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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银错-第5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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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亲的令儿,他不敢违抗,忍痛重新跪下。背上的伤口沾了冷汗,更是疼得钻心,可他不敢喊,太妃让他起来,他也纹丝不动。这一顿鞭子把他抽醒了,自己先前究竟是多荒唐,死也不为过。
    良时扬长而去,澜舟直挺挺跪着,爷两个一样的犟。太妃没辙,只好让人扒了他的衣裳,大夫来了跪在他身后给他上药,她捏着手绢给他擦汗,一面追问:“究竟出了什么事儿,惹你阿玛发那么大的火儿?你告诉太太,也好叫我安心。”
    他摇头,仍旧是那两句:“太太别问,是孙儿犯浑。”再要刨根问底,他抿住了唇,死也不肯开口了。
    婉婉是第二天才知道这事的,差人出去打听,说孩子还在祠堂里跪着呢。昨晚上挨了打,又跪了一夜,她放心不下,追着良时道:“多大的事儿呢,要这样。他还小,有不对的地方你骂他两句就是了,何必打他。打发人让他起来吧,这么折腾他,你不心疼吗?”
    他听见她说情,更是憋屈不已了,又不好多说什么,只管搪塞。
    婉婉见他不松口,赌气自己要去瞧,被他叫住了。没法子,他让荣宝过去传话,准大爷回来养伤,自己拉住她,正色道:“你心善,真把他视如己出,可你不能忘了,他终究是塔喇氏生的,你再偏疼他,也要拿捏分寸。你们总说他小,他都快娶媳妇了,还小么?往后他的事儿你就别管了,等媳妇进了门,只管把他扔给他福晋调理,你乐得清闲就是了。”
    婉婉沉默下来,细一想,他大概是嫌她管得太多,怕惹出闲言碎语来。也是的,自己进府的时候澜舟才八岁,总角小儿,多可人疼。现在他大了,能够自立门户了,她还处处护着,难怪他不喜欢。
    她嗯了声,“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往后照你说的做。可你不能打他,既然说他大了,更要给他留面子。”
    良时无奈地望她,在她颊上捏了一把,“你放心吧,我听你的,往后再不打他了。”
    她笑着拣了颗樱桃喂进他嘴里,“你这人,摆起老子的款儿来真吓人。大阿哥多好的孩子,将来可以青出于蓝的,你瞧好儿吧。”
    他调开视线眺望潇潇的天幕,有些心不在焉地应她:“他什么都合我的心意,就是不够自矜自律。人活得没框架,不是好事。有能耐是底气儿,约束不住这份能耐,日后就是害己的尖刀。”
    他一脸苦大仇深,她不知内情,拧眉叹息:“你忒急进了,十三岁能像他这样,世上有几个?等他二十岁的时候你再着急也不迟,现在要许他犯错,孩子管得过了不好。”
    不过既然有了这么一出,婉婉自己也省得了,除了当天去瞧过一回,后来就再没上他院子里去过。
    关于其中的隐情,小酉其实隐约知道一些,毕竟大爷进去没多会儿就被王爷逮出来了。她进卧房瞧的时候,长公主正睡着呢,后来听说大爷挨了家法,恐怕是王爷恨他不知礼数吧。
    小酉是个大嘴巴,经常管不住嘴。她本打算和婉婉说的,没曾想王爷抢先一步召见了她,嘱咐她当晚的事儿烂在肚子里。这下子她敢肯定大爷挨揍和长公主有关了,不过因为事先得到警告,她也不敢造次,只得把这天大的秘密咽了回去。
    好在这身伤在大婚前养好了,并不耽误洞房。婉婉打发人上松江府接回了三位庶福晋,大婚当天也好让儿媳妇拜见澜舟的亲娘,没的丈夫是谁生的都不知道。
    澜亭和他母亲的感情实在好,看见他妈下了马车就飞奔过来,嘴里叫着奶奶,膝头子往下一跪,青石板上磋出去老远,婉婉瞧着都疼,疑心他的裤子大概蹭破了。
    澜亭连哭带喊:“您这回不走了吧?您得留下,明年儿子也要讨媳妇了,来回跑多麻烦。”说着眼泪巴巴儿回头看婉婉,“额涅,不让我妈走了吧?”
