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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门之下-第7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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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告诉她我很快回去,先等小义的消息。”他吩咐完,打马退去更后方。
  ……
  这一等,等了足足几个时辰。
  天已完全黑了下来,天边有了月色。
  伏廷已经又将四下部署了一遍,忽而觉出不对,转头远远看了一眼,罗小义竟还没回来。
  他竖手感受了一下风向,策马往另一头而去,月色里坐在马上,仔细听着顺风送来的声音,隐约有凌乱的马蹄声,立时察觉有变。
  已有人快马自远处而来,月色里飞奔如影,远远的就在唤“大都护”。
  那是幽陵都督的声音。
  伏廷看着他到了跟前,眼睛往他身后一扫,没有看见罗小义。
  不等他发问,幽陵都督便急匆匆地抱拳禀报:“罗将军与阿史那坚交了手,忽而追着他去了,此时恐怕已经出了边境线,属下担心有失,只得赶回来报!”
  伏廷一手按着身下的战马,沉了脸,以罗小义的经验,应当不会出现这样的失误才对。
  必然是有什么缘由。
  “到底怎么回事?”
  ※
  几个时辰前,罗小义和幽陵都督带着人去追踪阿史那坚的行踪时,本一切如常,甚至罗小义自己还叮嘱幽陵都督要谨慎,因为阿史那坚本人就是条谨慎的蛇。
  阿史那坚在此之前已经悄然越境,而北地这面并未阻挠,反而有诱其深入的意思,以至于他已入了边境线内的大片无人荒地。如今他却带着人在退,且已退至边境线附近的一处山坳里,未免古怪。
  罗小义防着有诈,让幽陵都督领着一队人在后接应,自己率领人马进去查探。
  果然,阿史那坚竟然早已察觉到了被追踪,他一带人进去就遭遇了伏击。
  罗小义也不是泛泛之辈,敏捷地做了应对,双方藏头露尾地试探到了这时候,终于交了手。
  山坳中难以施展开,两方骑兵都没法使用急攻猛冲的战法,只能贴身近战,而这时候伏击的一方就明显占据了优势。
  阿史那坚始终没露面,唯有夹道两侧的山石之后不断有突厥兵冲杀出来。
  天色越来越暗,双方纠缠如陷入泥沼,都有了损伤。
  罗小义想起伏廷交代的话,及时后撤,想去与在后等待的幽陵都督会合。
  不想就在此时,一柄弯刀劈到了眼前,他立即挥刀格开,凝神一望就是对方一双阴鸷的眼,生在张灰白阴沉的脸上。
  “伏廷的左膀右臂也不过如此。”阿史那坚用汉话嘲讽他,连声音都是尖利的。
  论战场对阵叫骂,罗小义还真没输过谁,当下呸了一声,挥刀就砍:“夹着尾巴跑的孬种,还有脸说这种话!”
  早有突厥兵冲上来替阿史那坚挡了,护着他往后退。
  罗小义趁机挥刀再砍时,只听见他的桀桀冷笑:“不知当初那个姓曹的女将军被我逮走时,你这个孬种又在哪里。”
  刀锋一顿,罗小义陡然横马,瞪着眼看过去:“你说什么!”
  阿史那坚随着战局往后退去,人在马上,脸冲着他,用最冷毒的语调说出了让他难以置信的话。
  短短几句,每个字都像是随着风声刺入了在场北地将士的耳中。
  “……想当初,她可真是惨啊。”
  话音里夹着笑声,随着他带领的人马往山坳外退去。
  罗小义不知何时起就停在那一处再没动过,麻木地紧握着手中的刀,周围的厮杀声似乎都听不见了,直到他话说完,已是睚眦欲裂,忽的狠狠一拍马就追了上去。
  连后方传来幽陵都督的追喊也管不上了,耳朵里全是阿史那坚猖狂的笑声,脑子里便涌出曹玉林受难的景象,整整一百八十六人的惨死,他竟从不知道,竟是直到现在,还是从这毒蛇的口中知道……
  “罗将军!”幽陵都督匆忙领着人追进来,只看到他带着队伍绝尘追去的背影,不敢贸然去追,连忙叫人留心着动静,自己带着其他人赶回去禀报伏廷。
  ……
  军营里,火把熊熊映照。
  栖迟才将闹腾的占儿安置睡下,嘱咐了乳母要好生照顾,一出营帐就听见有马蹄声疾驰而来。
  必然是往来传讯的人,这么晚还往来奔波,必然有事,她特地等了一下。
  来人打马到她面前,果不其然是伏廷的近卫,下马见礼,三言两语向她报了边境线前的情形。
  是伏廷特地下令来报知她知晓的。
  “什么?”栖迟听完就担了心。
  罗小义这时候冒进,万一出什么事可要如何是好?
