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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门之下-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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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伏廷脸色沉凝,在桌旁缓慢踱步,手里还拿着一份,另一只手按在腰侧。
  这是他无意识的一个动作,但所有人都因为这个动作不敢作声,因为都知道他腰边是什么地方,那是常配刀剑的位置。
  谁都看得出来,边境送来的几封奏报,让他动了沉怒之心。
  终于,又走动几步后,他停了下来,手中奏报唰地合上,问:“还有没有新的送到?”
  离门最近的是瀚海府长史,正是他昨夜将伏廷请了过来,他看了一眼门外,垂首答:“应是没了。”
  “应是?”伏廷冷声。
  众人头垂得更低,长史赶紧回:“没了。”
  伏廷扫了一眼桌上的奏报,脸色更寒。
  出府时他尚且还是轻松的,而此刻,面对这些奏报,心弦绷紧,再不可能轻松的起来。
  瀚海府长史便是该在这时候充当智囊的官职,此时其他官员不做声,只能他打头阵,眼下看见大都护脸色,硬着头皮道:“禀大都护,说来各州处置还算稳妥,一有苗头便立即封锁了消息,又由官府出面收购药材医治病患,都是按照大都护以往吩咐好的做的。”
  伏廷脸色未见好转:“我没说他们处置得不妥,只问出病患的是不是只有这几州。”
  长史抱拳,躬身俯拜:“边境各州之间彼此距离不远,互有通气,一州来报,其余各州若也有此事,绝不敢隐瞒,料想这一夜之间陆续送到的就是全部了。”
  意思是出事的也就是桌上摆着的这几州了。
  “靠说没有用,”伏廷声虽冷,但很冷静:“我要的是确切消息。”
  长史慌忙称是,其他官员也连忙附和,随即分头派人去督促斥候和官驿。
  忙碌之时,门外有人小跑了进来。
  跑进门的是罗小义,他半夜收到消息跑过来时酒都没醒透,腰带系的都是斜的。
  此时酒是彻底醒了。
  他进了门来,手里托着一只鸽子,一边跑一只手已在鸽腿上解着,到伏廷跟前时,正好解下鸽腿上的竹管,递过来:“三哥,阿婵传回了消息。”
  伏廷按在腰上的手终于放了下来,迅速接过去。
  竹管中塞的不是惯常的纸条,而是一截布条,看起来是来自一截衣角,上面写的是暗红色的暗文,应是以枝条蘸着血迹写的,足以看出事出急切。
  曹玉林根本来不及寻找纸笔就飞鸽传书而来。
  伏廷看完上面的字,脸色一沉,将布条塞给罗小义:“盯着全境,随时回报!”
  话未毕,人已疾步出门。
  罗小义来不及追他,便展开布条看去。
  暗文是伏廷治军后自创的一套传讯方式,为了防范突厥,将军级别及以上与特地训练过的斥候才能看懂,罗小义自然是懂的。
  一看完,他已大惊失色,当场就嚷道:“刚才我在外面听见有人说只有那几州中招,谁说的?边境的幽陵也出了这等事了!”
  曹玉林传来的消息说,从他们经过的那条捷径上,就出了几户病患。
  她的消息,先于幽陵都督一步送到了。
  长史顿时噤声不敢多言,想起大都护方才转头就走,没有留下与他算账,又生后怕。
  罗小义也知道为什么伏廷走得这么急了,他们一行可是刚从那条捷径返回,这一路都带着他嫂嫂,沿途甚至有时还入过一两户的胡帐里讨过热水来给他嫂嫂喝。
  若是其中哪户恰好就得了病症,如今他嫂嫂还有了身子……
  这么一想,连他也急起来了,若非伏廷让他盯着消息,他恐怕已经跟上去了。
  也难怪伏廷叫他盯着全境,从古叶城里救出的那些人早已各自离去,散入各州,也是自幽陵而散的。
  虽然他们被幽陵都督送走时走的是官道,但为防万一,还是需要留心。
  好在北地的管控向来是进来容易,出去严格,倒是叫罗小义心中松了不少,否则叫那些人随意散入了中原各处,才是麻烦。
  他顾不得多想了,赶紧派人快马去各州询问消息。
  ※
  都护府里却是风平浪静。
  过午后,大夫例行来给栖迟请脉。
  栖迟有钱,历来也不会委屈自己,既然有了身孕,该调理调理,该滋补滋补,只要不像新露说得那般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都是配合的。
  大夫每日来请脉过问是必须的,所用一切药材补品也都是顶好的,可以说金贵得就快赛过宫中那些怀了龙嗣的贵人们。
  她倚在榻上,由着大夫请完了脉。
  一切如常,大夫报完,便要告退。
  伏廷陡然自门外走了进来。
  他出现得太过突然,高大的一道人影蓦地就现了身,大夫拿着药箱刚站起,吓了一跳。
  栖迟也诧异地看了过去。
  不是叫人传了话说今日也要忙的么,怎的忽然又回来了?
