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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门之下-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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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伏廷抿唇站着,一言不发。
  李砚忙道:“不是,是我没说清楚,姑姑没走,她只是暂时有事离开,特地留了话给我,叫我告诉姑父一声。她真没走,怕姑父不信,还特地把新露秋霜留下了,我也还好好待在府里。”
  伏廷回味过来,握鞭的手松了些。
  确实,李砚还在,她不可能走。
  他问:“她去做什么了?”
  李砚小声说:“姑姑去处置买卖上的事了,她去经商了。”
  伏廷沉眉:“什么?”
  她竟然就这么出去经商了。
  李砚怕他生气,不敢多看他脸色,垂着眼道:“是,姑姑说她决心不走了,就是去处置买卖了,若姑父仍不信她,她也确实是说了实话了。”
  他眼看过来:“她真这么说?”
  李砚点头:“原本姑姑是要自己告诉你的,一直没等到姑父回来,她赶着上路,这才托我传话的。”
  为了传话,他特地将姑姑的话背了下来,一个字也不差。
  伏廷听她上路如此急切,便知一定是事出突然,问:“带人了没有,去了何处,要去多久?”
  一连三个问题抛出来,李砚都呆了一下:“我、我忘了问了。”
  随即又忙道:“人带了不少,姑姑将从光州带来的护卫全都带上了,还说到了地方后会叫沿途铺子送信回来报平安。”
  说到此处,李砚又想起什么:“对了,姑姑是跟那位姓曹的女将军一同去的。”
  伏廷听说曹玉林也在,才算放心了一些,颔首:“知道了。”
  李砚看了看他,好似没有生气,心想姑姑的交代应当是完成了。
  刚打算走,伏廷叫住了他:“信送到后说一声。”
  李砚愣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姑姑报平安的信,点点头:“是,我记住了。”
  说完告退出去。
  伏廷朝窗外看一眼,果然看到了新露和秋霜那两个侍女。
  他一边解刀,一边回想着李砚说的每一句话。
  她不是真的要走。
  他将刀按下,看着房中,她所有东西也都还在。
  没多久,房门口传出罗小义的声音:“三哥?”
  他方才从李砚那儿打听了,李砚只说他嫂嫂暂时出府一趟,没说要走,他忍不住过来瞧瞧他三哥动静。
  伏廷看他一眼:“传令下去,夫人还在府上,未曾出府。”
  出去的是鱼形商号的东家,若叫外人知道都护府与这么大的商号有关联,只会有害无利。
  罗小义看他脸色,比起先前可好看多了,放心说:“明白了。”
  伏廷又吩咐一句:“盯着各处的动静。”
  罗小义心知肚明,这是为了他嫂嫂在外安全,讪讪一笑:“早知三哥就不要急着送那姓崔的走了,也不至于在路上耽误那么久,还能尽早回来与嫂嫂当面说上几句不是。”
  他接着道:“对了,我看那姓崔的当时在路上与三哥说了好几句话,都说什么了?”
  伏廷说:“没什么。”
  罗小义不问了,再问怕又挨十军棍,转头办事去了。
  伏廷看过房中四周,想着罗小义方才问的话。
  崔明度临走时,在路上问了他一句:大都护既然能因县主对我放狠话,为何又让她在佛堂独自垂泪?
  他当时就想起了她那日泛红的双眼。
  他知道李栖迟不会为他垂泪,但不管她因何垂泪,都是他的事。
  他说:那是我的责任,不是你的。
  崔明度再无他言,向他搭手告辞。
  他低下头,手上松着袖口。
  想起最早她来时,也曾给他松过袖口,宽过衣。
  这里她毫无预兆地来了,如今到处都是她的痕迹。
  好在,没有毫无预兆地走。
  他松了手,摸出酒袋,拧开喝了一口,塞上时咧了下嘴角。
  纵然她心里没他,也不够信他,她既然愿意留下,他就不会轻易放了她了。
  ※
  夜深人静,一间荒庙外的院墙里,落脚了一群护卫。
  荒庙里面,燃着一丛火堆,曹玉林坐在火旁,看着对面的栖迟。
  她穿着一身圆领袍,外罩披风,束着男子的发髻,原本头上还戴着一只深檐的斗笠,进了这里后才拿下来。
  看了许久,曹玉林终于忍不住问:“为何今日来与我碰面的不是那商号的东家,而是嫂嫂?”