  “姑姑。”李砚从另一头的营帐里走过来,他已听到了,一面走一面在衣袍外系着披风:“我身负督军之责,还是该去那里看一看才是。”
  栖迟尚未说话,目光越过他,看到了他身后。
  曹玉林正站在那里,脸在忽明忽暗的火光里没有表情。
  “他是疯了不成。”忽然说了这句,她转头就去营后牵马。
  栖迟看了一眼李砚,提着衣摆跟了上去。
  ※
  后半夜,伏廷派出去接应的第一批人马已经返回。
  罗小义仍未回来。
  回来的人禀报说,他可能是真的追着阿史那坚出边境了。
  伏廷当机立断,上马点人,宣布备战。
  人马集结完毕,连夜出发。
  没有火把照明,只借着头顶月光,一股轻骑如利刃出鞘,没有片刻停顿,赶向前方。
  到那片山坳外时,伏廷收拢队伍,点了副将出来,分领小股人马分散去搜寻,命幽陵都督随时在后接应,一旦有目标就可能会直接交战。
  令刚下完,整队将动,一马自后方疾驰而来,月色里一道黑影,直冲眼前。
  伏廷眼力好,早已看见那是曹玉林。
  “三哥。”她刚追过来,勒住马时还在喘气。
  伏廷扫了一眼她的搁在身前的手,她说话时握缰绳太紧,若非风声太急,甚至能听见指节的轻响。
  终于,她开口说:“请三哥给我一队人马,我可以去接应他。”
  伏廷第一句就问:“你能领兵了?”
  曹玉林垂了眼,又很快抬起:“我对阿史那坚要比他更熟悉。”
  伏廷迅速抬头看了眼天上月色,不想再耽误,挥手遣了两个副将的人马给她,握着马鞭扯过马缰:“不必勉强。”
  话音刚落,他已领着人箭一般穿过山坳而去。
  曹玉林依旧紧攥着缰绳,看了一圈跟在自己身边的人。
  手心里忽然多了层汗。
  幽陵都督给她送了柄刀过来,顺便提醒她:“曹将军,怎么还不走,你不是要去支援罗将军的吗?”
  曹玉林松开缰绳,抓住那柄刀,再开口时,脸上依旧没有表情,唯有声音清晰:“跟我走。”
  当初对着那仅剩的一百八十六人,她大概也说过同样的话。
  其他人还未及做出反应,她已领头驰马出去,英姿飒飒,一如当年。
  ……
  边境线的后方,还有其他人跟着。
  栖迟身罩披风,带着兜帽,从马背上下来,站在坡地上,时不时朝暗沉的远方遥望一眼,手指扯了扯披风领口上的系带,扯开了,再系上,反反复复好几次。
  伏廷已经调动了大部,幽陵都督,军中诸位副将都已另做排布,这比他原定的安排早,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要除去阿史那坚的行动都已开始了。
  一行人随行左右,李砚就在她右前侧的坡地上停了马。
  他以督军身份过来,说到底还是担心罗小义安危,停留了没多久,说了句“姑姑别担心”,就带着那些人又往前一些去观望动静了。
  不知不觉天就亮了。
  栖迟在原地来来回回地走动了几圈,才察觉到已经等了这么久,屈了屈被风吹冷的手指。
  忽的一阵声响顺风传来,似是马蹄奔腾,又似是混着战场喊杀声,她循声望去,半青半白的天色像是将刚亮的天际割开了一道豁口,鱼肚白的光从豁口里照出来,有人乘马而来,看身形和所着的甲胄,似乎正是罗小义。
  在他的左右两侧斜后方,各拖着一道尘烟,那是往他那里接近的人马,一头为首的是军服贴身的伏廷,另一头的马上坐着黑衣人影,应当是曹玉林。
  栖迟不禁朝着那方向走了几步。
  ……
  没料到会是以这样的方式接应到罗小义。
  曹玉林在下决心自己出面的那一刻,就已是做足了迎接坏结果的准备,甚至带着人都已到了边境线外,只差一步就要与突厥骑兵交手,却在最后接到消息,他自己返回了。
  晨光熹微,伏廷的人马和她的人马几乎同时冲到了罗小义跟前。
  一跃下马,曹玉林就扔了手里的刀,手心里尚有一层未干的汗水,她走过去拽着罗小义衣襟,直接把他从马上扯了下来。
  “罗小义,你是不是活腻了。”她揪着罗小义的衣襟,板着脸说了句,又重重一推:“真活腻了也别坏了三哥的事。”
  风吹乱了罗小义的发髻,他满面尘灰,身上沾了血迹,后退两步,看着她,忽的开口,嗓子却是涩的:“阿婵,疼吗?”