    这么大个人,已经和他娘一样高,年长一岁的哥哥要娶亲了,他还缠着他妈呢。婉婉瞧他这模样,不好硬拆散他们母子,再说他的话也在理,既然如此,留下便留下吧。
    她点点头,澜亭欢呼雀跃,三位庶福晋向她纳福表示感谢,她轻轻摆手,踅身往园子里去了。
    “有时候我觉得他们才像一家子,我一直是个外人。”她哀至地看了铜环一眼,“回南苑这么久了,到现在一点动静也没有,我觉得我这辈子可能再也怀不上了。”
    铜环自然全力开解她,“原本滑胎就是伤筋动骨的大事儿,况且又满了五个月,俗话说瓜熟蒂落么。强摘下来的果子,对您的身子是多大的损伤,咱们不说,王爷也明白。您还年轻,好好养息,保不定什么时候就有了。不管咱们世子爷来得多晚,横竖他是正根正枝,王爷最疼的还是他,您愁什么?”
    话是这样说,可她总觉得自己不成就了,“女人最好的那几年,我全浪费在了北京,有时候想想真恨呐。如果那胎顺利生下来,这会儿孩子会走了,会叫娘了吧?真可惜,母子缘浅,我留他不住……”
    铜环抚抚她的背,“心境要开阔些,如今府里人又多起来了,您要乐呵呵的,别让人看笑话。”
    这三位庶福晋里,最会来事的还是塔喇氏,她回来之后便寻到隆恩楼里给她磕头,脑门子杵地,叩得邦邦作响。
    “多谢殿下,奴婢到死也不忘您的恩情。”
    婉婉受不惯别人这样,让丫头把她搀了起来,塔喇氏一直喋喋说着:“在松江府那阵儿,她们都记挂南京,奴婢心里却有底,知道殿下心疼大阿哥,必会多番照应他的。后来听闻殿下收下哥儿了,奴婢真是……不瞒您说,我出身低贱,唯恐连累了孩子,叫他抬不起头。如今殿下洪恩,可算让孩子挺直腰杆子了。也因这个,他能觅得一门好亲,否则人家瞧着他是庶出,恐怕未必能答应。殿下,您是奴婢的恩人,奴婢往后结草衔环,报答您……”
    她说着又要跪,婉婉忙叫住了,“我是瞧着孩子好才留下的,都是一家人,别说这么见外的话。”
    塔喇氏却淌眼抹泪,抚膝一蹲说:“打今儿起,奴婢就是您的使唤丫头,只要您不嫌弃我,我就和姑娘们一块儿伺候您。我端茶递水什么都能干,有什么事儿您只管吩咐我,我听候您的差遣。”
    铜环一听便笑了,“塔主儿这份心意是好的,可活儿都让您干了,咱们干什么呀。况且您是大爷的亲妈,真伺候咱们殿下,理上说得过去,情上却不合。”且不管她是不是用了心计,在长公主跟前,和在王爷跟前不是一样道理吗。恐怕她的心思不在伺候,而在露脸上。这样可不成,哪天叫她钻了空子,找谁说理去!
    婉婉心里明白,她待人虽真诚,也留三分心眼儿,含糊敷衍着:“铜环说得是,你也别太揪细了。既然同在一个屋檐下,合得来,就当姐妹走动吧。别说什么使唤丫头,叫人听见多生分的。”
    塔喇氏立刻露出惶恐的神情来,“您这么说,没的折了奴婢的草料。您是客套,奴婢当真,那就是蹬鼻子上脸了。”觑见她面有倦色,立刻识趣道,“叨扰了殿下半日,我也该告辞了。明儿是大阿哥的喜日子,奴婢一早再来服侍殿下上前头去。”说着欠身,却行退了出去。
    铜环目送她,见她走了很远,脚步依旧带着谦卑,不由啧啧:“这位庶福晋是个有眼色的,难怪当初在太妃跟前最得意儿,头一个侍寝的是她,头一个生阿哥的也是她。”
    婉婉倚着隐囊笑了笑,“想是有过人之处吧,否则也养不出澜舟那样的儿子来。”
    作者有话要说: 

☆、第72章 一庭芳景

第二天是正日子,婉婉一早就打扮起来了,穿杏黄的素面妆花交领袄,戴白玉嵌红珊瑚珠头面。坐在镜子前仰头看良时,不无遗憾道:“往后我不能穿红了吧?没的和儿媳妇撞了色儿。”
    他拿篦子给她抿鬓边的发,笑道:“哪有这样的事儿,你想穿什么颜色,都依着你。只有媳妇避讳你,没有你避讳媳妇的。你也别把这个瞧得太重,不过名头上的称呼罢了,你到底年轻,又不是七老八十的老太太。”
    她听了一笑,“到你宇文家,辈分哪儿能不大呢。等明年少福晋有了孩子,我就当上太太了。”
    年纪轻轻,转眼把一生都活遍了。别人升格是一步一步迈进,她升格就在这三五年,来得太快,真措手不及。
    良时明白她的感受,祁人二三十当祖父母,都是寻常事儿,可于她来说确实早了点儿。这是嫁的人不好,进门就有现成儿子,他的最初不是和她,这也是他一辈子的遗憾。
    他替她压了压狄髻顶上的挑心,弯下身子,把脸贴在她耳畔,“不管外头辈分多高,咱们的世界就在这后院里。你是别人的太太,却是我的心尖儿。”
    铜镜里映出她略带腼腆的笑脸,轻声道:“仔细叫人听见,多不好意思!”