  先前栖迟在城门口与她碰了头,就上了路。
  这一路下来,走的全是僻静的小道,这种路只有如她这般的探子走的来,可不是贵族们受得了的。
  可她也没瞧见栖迟抱怨半句,甚至马也骑得很快,她心中早已疑惑许久。
  栖迟笑了笑:“那商队的事由我处置,待时候到了我自然会告诉你缘由。”
  曹玉林点头:“嫂嫂既然如此说了,料想事出有因,便是冲着三哥,我也该信嫂嫂的安排。”
  栖迟听她提起伏廷,不禁垂了眼。
  心说也不知阿砚将话带到了没有。
  更不知他听了,会不会信。
  曹玉林见她坐着不动,问了句:“嫂嫂是在想三哥?”
  栖迟没动,轻轻嗯了一声。
  曹玉林语气少有的暖融:“嫂嫂与三哥夫妻情深,那太好了。”
  刚说完,却见栖迟脸上露了丝无奈的笑,她不禁奇怪:“难道我说错了?”
  栖迟本不想说的,但也无法在她面前装出夫妻情深的模样来,低低道:“我们没你想得那般好,我瞒了他一个秘密,寒了他的心,只怕,再也捂不热了。”
  曹玉林一板一眼地坐着,看着她低垂的眼睫,被火光在脸上照出一层阴影。
  先前她与伏廷有事,也不曾这样过。
  “嫂嫂为何会这么认为,竟像是觉得毫无转圜了一般。”
  栖迟又想起那一日,他每一句话她都记得很清楚。
  尤其是他那句:我伏廷是你能摆弄的人吗?
  她说:“我从未见过他那样,他从未如此动怒过。”
  “怒?”曹玉林摇头,眼望着火光,似在回忆:“三哥何等人,他真怒时一人杀入突厥营中,斩敌数百,浑身浴血。他的怒只会对敌,不会对自己人。我想在嫂嫂面前,三哥应当从未动过真怒。”
  栖迟霍然抬眼,看她许久,轻轻笑了笑:“你这是在宽慰我?”
  曹玉林一脸认真:“嫂嫂抬举我,我是最不会宽慰人的了。三哥的心是不是真寒了,嫂嫂不必看他说什么,看他做什么就知道了。”
  栖迟眼动了动,随即又笑了。
  心说分明就很会宽慰人。
  至少,她已受到宽慰了。
  说了一番话,曹玉林将外衫在地上一铺,先睡下了。
  栖迟睡不着,坐了许久后,起了身。
  荒庙正中一尊残像,看不出是哪一尊神佛,前面横着一张破败的木香案。
  月光照入,从香案上拖到她脚下。
  她拉一下身上的披风,摸到袖中的鱼形青玉。
  想起伏廷将这玉还给了她,想起他将她扛起就回了府。
  她心说:是了,她怎会忘了,他向来是个嘴硬的。
  眼前香案上积了一层灰,她手搭在上面,无意识地描画着,回了神,看见上面被她写了个伏字。
  是她想得出神,随手就写出来了。
  她抹掉,细细擦着手心,又忆起他那句:终有一日,我会叫你将瀚海府当成自己真正的家。
  心里又说一遍:我等着。


第五十三章 
  二十多天后; 北地境外百里的一座小城里。
  曹玉林黑衣飒飒; 穿过狭窄的街道,拐入一间拱门圆顶的客舍。
  最里面的客房门口守着两个身着便服的护卫; 她走过去,护卫便当即打开门让她进去,又将门合上。
  “嫂嫂; ”曹玉林从怀里掏出一叠飞钱,递给房中的人:“这是剩下的。”
  栖迟身上穿着月白的圆领袍; 站在拱形的花窗前,接在手里点了点:“竟还有这么多没花完。”
  曹玉林不解:“嫂嫂到底有什么用意?我们时间已然不多了,为何只每日叫我去那商号家的店里花钱?”
  尽管她们一路上没有半点耽搁; 也花了大半月才到达这里,又待了数日,眼看着这许多天就过去了; 除了花钱疏通了一下当地管事; 暂且保着商队的人和货,其余便再无动作了。
  栖迟只是给了她一笔钱; 让她每日去作对的那家商号家去花销,倒好似要叫他们多赚些钱似的。
  “我只是想探探这家商号的底罢了; ”栖迟抬眼看她:“你花销时; 可有见到他们家的铺子有何不寻常之处?”
  曹玉林想了想:“没有; 只是平常做生意罢了。”
  栖迟问:“对其他往来商户如何?”