  还没问出来,伏廷眼扫到大夫身上,说了句:“出来。”转头就出了门。
  栖迟更觉莫名,就见大夫忙不迭跟着他出去了。
  门外,伏廷走至廊柱下,回过头,压着声问:“你确定夫人身体无恙?”
  大夫忙道:“已禀告过大都护,夫人的确无恙。”
  伏廷站着,唇抿了又抿,才又开口:“下去候命,要随叫随到。”
  不由分说地下了命令,他又进了房。
  大夫惊愕难言,不明所以,忽而听见外面有仆人在喊:“快,奉大都护令,关闭府门,所有人不得外出!”
  ……
  外面那点动静栖迟也听见了,朝门外看去时,正好伏廷回来。
  原本又见,她还有些不大好意思,是难免又想起了他饮酒后的孟浪,可此时被这些动静一打岔,便忘了。
  她也懒得动,就坐在榻上不挪窝,看着他问:“这是怎么了?”
  伏廷这趟回府的速度前所未有的迅速,甚至胸膛还在起伏,那是一路快马加鞭所致。
  他没急着回话,先将房门合上了,走过来,端着案上的茶盏,灌了口凉水,放下后,一只手撑在案头,眼看过来,才说:“昨夜收到急报,边境几州出了‘赶花热’的病人。”
  栖迟从没听说过什么赶花热,却是一下就跟秋霜说的事对上了,便越发认定是有关联的了。
  “所以边境各州官府才大力收购药材是不是?”
  伏廷似是盯她盯得更紧了:“你已知道了?”
  “我只知道那里的药材涨价了。”她实话实说。
  他唇抿成一线,不得不说经商消息灵通,同一件事,他们由不同的途径得知了。
  栖迟又问:“那是什么病,因何需要官府出面?”
  寻常百姓生病自然是自己去医治了,需要官府出面只能说明这病不太寻常。
  伏廷看着她,撑在桌边的那只手五指紧抓一下,站直说:“不是什么好病,官府要防范。”
  那就难怪他忙到此时了。
  栖迟稍作思索便回味过来了,能要官府防范的,必然是有危害的那一类病症了,轻声道:“看来是会感染的了。”
  伏廷脸色凝住,不语。
  说到此处,想起方才听到的动静,她又明白了什么,边境的事还不至于这么快就传入瀚海府,忽而闭府,当不可能是防着外面的感染进来,便是防着府里的感染出去了。
  她讶异道:“难不成连我们回来的路上也有这病了?”
  伏廷喉滚一下:“是。”
  栖迟眼神微动,随即却又松了口气:“好在大夫接连请脉皆说无碍,否则我都要担心自己是不是要感染上。”
  她说着笑了笑,拿了茶具煎茶。
  其实本是打算翻翻账册的,但他在跟前,她多少还是不太好当面翻,只能摆弄这些。
  伏廷看着她的模样,她今日穿了袭抹胸襦裙,腰身宽松,裙摆是水绿的,映得她脸色明朗,敛下的一双眼,眼角微扬,好似外面娇艳的天气。
  他看了好几眼,依旧没声,仿佛默认。
  其实赶花热这种病是不会说发就发的,真沾染上了,至少也要在人身子里藏上将近半月的时间。
  他在回府时就在马上算过,这一趟除去她被掳入古叶城,再那一番惊险,自经幽陵而回走上那条捷径时算起,到现在,前后差不多正好就要过去半个月。
  可能不是今日,就是明日。
  所以曹玉林才会那么急切地送来消息,时间如此巧合,晚上一天半刻都可能有变数。
  但这些,他看着她这张明媚的脸,皆咽在了喉中,没有告诉她。


第六十四章 
  这个下午; 伏廷一直待在房里。
  而房门; 是关着的。
  栖迟原先以为他赶回来是要休息的,可也没见他躺下。
  他就坐在她旁边; 隔着臂长见方的小案,眼睛看着她。
  那感觉,仿若他在守着她似的。
  她心里渐渐觉得古怪; 茶是早就煎好了,却也无心去饮上半口; 上下看了他好几眼。
  就快忍不住要问的时候,他起了身:“我去洗个脸。”
  说着去了屏风后。
  木架上每日都有仆从专门送来净手净脸的清水,那里很快响起水声; 他的确是抄着水洗脸去了。
  栖迟回味着他的眼神,心说是自己哪里不对劲不成,为何他要如此盯着自己?
