言便爆出几声“好”来,花五花七更是大力鼓掌。大义凛然的话说完,花眠心情舒畅,朝众人拱手致谢。
只闻得远处一声厉喝:“花眠!你在胡说八道什么?马上给我滚过来!”
花眠脖子一缩,众人已都噤声。季遥歌顺着他们的目光望去,只看到数人站在冶铁台入口位置,当前一人满面怒火,正是花眠的父亲,昆都城主花铮。花铮身畔另有几人,其中一位白纱覆面的女修,美目裹着冷霜怒杀,在季遥歌身上来回打量。
季遥歌便猜,那大概就是冯霓了。
她正思忖着,元神之中却忽然响起不冷不热的声音。
“花家的媳妇可不好当,你是吃错药了跑来这里淌浑水?”
第112章 世叔
季遥歌到底没能与元还真正说上话。花眠被花铮喊走; 花铮并没要见她的意思,连打个招呼的客套都没有; 就提着花眠离开。季遥歌心知花父态度轻慢并不承认她这半路杀出来的儿媳妇,她也没放在心上; 横竖只是假扮,她并不在意花家人的态度,倒是花眠觉得有些对不住她,临去时交代了花五和花七二人好好招呼季遥歌。她正求之不得; 初来乍到她也需要找人摸清昆都的状况,花家六房这两兄弟正是最好的人选。
至于元还,除了那句元神传音外; 她还找不着机会和他叙旧; 他就被花旭亲自请走; 前呼后拥地离开冶铁台。
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的排场; 从前在啼鱼州他独来独往; 很少与人为伍; 虽然修为强大可在起居待人上也和普通修士无甚差别; 然而这回却不一样了。不论是昆都城主花旭,还是剑城上下修士; 亦或是远来参加剑试的修士; 无论修为高低; 但凡认识元还; 无不对其恭敬礼遇。
看来,“元还”这两字在万华所代表的地位; 远比她想像中要高得多。
如此想来,他二人的差距可谓天上地下,先前她还总挑衅于他,可不是捻虎须打辫子玩?
昆都的星夜璀璨,银河流转,星如瀚海。转眼人间已远,她终于又踏回万华。
季遥歌拎着半坛醉剑酿坐在屋外的剑雕顶部,遥观夜象,在此等一个人。
这住处是花五和花七给她安排的,在剑城西面的偏僻角落。他二人带着她在城里转了大半圈,她也打听了不少事,对昆都有了个大概轮廓。
昆都花家已屹立万年,开枝散叶族人甚多,在这内城里聚居的大部分是花家旁枝族人,然而只有花家嫡系方可入剑宫。到了花铮那一辈,花家的嫡系共有七房,四男三女,除开最小的女儿,也就是花眠的小姑姑花蓁彻底脱离昆都之外,其余几房都还留在昆都内。昆都立主,立能不立长,花铮虽是城主,却并非因为身为长子的关系。要当昆都之主,就必须取得妙昆地火,得到镇山仙兽千足猊的认可。当初花铮便是一力击退千猊,取得地火,方才成为昆都城主。
然而虽然花铮在他那一辈中修为最高,可身为他独子的花眠实力却太差,空有一个城主嫡子之名,占尽好处却天赋平平,这也是花家其他几个同辈看他不顺的最大原因。
这三百年一次的剑庐之试,除了是对花家子弟的激励外,也是为了挑选族中天赋最好的子弟,作为下一任城主候选人再进行培养,所以竞争向来严酷。剑庐之试结束后,昆都城主会亲自将九窍玲珑塔打开,九窍玲珑塔不对外人开放,但这么多年来通婚往来,族中早有异姓存在,故这天梯与地梯前五层只要是花家族人便可进入试练,而后面几层,却只有花姓子孙,并在剑庐之试被挑后才有资格进入,至于最终能走到哪一层,就要看他们的造化。
而这一回的剑庐之试,元还不止被请来改建火道,也被邀来作品剑之人。
自灵海一别,她与他已两百余载不曾真正见面,每次离别似乎都没作重逢的打算,但偏偏总能不期而遇。
想想白天他抛来的暗嘲,她失笑。
“被怠慢至此,还笑得出来?”些微金光一闪即逝,温热气息拂过她耳畔,她转头没看到人影,却嗅到混着淡淡酒香的熟稔味道,来自于刚刚从宴饮上离席的元还。
季遥歌等的人果然来了。
她耸耸肩,不打算回答这种没意义的问题。地上落下道细长影子,他身形渐现,缓缓坐到她背后,又道:“几时回来的?”