  曹玉林说:“也是如常。”
  栖迟心说:难道就只是奔着她这家来作对?
  她又问:“他们家在这城中有多少家铺子?”
  “十来家。”
  栖迟看了一眼手里的飞钱,不免好笑,原先听曹玉林说这家也是家大商号; 还带了些谨慎。
  可这数日下来,不过十来家店铺,也并非是什么销金窟,可见财势远不及她想象的那般足。
  她故意问:“那你觉得是商队家的商号大,还是这一家大?”
  曹玉林想了想:“料想是商队家的吧,这一路下来,也看见了不少鱼形商号家的铺面了。”
  “听你这么说我便觉得好办多了。”栖迟理一下衣袍,系上披风,拿了桌上的帷帽,说:“走一趟吧。”
  曹玉林见她终于有了动作,立即跟她出门。
  到了门外,栖迟停了一下,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了门边的护卫。
  护卫接了,匆匆出去递送。
  “可是嫂嫂报平安的信?”
  她的脸隔着帽纱看不分明,语气里却是有些淡淡的笑意:“是,晚了好几日。”
  曹玉林跟着她的脚步,边走边道:“这一路下来,嫂嫂以往的神采好似又回来了。”
  栖迟随口问一句:“是么?”
  “是。”
  自那晚荒庙里一宿之后,曹玉林便察觉了,以往那个娇滴滴却眉眼含笑的嫂嫂又回来了。
  出了客舍,门口一队护卫守着一辆小顶马车等候着。
  栖迟登上后,回头朝曹玉林招一下手,示意她一并上来。
  曹玉林跟上去,发现车中堆着一只一只的匣子,多看了两眼:“我还道嫂嫂是按兵不动,原来是早准备好了。”
  栖迟坐下后,取了一纸文书在手中,翻看了一遍,收起来,对她说:“我得感谢你,都亏有你相助,否则难以进展如此顺利。”
  “嫂嫂何须如此客气,便是除去三哥这一层,我与嫂嫂也不该如此生分。”
  曹玉林总是一板一眼的,可也因如此,说话便给人感觉分外真诚。
  栖迟撩开面纱,冲着她笑起来:“那我以后就唤你阿婵如何?”
  曹玉林木讷地看过来:“嫂嫂为何会知道这个名字?”
  “你说我还能从何得知?”栖迟反问,眼神有些揶揄。
  罗小义说过曹玉林是由胡人养大的,有个胡名叫玉林婵,只因这名字太过秀气,与她本人英姿飒爽的模样反差太大了,栖迟才会记得这般清楚。
  曹玉林会意,面无表情:“是了,定然是罗小义说的。”
  栖迟看了看她脸,怕戳到她不快,说:“我不过玩笑罢了,并非有意打听什么,你莫放在心上。”
  曹玉林端坐着,两手交握:“嫂嫂不必如此顾忌,我与他的事也没什么不好说的,无非就是曾与他相好过一场罢了。”
  栖迟一怔:“什么?”
  曹玉林看看她,说:“我与罗小义相好过,又分开了,就这么回事。”
  栖迟着实没有想到,看之前情形,她还以为是罗小义一厢情愿,没料到竟然还有过这样的往事。
  “那为何要分开?”她问。
  曹玉林平静地摇一下头:“不是一路人罢了。”
  她掀帘朝外说了声“上路”,又回头对栖迟说:“嫂嫂以后就唤我阿婵好了。”
  ……
  这座小城名叫古叶城。
  与北地不同,随处可见拱门穹顶的房屋。
  石头铺成的街道又直又窄,梳着小辫的幼童欢笑着跑过,两边的胡人小贩直接在地上铺一块毡毯就兜售各种东西。
  各色的人往来穿梭,穿着五颜六色的胡衣,说着各种话语。
  街道正中,一家两层高的酒肆,门前挑着胡语写就的招牌。
  马车停下,曹玉林先下来,再掀了帘子。
  栖迟走出来,抬头,隔着帽纱看了一眼酒肆大门:“就是这里?”