  于是抬手摸了摸脸颊; 又按了按心口。
  伏廷洗了把脸出来; 像是把一夜绷着的戒备也洗去了,然而一看到栖迟抬着手在按心口; 瞬间又绷紧了周身:“你怎样?”
  栖迟被这话问得抬起头,看着他; 手停住:“我应该怎样么?”
  伏廷听到这话才意识到她并没什么事; 挂了一脸的水珠; 此时才顾上抹了一把,摇头:“不是。”
  顿了顿,又看着她说:“若有任何不适都要告诉我。”
  栖迟一怔; 看他脸色认真,并非随意说起的样子,虽觉古怪,还是点了下头:“好。”
  直觉告诉她,是与那赶花热有关,难道他还不信大夫的诊断?
  伏廷不想弄得跟看犯人似的,怕叫她难受,手在衣摆上蹭两下,转头找出搁置的佩剑,拿了块布巾,走开几步,站在那里擦剑。
  然而拿了剑在手里,在官署里压着的怒意就被勾了出来。
  一个不该出现的病又出现了,他在收到消息时就没停下过心里的寒意。
  他还是将剑搁了回去,忽觉身后安静,回头看了一眼。
  栖迟闭着眼歪着头,靠在榻上,看着像是睡着了。
  他立即走过去,伸手握了下她的手,觉得她手指很凉,脸色一凛,转头就出了门。
  大夫被一个下人匆忙唤至。
  伏廷站在门外,几乎是将他推进了门:“去仔细地看!”
  大夫仓惶进去,他却收住了脚,转头几步到廊下,沉着脸,来回走动,心里像是压着把火,烧到了四肢百骸,最后脚一抬,踹翻了栏边的盆景。
  厚实的白瓷花盆翻滚下去,发出一阵破裂的声响,像是被人生生扼断了咽喉。
  他立在那里,气息未平,胸口起伏。
  大夫走了出来,在他身后小心道:“禀大都护,夫人无恙,只是小眠。”
  他抹下嘴,像把情绪也抹下去了,回过头:“你看仔细了?”
  “是,小的在光王府中侍候多年,绝不敢怠慢县主半分。”
  他点点头,算是对这个回答满意了。
  大夫松口气,躬身告退。
  “慢着,”伏廷叫住他,忽而问:“听说过赶花热吗?”
  大夫觉得好似在哪里听说过,想了一下,大惊:“那不是当年北地的……”
  “那就是听说过了。”伏廷打断他,不过是想叫他有个数,挥下手说:“去吧。”
  大夫心惊胆颤地走了。
  伏廷在原地定定神,进了房,又将房门合上。
  回到榻前,栖迟仍靠在那里闭着眼。
  他蹲下,皱着眉看着她的脸,不自觉的,又去摸她的手。
  她就在此时睁开了眼,眼神清亮,分明刚才没睡着。
  伏廷一看就明白了,眉峰一沉,抓着她那只手用了力:“你干什么,骗我寻乐子?”
  栖迟被他的语气吓了一跳,手上吃疼,细细蹙起眉尖:“哪有,我方才的确是犯了困的。”
  他的手松了,神情却没松,紧紧抿住唇。
  栖迟半卧,目光正好落在他蹲下时的宽肩上,他眼下神情不对,她甚至想伸手去抚一下他的肩,好将他的眉眼弄顺了。
  再开口时,声轻轻的:“你方才,吓着我了。”
  伏廷看着她的脸,喉结上下一滑,出声低沉:“你也吓到我了。”
  她怔住,忽而就明白了他刚才那句带气一般的质问,眼光微闪:“你可是有什么话没明说?”
  伏廷站了起来:“也没什么,过后我再告诉你。”
  栖迟一直看着他,想着他的话。
  什么叫过后?