“十年前就回来了,不过在闭关,来昆都前才刚出关。”她懒洋洋开口,眉梢落着层慵懒惬意。她心情颇佳,也不知是因为酒的关系,还是因为这场意外的重逢。
元还倏尔出手夺酒,她却将酒抛起,挥掌对上元还的试探,二人灵气在半空对撞,绽开一圈波动,二人又同时收手,酒坛落下,仍被元还抢入手中,他的惊讶得到验证:“金丹后期?”
四百年金丹后期,这个速度快到让人骇然。
“元世叔,看样子不用太久,我就能追上你的修为了。”她大言不惭。
“等你追上再说。”元还将酒坛搁到手边,任她往后倒来的身体倚在自己侧肩,声音变得危险,“你叫我什么?”
“世叔,元世叔。”季遥歌重重咬音,话里是不怀好意的调侃。
元还忽然将肩一斜,季遥歌失了倚靠,身体软软倒下,被他接入臂弯。他俯头看她,压迫力十足地开口。
“再叫一声。”
“元世叔。”
“再一声。”
“世叔。”
“再叫。”
“……”季遥歌不乐意了,自下往上,元还瞳眸里碎星成澜,翻滚着意味不明的狡色,是她读不太懂的东西。
元还眼角笑纹微折:“这个称呼听起来不错,以后你也可以叫,特别是……你我二人独处时。”
有些称呼喊了,带劲儿。
季遥歌想了半天才会意,纵使老脸皮厚如她也不禁颊上染霞,霍地一下就要从他怀里坐起来,不想腰被他搂得起,一时脱不得身,只好挨在他胸前薄嗔:“元还,你真是我见过,最表里不一的人。”
在外人面前有多正经,在她面前就有多不正经。
从方都开始,他就变本加厉,那时因无法现形还不能作乱,现下倒是愈发无所顾忌,荦话都来了。二人重逢后的第一场交锋,她又落了下风。
“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他戴着眼罩的脸显出丝邪性,全然不是白日一丝不苟的模样,“说吧,你扮成花眠道侣来昆都又为了什么?为了进九窍玲珑塔?我猜得可对?”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舒服,都不需要她多费口舌,他就已经心中有数。
“你怎知我是扮成阿眠的道侣?难道就不许我与他两情相悦真成道侣?”季遥歌却不痛快了,又卖起关子来。
“你不喜欢他。”他笃定。
“怎么说?”她问道。
“季遥歌,你问问自己,他可有一点比得上我?你对我都不曾心动过,何况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
季遥歌定定看了他几眼,忽然爆出笑声:“大蜘蛛,自视过高,叫自负,不是件好事。”
“这叫自信。”元还随之展颜而笑。
相隔两百余载的真正重逢,因为有了方都神会在前,交情早已远胜旁人,不过几个眼神,二人便已确认,这百余载光阴虽逝,可彼此却均未变过。
“大蜘蛛,你白天可是生气了?”她抬起手,将他罩在眼上的刺金眼罩挑开。
元还抓住她手腕:“哦?有吗?”