    她是公主,除了那回皇极殿前奋不顾身的拥抱,后来再也没见她肆意过。又爱又敬,是种很煎熬的感觉,始终没法真正靠近。别人床笫间或许有荤段子助兴,他们却不是。说话要斟酌,要和身份匹配……他的笑容有些落寞,站在她身后,两手轻轻抚摩粉腮的时候,也在担心会不会把她的妆弄花了。
    “三位庶福晋的事儿,你松口了?”
    她嗯了声,“孩子们也愿意她们留下,不能因为我一个人高兴,叫大伙儿都不高兴。”
    他的本意是不愿她这么做的,可既然已经发了话,也不好再反驳她,想了想道:“乌衣巷的屋子空着呢,让她们搬到那里去吧,离得很近,孩子们想见也容易。”
    婉婉却说不必,“我已经很久没回大纱帽巷了,按着规制,应当是我住长公主府,你递牌子侍寝的。”说罢瞄了他一眼,“你瞧瞧,咱们乱了章程,过起寻常日子来了。”
    是啊,本来应当上床夫妻,下床君臣的。可她从云端里跌下来,跌进南苑王府,成了普通小媳妇儿……不该是这样的。现在又和那些妾侍搅合在一起,实在玷污了她的尊贵。
    他颔首道好:“等喜宴一结束,咱们就回长公主府,这里留给他们就是了,那头没人管你叫额涅,明年也没人管你叫太太。”
    他说“咱们”,打定了主意要妇唱夫随。婉婉一头觉得他孩子气儿,一头又心生欢喜。这藩王府她并不在乎,说到底在乎的只有他罢了。
    她扭过身来,她坐,他半跪着。她伸手抚抚他的眉,“我要把你带走……到哪儿都带着你。”
    他牵过她的手,在那纤细的指节上亲了一下,“我是你的裙下之臣,你到哪里,我就到哪里。”
    婉婉心满意足了,趋身在他唇上一吻,因为口脂浓烈,把他的唇也染红了。她看了大笑,索性拿胭脂棍来替他涂唇,他一点反抗的意思也没有,反倒仰着脸,任她随意施为。
    窗外秋色正浓,窗内是一幅奇异的“点绛唇”。珠玉一般的璧人,在一起那么和谐,那么应当应分。
    铜环脸上笑得极其耐烦,“您看正忙呢,奴婢也不便通传。要不庶福晋再等等?或者您先上前头,一会儿咱们再伺候殿下过去。”
    塔喇氏十分尴尬,红着脸道:“嗳嗳,是我来得不凑巧……就依姑娘的意思吧,我先过去,请殿下不必着急,反正还早着呢。”
    她落荒而逃,心里却五味杂陈。自打认识王爷起,他一直冷硬如铁,就连澜舟降生,也没见他一个笑脸。她一直以为他娶长公主,不过为了稳固地位,长公主受宠,也是得益于她的出身。可她到今天才知道,这桩婚姻里没有虚情假意。她不敢相信那样杀伐决断的一位霸主,也有仰着脖子任人点口脂的时候。她心头又羞又愤,唾弃他夫纲不振,弄得小倌儿模样,一面又自怨自艾,他在别人跟前是邀宠的猫儿,在她们跟前,是个动不动喊打喊杀的夜叉。
    她脸色发青,边上的侍女也看出端倪来了,小心翼翼问她怎么了。她咬着槽牙冷笑,“儿子就要成亲了,当爹的叫人盘弄得一朵花儿似的……为老不尊!”
    侍女怔了一下,“主子千万要按捺。”
    她掖着袖子朝远处看,长长呼出一口气道:“有什么按捺不按捺的,十四年就是这么过来的,早习惯了。”
    她上厢房看澜舟,只有儿子才能给她一点慰藉了。
    祁人大婚,吉服是石青朝褂,红缨结顶绒冠。他穿戴齐全站在雕花窗前,沿着海龙皮的披领像飞扬的檐角,衬出一个朗若朝霞的少年。她细细看,油然生出一股自豪感来,上前给他整了整衣领道:“好儿子,以前常盼着你成人,巴心巴肺地伸脖儿瞧着,现在好了,可算让我等到这一天了。今儿娶了亲,以后就是大人了,办事说话要稳妥,要叫你阿玛跟前的人刮目相看。我的苦处你都知道,你阿玛眼里没我,长公主进了门,一气儿打发得那么远,只差没把我发送宁古塔了……现在我回来了,可不能再称他们的意儿了,我有佳儿佳妇,将来还有孙子。她呢,养不出儿子,想抢别人的。模样儿生得仙女似的,其实是算盘成了精,没的叫我恶心!”