  曹玉林愣住。
  在场兵士只默默看着,谁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伏廷看了一眼罗小义。
  罗小义谁也没看,眼里只有曹玉林,那两只眼已经明显的泛红。
  “全军听令,”他缰绳一振,肃然地打马前行:“都跟我走。”
  在场士兵,无论原先是跟着谁行动的,此时全都听令,跟上他离去。
  这里只剩下了罗小义和曹玉林。
  其实罗小义并没有冒进,哪怕他的确已经怒火中烧,恨不得将阿史那坚碎尸万段,但多年杀敌经验还在,追出去没多久就被伏廷交代的话拉回了理智。
  阿史那坚一定是探知到了他与曹玉林的关系,故意用此来激怒他,想除了伏廷的一支力量。
  他强忍着,生生压下了当场追杀他的念头,在出边境那刻假装醒悟,及时带人往回撤。
  阿史那坚的人马或许是真动了撤走的心思的,但他们终究还是被他的示弱吸引了回来。
  罗小义将他吸引往另一头的峡谷,趁机脱身回来,为了把他再引回头,损失了数百人。
  他一直忍着,旧愁新恨,都忍着,直到现在亲眼看到曹玉林,犹如洪水溃堤。
  能问出来的只有一句:阿婵,疼吗?
  曹玉林在他面前站着,如同沉默的泥塑,连眼珠都没有动一下。
  罗小义眼眶更红,一手握拳堵住了嘴,转过头去,口中还是难以抑制地泄露了一声呜咽。
  他蹲在马下,像个做错事的半大小子,开口全是自责:“是我没用,什么都不知道,只想着你不要我了,都没想过你遭受了什么……”
  他终于抬起头,看着曹玉林:“阿婵,你实话告诉我,你的伤真好了吗?真不疼了吗?”
  风吹得他声音断断续续。
  曹玉林的眼睛终于动了动,喉咙里如同被沙子铬着,很久才发出声来,已是生生嘶哑了:“傻小义……”
  ……
  栖迟从那头收回目光,从刚刚所站的山石旁转过去,心里像被什么堵着。
  一转身,眼前是男人结实的胸膛。
  随行的人早已退走,伏廷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身后。
  她仰头看他,从他低头看来的视线里看见他眼睛里的自己,像是陷在他眼底的那片深渊里:“没了一个阿史那坚能让北地太平么?如果能,我只希望永远也不要再有下一个阿史那坚出来了。”
  伏廷扯了下嘴角,是有心安抚她:“这不就是我身为一方大都护的职责。”
  栖迟看了眼他腰后腰侧已配上的刀剑,知道他这是很快就要有所动作了,抬起手臂搂住了他的脖子。
  他身上已被风吹冷了,她将手臂收紧了些,靠过去,鼻尖与他轻轻相抵:“答应我,要好好地回来。”
  伏廷凝视着她的双眼,她之前什么也没说,却未必是不想说,现在终究还是开了口。
  他的手按在她腰上,彼此在风里偎依。
  “我和占儿都会等着你。”
  作者有话要说:在台词里活跃的占儿此时正在呼呼大睡……Zzzzz~


第九十七章 
  队伍集结; 伏廷换上了铠甲; 准备出发。
  他坐上马背,正要下令将罗小义叫来; 后者已经骑着马自己过来了。
  “三哥,”罗小义戴上了盔帽,眼眶还红着没退:“阿史那坚的人头请你留给我。”
  当初在榆溪州与之交手时; 伏廷让他记住阿史那坚那张脸,他还不知其意; 如今明白了,只恨不得生啖其肉。
  伏廷朝他身后看了一眼,没做声。
  曹玉林自罗小义身后打马过来; 黑衣外多了一层甲胄,她说:“不用,他的命; 我自己来。”
  罗小义看了看她没有表情的脸; 立时也没了话,仿佛又回到了当初与她并肩作战的岁月。
  伏廷此时才发话:“听我号令行事。”
  队伍开始缓缓前行时; 他转头看了一眼。
  栖迟坐在马背上,脸掩在兜帽里; 朝着他的方向; 而后扯了缰绳; 调转马头到了一旁同样坐在马上的李砚身旁,二人一路看着他们这里,一路远离。
  伏廷转头挥手; 下令出发。
  在这支队伍之前,另一支兵马被调动,由幽陵都督率领,已前往去包抄阿史那坚。
  半道上,安排妥当的幽陵都督就已等在那里,与伏廷的队伍会合。
  队伍呈倒甲字,推向目的地。
  阿史那坚最后在一片峡谷中出现过,追返回来,他必然要休整,但谷中细窄而曲折,随之他就意识到不对,立即退出,只在两侧游走,追杀罗小义故意留下吸引他的兵马。
  本意是要尽可能的消耗伏廷的兵马,但陆续所遇都是散兵在奔走,他便又立即改变对策,谨慎地往另一边退去。
  伏廷到时,包围圈正在缓缓收拢。
  忽的有兵来报:右侧翼已与突厥骑兵遭遇。
  他抽刀下令:“战!”