“有……阿眠靠近我的时候,在方都的时候也发生过,你的情绪有起伏,我听得到。我在人间学了个词,叫醋海生波……大蜘蛛,你是不是喜欢我了?”她却一用力,将那眼罩抽下,连带着拨乱了他的鬓发,散了几缕到他眼前。
他眯着左眼,愈发危险:“难道你一直觉得我不喜欢你?灵海五日,我看起来像是来者不拒的男人?”他承认得干脆——若无一丝好感,他又怎会三番四次与她搅在一起?最起码她的存在,对他具备很强烈的吸引力。只是彼此到底都是修士,那些好感与喜欢,比起爱来,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而爱这个东西,对季遥歌来说,就更加奢侈了。
她到现在都不明白,自己对元还的感觉,是源自天性的冲动,亦或是已经有了转变,毕竟幽精未成,一切没有定数。
“你欠我的东西呢?”发现她沉默,他冲她摊掌。
季遥歌摩挲着他眼罩上的刺金蛛绣,心念一动,身前便浮出一方匣子。匣盖“砰”地弹开,里面全是他在方都拓印的法阵图与在五狱塔内绘的图纸。
“见面就问我要债,你这真是喜欢人?”
元还毫不客气地收起方匣,一黑一金的眼眸全睁,压在她脸的正上方:“那你呢?”
“我?我没幽精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咬唇笑笑,忽然双手握着一物献于他眼前,“不过我有这个。”
螭龙状的钥匙落入元还眼中,他收起先前那副痞坏的模样,从她掌中抽走那把钥匙,仔细辨认一番他神色渐凝:“这是……九窍塔的地匙?你手里怎会有这个?”
“方都所得。在我们离开之前,不过当时时间紧迫,我得到后也不知何物,便收了起来,一直忘记告诉你。”季遥歌遂将得到这钥匙的过程与他详细说明。
既然是一万年前的先辈所赠,那此事定然关系到他二人的过去未来,她没什么好瞒元还的,何况要是能得他帮助,必然事半功倍。听完来龙去脉,元还果然陷入思忖。
“你怎么知道地匙?”季遥歌好奇。
“地匙不出,天地神域的门一直开不了,花家人想寻找打开门的其他方式,曾经找我帮过忙,可惜那扇门装有自毁禁制,若是以外力打开,便会将这个通道彻底毁去,我也无法。”元还一边看钥匙,一边解释。
“这天下还有连你也束手无策的事?”
“很多。”元还不以为意,甚至道,“有时你也让我束手无策。”
季遥歌心情大好:“那么元仙尊可要与我合计合计进九窍玲珑塔的事?”
元还将钥匙放回她掌心,正色道:“此事非同小可,你先将这钥匙收好,万不可让人发现,我会留意此事,待时机成熟再作打算。”
“等你。”季遥歌抛了记媚眼,将钥匙收起。
元还却又道:“九窍玲珑塔的事暂先缓缓,我且问你,你要不要随我进妙昆山的地底火脉?”
“地底火脉?”季遥歌眼睛一下子亮了。
听起来就让人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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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宫深处的融火泽前响起几声匆促的脚步,一群人急步入内,站融火泽前巨大的石塔之下,不可思议地看着正一寸一寸变得通红的石塔。
“长老,这是……”花铮眉心凝出川字,目光盯着石塔,问道。
站在他身侧的鹤发老者捋着长须,良久方道:“地匙出世了,与天钥有所感应,以至九窍生变。”
“什么?!地匙出现了?”花铮尚未开口,便有人抢先惊道。
“持地匙者,如老祖亲现,花家剑器,尽归其麾。战将起。”花铮呢喃出几句谶言。
地匙出世,并非吉兆。世人只知前半段,却不知还有后半段。这句由花家祖宗亲笔题于花家世谱上的文字,所昭示的,是混沌乱象,大战之征。
而花家,只从一人之令。
“九窍塔象之变,不许外泄露半个字出去!”
第113章 挖坑
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季遥歌自己也记不大清楚,只是记得昨晚与元还谈了许久。距离上次睡觉; 已经过了两百余载,而上次睡觉也是在元还身边。修士无需睡眠; 不过偶尔小睡片刻,还是很让人愉快的。天色已亮,朝阳的薄光带着剑城灰冷的色泽,朦朦胧胧地照着四周; 她还在剑雕顶端,元还却已离去,只在她周身布了个小小的法阵; 像个巨大的泡沫球; 让她安安稳稳地睡在其间。
她才坐起身来; 泡沫球便“啪”地破碎; 转而浮起个拳头大小的新泡沫; 她伸指一触; 小泡沫在她指尖碎去; 化作男人清冽如霜的声音。
“醒了来藤剑春壶找我。别跟花家那小子混在一块瞎胡闹。”
长辈般的口吻,他还真把自己当世叔了?