  曹玉林点头:“不错。”
  那家与她作对的商号最大的店面就是这家,曹玉林早已打听清楚,他们的东家就在这里。
  栖迟走了进去。
  就算是白日,酒肆里也闹哄哄的。
  临门一张横柜,站着酒肆里的伙计,见到一群随从簇拥着两人进来,皆是中原面孔,忙上前笑脸迎客,说一口生硬的汉话。
  曹玉林说:“叫你们东家出来,便说还钱的来了。”
  伙计似是早等着的,一听这话,麻溜地请他们上楼去。
  栖迟走上去,楼上是一间一间被分开的小隔间,招待贵客用的,算得上安静。
  伙计挑开拱形的门上垂着的珠帘,请他们进去。
  里面正中摆着一张方桌,桌后坐着个胡人汉子,布巾裹着卷曲的头发,一脸络腮胡,有一只眼睛翻白,似乎是天生独眼,正在喝酒吃菜,身后站着好几个五大三粗的随从。
  伙计用胡语唤了他一句,这一句栖迟听得懂,过往经商时与胡商打交道时听过许多次,是东家的意思。
  她看一眼曹玉林,曹玉林冲她点头。
  所以这就是那个与她作对的人了。
  那独眼汉子看了一眼当先进来的栖迟,放下手里的银质酒杯,上下打量她,用汉话问:“怎么贵号东家就是你这么个女人?”
  栖迟虽然身着男装,但只是为了行走方便,身段是遮掩不住的,任谁也能看出她是个女人。
  她隔着帽纱看对方两眼,软言软语地道:“东家是我夫家,奈何出了这事,叫他急得卧病在榻,无法前来,只好由我代替了。”
  这一番说辞是早就在车上与曹玉林说好的,她故意将语气摆的低软可怜。
  独眼笑一声:“你们就是再可怜,我也不能不要我的钱,此事你们必然要给我一个交代,否则货别想带走。”
  栖迟叹口气:“既然如此,这桩买卖也做不成了,那便按照你说的,退掉买卖,翻倍补偿吧。”
  独眼跟左右随从打了个眼色,看着她:“你这话是真的?”
  栖迟朝身后看一眼,几个护卫捧着车里备好的匣子走了进来,放在桌前空地上。
  曹玉林弯腰,打开一只,里面不是飞钱,而是明晃晃的真金白银。
  这样的盒子放了快有一排,独眼扫了一眼,笑得络腮胡一抖:“早知你们如此爽快,我也犯不着告去管事那里了。”
  他摆一下手,叫身后随从过来拿钱。
  栖迟竖手阻止:“钱给了你,我的人和货要如何是好,你我得立下文书,免得去管事处赎人时,空口无凭。”
  独眼想了想,又看了一眼那排匣子,手拍一下桌:“好,立文书吧。”
  栖迟从袖中取出文书来:“我一介女流,不懂经商,心急如焚的,也不知写得对不对,不如请你帮我看一看,不然回去后无法向夫家交代,我便难辞其咎了。”
  独眼是想自己立文书的,见她立好了本还想推却,却见她是这么一幅模样,料想也就是个深闺宅院里的女人,咧着嘴笑:“那我便瞧瞧好了。”
  曹玉林接了那文书,送到他跟前。
  独眼拿在手里看了一遍,又看一遍,这里面明显有个纰漏,他原先提出的是补偿翻倍,这里面竟然写了两个翻倍。
  这一个笔误,却又是要翻上一番了。
  他将那文书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没看出其他问题,也故意不说这纰漏,在桌上一按:“可行。”
  栖迟说:“那便就此定下了。”
  独眼叫人取了红泥来,往文书上按了指印,便叫随从去取匣子。
  曹玉林把文书拿过来,送到栖迟手中。
  随即便听到一声怒喝:“你们敢耍老子!”
  那几个五大三粗的随从已经揭开了那一排匣子,除了那一只里装满了金银,其余皆是空的。
  独眼一声暴喝,顿时那几个随从就跟围上来。
  外面的护卫也瞬间涌入,双方对峙起来。
  栖迟不紧不慢地起身走到他跟前,一手将文书按在桌上,一手伸入他面前的酒杯,两指沾了酒,在文书下一抹,说:“你何不先看看清楚自己按过手印的文书?”
  独眼一看,那文书下面浮出半清半楚的字迹来:所得赔偿款项多少,便按照一通宝一头的价格,提供相应的牛羊幼崽。
  一通宝一头,这简直是贱卖得不能再贱卖,这天价的赔偿折合下来,他需要提供成千上万的牛羊幼崽不成。
  独眼嘴里骂出一句胡语,紧接着又用汉话骂:“你这女人装模作样骗老子!”
  明明检查了好几回,如何会没看出来这点,只能说明这女人是个老手,这些歪门邪道懂得很。
  栖迟手指在文书上点了点,语气竟还很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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