  ……
  双方交手,一触即燃。
  一众将领,按照伏廷的命令,各守一方,协同应对。
  罗小义早已在伏廷下令的那一瞬就冲马入阵。
  阿史那坚显然很快就意识到了被围,突厥军兵分几路,由他手底下的副将率领,从两侧方向冲击北地兵马的包围圈。
  伏廷执刀跃马,居高临下地眺望,冲击的突厥军不太能突围,这么做倒像是有意拖住时间。
  尘烟滚滚,厮杀声乱。
  如他所料,其中一阵尘烟如被拖拽出来的一道,脱离了厮杀阵中,直往边境线而去。
  那是他们在试图往边境线外撤退。
  他一夹马腹,冲杀过去。
  拦截的兵马如斜刺而来的锋刃,试图撤退的突厥骑兵被这支北地的马上枪兵阻断,弯刀难以对阵,顿时就像被泥沼缠上了一般,被拖住了。
  阿史那坚终于露了脸,在突厥队伍中一闪而过,像个灰白的鬼影,更加奋力地往边境冲去。
  北地大军一路追截。
  直至那片峡谷前,细碎的山石滚落在地,马匹前行受阻,再无他路。
  在这不毛之地的一片峡谷,曲折蜿蜒,由两片石山所夹,要穿过去才能离边境更近。
  是有意的追截,将他们逼来了这里。
  阿史那坚只能继续往前,穿越谷中狭道。
  细窄的谷地将队伍挤压,两侧高壁上忽而箭羽飞下,早已埋伏在此的瀚海府弓箭兵险些就要无用武之地,此时又让他们得到了机会。
  一阵即停,因为北地士兵追了进来,需防着伤到自己人。
  尽管如此,阿史那坚出得谷外,也已受了重创,兵马至少缩减了一半。
  后方追兵又至,剩余的兵马也被拖住,他不得不直面应战,弯刀挥动,被一柄熟悉的长刀从侧面挑开,铿然一声刀锋低吟。
  之所以熟悉,是因为早已在心里交手过多次。
  刀锋白刃上,映出男人冷冽的眉目,伏廷握刀在手,盔甲烈烈,正冷冷地看着他。
  阿史那坚脸上忽然露出诡异的笑:“伏廷,你以为你能杀得了我吗?”
  “或被杀,或被擒,你只有这两条路走。”伏廷霍然挥刀。
  阿史那坚手中武器震飞,身前却忽然扑来一个突厥人替他做肉盾。对方中刀溅血,他却恍若视而不见,只是阴沉地笑着,忽的推开那人,手中多了一截细长的尖锥,直刺伏廷心口。
  这是可破盔甲的利器,他下手无比迅捷纯熟,似演练了百遍。
  就如同突厥女当初的那招铁钩伤喉,都是出其不意。
  伏廷以最快的速度侧身回避,仍被刺中了肩头。
  阿史那坚却没再动弹,灰白的脸如同凝固,阴鸷的眼往下看去,自己胸口已没入一截刀刃,力破护甲。
  伏廷之所以没有完全避开,就是因为在那一刻已经送出了刀锋。
  霎时间,突厥军疯了一般冲来保护,他抽出刀,斩杀了一人,肩头也退离了锥尖,血顷刻溢出,湿了肩头和半臂。
  “三哥,有藏兵!”罗小义正从后方赶来这里。
  另一边有沉重的马蹄声踏过大地,混着突厥语的呼号。
  阿史那坚一手捂着鲜血淋漓的胸口,边退边笑:“我等的就是这一刻,看你是要我的命,还是要你的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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