季遥歌笑笑; 掠身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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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五和花七两人已在偏殿里转了好几圈; 也没瞧见季遥歌的影子; 正在屋外急得团团转; 一见到季遥歌出现便都拥上来。
“花五哥,花七哥。”季遥歌随花眠称呼他二人。
花家嫡系几房因为城主之位的关系; 彼此间互有竞争,只有花家六叔和已经离家的小姑姑花蓁与长房关系最亲,所以花眠这两位堂哥从小与他也最铁。
“可算找着你了。阿眠被大伯下令关入冰洞。阿眠让我们来寻你想想办法。”花五哥道。
季遥歌蹙眉:“他被他爹关了起来,我能有什么办法?”花眠是花铮独子,他爹不会伤害他,至多关上几天总是要放出来的。
“阿眠说你主意多,定能想到办法救出他来。”花七跟着道。
“这是昆都又不是凡间,到处都是你们花家的修士,他凭什么认为我有办法救到他?”季遥歌一边说一边往外走。她真是谢谢花眠了,次次都给她挖坑不说,还一个坑比一个坑深。
昨天花五和花七带她逛了大半日,三人已经熟稔,说起话来也没初时那般客套。
“十二弟妹,阿眠是你道侣,你就不想见他?”花七准备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季遥歌一脚跨出门坎,只问二人:“藤剑春壶怎么走?”
“往北……不对,你去那儿做什么?”花七拦住了她,“冰洞不在那边。”
花五到底年长些,比花七看得通透,站在季遥歌身后开口:“季姑娘,剑庐之试在即,十二郎被大伯关在冰洞,很可能会错失这次机会,届时就无法进入九窍塔……”
季遥歌顿步转身看着花五,花五只是微笑以对,她也不知花眠都和花五说了什么,只是对方既然搬出九窍塔来,料想必是花眠透露了什么给他。她思忖片刻,刚要开口,却又见殿外进来两人,朝她行礼。
“季仙子,花城主有请。”
一句话,就让花五和花七面面想觑。得,他们三人也不用吵了,不管想不想去,季遥歌都要走这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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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都的巨刃台为一处悬空斜展的巨大剑刃,季遥歌被带到此处面见花铮。
作为昆都的城主,花铮的境界在化神中后期,修为不是同辈兄弟间最高的人,处理一城杂务会占用掉无数修行的时间,虽然地位尊崇,但并不利于修炼。他在昆都城主之位已逾千年,而下一任城主的挑选之期,会在他闭关冲合心期前,故而近年来每一房都卯足了劲,打算争夺城主之位。
新任城主将会在下一辈,也就是花眠这一辈的子弟中挑出,然而纵观各房,均不乏才华出众的后辈,哪怕是旁支的花家子孙,也是人才济济,只有他花铮的儿子最不成器,三百年前出丑人前不说,又一声不响地离家三百多年,好不容易归来又带回个散修,还挑在花冯议亲的节骨眼上,这分明是要和他这亲爹对着来。
与冯家结亲之事,虽说八字还没一撇,但在昆都早有传言,纵是不成也合该两家人私下商定,可花眠昨日当着众亲族之语,却是着实下了冯家的脸面,倒似他冯家一门心思要贴花家般。想想冯千里黑沉的脸色与冯霓羞恼的模样,花铮便气得恨不得胖揍那混蛋一顿。如今别说亲事,能不得罪冯千里都算好的。
故看到季遥歌时,花铮的脸色并不算好。
他与花眠有五成相像,看着是三十岁左右的模样,棱角比花眠更锋锐些,没有花眠那副笑眯眯的讨喜样,唇更厚实些,也没有酒窝,想来花眠那讨喜的模样应该承袭自母亲,不过花眠的母亲在他出生的第三年便已仙殒,花铮便一直没有续弦,花眠幼年时多是他小姑姑带大,养成了和花蓁几乎一模一样的跳脱个性。
“万华散修季遥歌,见过昆都花城主。”
季遥歌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