  ……
  天色将晚时,伏廷才又开门出去了一趟。
  外面站着新露和秋霜,是来伺候栖迟的,来了却见房门紧闭,又见大都护忽而出了门来,顿时意外。
  尤其是秋霜,外出办了事回府,就见府门紧闭了,只准进不准出,还想来问一问家主是怎么回事呢,不想还未敲门,大都护走了出来。
  两人面面相觑,又垂头见礼,不敢多话。
  伏廷只吩咐了一句:“饭菜送到门口,你们不要进门。”
  顿一下又说:“若李砚过来,也不可让他进来。”
  说罢回了房。
  新露看看秋霜:“这是怎么了?”
  “我如何会知道。”秋霜低声回。
  二人不敢违逆,很快送来了饭菜过来。
  栖迟坐在房中已太久,早已坐不住,刚要起身,就见伏廷再度出门,这回再进来时,亲手端来了饭菜。
  他单手将托盘放在案头,看她一眼:“吃饭。”
  饶是再装作若无其事,栖迟也心中有数了,他的确是在守着她没错了。
  托盘里盛着湿帕子,她拿了擦了擦手,放下后拿起筷子,看着他坐在身边,就如同这一整个下午的情形一样,口中似是随意般问了句:“那个赶花热,是如何传染的?”
  伏廷也刚拿起筷子,闻言眼一掀,盯住她。
  栖迟原本就看着他,此时坐得近,看得更清楚,他浑身上下都一丝不苟的利落,唯有眼神,沉沉地一动,深邃的眼里像搅动了一场风波,多了些凝滞与迟疑,有一会儿才开口:“接触过多,便会传染。”
  栖迟抓筷子的手顿了顿,想了一下回来路上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想着无法进来的新露和秋霜,想明白了什么。
  “那你不怕被感染么?”她忽而问。
  伏廷几乎脸色始终沉着,直到听到这话,嘴角才有了点弧度,但几乎看不出来。
  他说:“北地不是头一回有这病症,经受过的都不会被感染。”
  原来不是头一回,他还经受过。
  栖迟眼珠轻缓地转动,心说难怪他好像很了解的模样。
  用罢饭,新露和秋霜又送了热水过来,也只敢送到门外,小心翼翼地唤一声“大都护”。
  伏廷事事亲为,又出门去端了热水进来。
  天黑了。
  栖迟怀着身子,不多久就又犯了困。
  她净了手脸,先躺去床上。
  伏廷在她身旁躺下时,她还没睡着。
  困是困,可被眼前的谜团扰着,实在也难眠。
  身下垫的软,男人的身躯躺在身侧微陷。
  她衣裳未除,和衣而眠,背贴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出他的呼吸一阵一阵地拂过她头顶的发丝,吹在她的前额上。
  终究,她还是忍不住问了句:“何时才算是‘过后’?”
  伏廷的声音响在她头顶:“明日。”
  他声音有些干哑,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两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像是很艰难一般。
  再后来,她还是没抵住,迷迷糊糊睡着了。
  原以为伏廷会比她先睡着的,毕竟他都一宿未睡了。
  房中一直没点灯,从昏暗到漆黑,后半夜,月色迷蒙入窗。
  栖迟隐约醒了一回,感觉腰上很沉,手摸了一下,摸到男人的手臂,箍着她的腰。
  她拨不动,闭着眼,转而去扯被子。
  耳边听到低低的问话:“冷吗?”
  “嗯。”她睡得昏沉,随口应了句。
  却觉得腰上那只手臂扣得更紧了,随即被子盖到了她身上,连同身后的躯体也贴上来。
  她觉得舒服多了,往身后的躯体里窝了窝,睡熟了。
  但最后,那副躯体还是退离开去了。
  伏廷坐起,摸了下她的后颈,温热,不冷。
  又摸她四肢,也不烫。
  赶花热初始时会忽冷忽热,他方才听到她说冷,便再也睡不着了。
  月色如水淡薄,照到床前,穿不透垂帐,在床前朦朦胧胧像蒙上了一层雾,投在栖迟睡着的脸上,在他眼里,那眼眉都有些不真切起来。
  他一只手搭在栖迟身上,另一只手紧握,连牙关也紧紧咬住,坐在床上形如坐松,更如磐石,许久也没动过一下。
  只有两只手,有间隔地探着她身上的温度,她呼吸的平稳。
  有时会怀疑自己摸得不够准,好几次,甚至都想下床去叫大夫。
  又在下一次摸过去时打消念头。
  反反复复,如同煎熬。
  ※
  栖迟后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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