    澜舟最不爱听她说这些,她总有倒不完的苦水,诉不完的委屈。另两位庶福晋的际遇和她是一样的,却没有一个像她这么斤斤计较。
    他拧了眉头,低声道:“奶奶留神,人多嘴杂,万一叫人听见,又是一场风波。如今家里太平,就别计较那些得失了,好好过日子吧。儿子媳妇儿就要过门了,叫她看见您的雅量,也是个榜样。您和长公主有什么可比的,比了也未见得有用,不如放宽心,做养自己。您老是挤兑她,儿子却要请您看看周姨娘。人家有儿子,您也有儿子;人家不得宠,您也不得宠;人家守着自己的小院儿自己找乐子,您要是也像她似的,心境自然就宽和了。业障都是自找的,千万别怨别人。儿子还要嘱咐您一句话,阿玛眼皮子底下,您什么都不能干,否则出了事,儿子也救不了您。”
    塔喇氏被他这几句说得直发愣,“这就是你大婚前和你妈说的话?有时候我瞧你,真连亭哥儿的一半都不及。澜亭虽然污糟,他还知道留下自己的妈。你呢?你连一句舍不得都没说过,更别提给我撑腰了。”
    他别开了脸,“儿子不会挑好听的说,这些都是肺腑之言,奶奶愿意就听听吧。”
    原本和儿子分离了那些年,以为回来定然是母慈子孝,谁知这儿子越大,脾气越臭,连个弯儿都不会拐,实在让她失望。
    “家里太平?”她哂笑,“太平你阿玛把你打得皮开肉绽?我看你是好了伤疤忘了疼,能有多大的差池,要挨这顿狠打,还不是隆恩楼里那位调唆的!”
    澜舟再不愿提起这个,她这一说,简直像戳中了他的要害。他霍地转过身来,高声叫奶奶,“儿子犯了错,阿玛教训有什么不对?那件事和长公主一点儿关系也没有,您何必非要牵扯到一块儿!”
    塔喇氏眨巴着眼睛,被儿子这突来的怒火弄得心头一紧。兀自平息了半天才道:“罢了,今天是你的喜日子,不说那些不高兴的。你好好当你的新郎官吧,我不过和你说两句掏心窝子的话,没想到你砖头瓦块来了一车,何必呢。”
    枯着眉头看了他半晌,儿大不由娘了,她不愿意把他想成专拣高枝儿忘了亲娘的白眼狼,可事实证明儿子有时候也靠不住。还是这合德长公主太会拢络人心,连带着男人儿子全向着她了?
    她从他的院子里出来,心里很凄惶,穿过跨院,远远见两个身影逶迤而来,更是刺痛了她的眼睛。虽然王爷对她从来没有归心,到底有了儿子,只有周氏那样没心没肺的人,才会过得事不关己。
    日头升高了,前面陆续有宾客盈门,良时忙着招呼,婉婉进银安殿,先给太妃道喜。
    太妃今天穿金棕色团花褙子,脸上破天荒地擦了胭脂。见她行礼,站起来也向她拱手,“同喜同喜。想当初太王爷在时,常爱让澜舟骑在脖子上。那小子小时候憋不住尿,动辄尿他爷爷一脖子。太王爷溺爱他,尿都把袍子浇湿了,还高兴呢,说像大邺地图,将来这孩子一定是个战将……”
    年纪再大,追忆起生命里最要紧的人,仍旧抑制不住的伤感。不过想起今天是大喜的日子,怕扫了大家的兴,立刻重新换上了笑模样。又抚掌道:“一晃眼,哥儿大了,到了娶媳妇的年纪了。太王爷地下有知,八成也跟着喜欢。”
    众女眷都顺着话头说,堆山积海的吉祥话,听得人起腻。婉婉却从锦绣堆儿里看出了太妃的心酸,一个女人多不容易,起先拉扯儿子,后来拉扯孙子。等到孙子成家,自己年华早已不再,爱人说不定已经投胎转世了,自己还在支撑着,形单影只活到鹤发鸡皮,真是凄凉透了。
    看见别人的寂寞,她就爱想想自己,庆幸良时在她身边,她活得并不孤单。
    南方的风俗,和北方不大一样,北方新娘子进门一般都在天黑以后,进来拜天地,见高堂,然后就可以入洞房了。南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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